凡煙小說

第36章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關燈
第36章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被放高利貸的收債人帶走以後的事情,蕭望舒不說,蕭亭瞳自然也無從得知。

最後他是在一個肉品加工廠的冷藏庫中被找到的,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氣若游絲,奄奄一息。

冷藏庫內漆黑一片,到處掛著家畜家禽的屍體,裏頭不是很幹凈,血腥斑斑,腥味彌漫,令人作嘔,很難想象蕭望舒被關在裏面時是何等心情。

他應該是被潑了冷水關進去的,衣服和褲子邊緣都有凝結的冰層,衣角有水滴狀的冰晶,數不盡的冰渣子藏在發絲裏,掛在他的眉毛與眼睫。

大片泛著黑,厚重的淤紫從他裸露的肌膚上綻開,從青筋隱隱凸出,細長的頸項,描繪到半側肩骨,再到勁瘦的手腕和修長的指節,恍若一簇奇詭的紫竹梅,交錯著勾勒他身體的輪廓。

陰冷恐怖的冷藏室內,他成了一座了無生息的冰雕,白皙陰柔的臉龐封在一層薄冰內,有如千年霜雪孕育而生,稚氣未褪的妖物,既有驚心動魄的秾麗,又有不忍直視的脆弱。

被擡上擔架時他的四肢仍僵硬得不能動彈,保持著單腿屈膝,半跪的姿勢。醫生猜測他應該是在寒冷中不停做運動取暖,直到身體支撐不住,才昏厥倒地。

也就是說,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試圖自救,從未放棄求生的欲望。

無論經歷什麽,蕭望舒這人,好像從來學不會妥協。

“短短一星期,他就被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蕭亭瞳盈著淚水的眼眸內既有哀傷,也有濃濃的疲憊與無奈,“但你知道,當時比他的病情更要他命的,是什麽嗎?”

張仙凡目光空濛,早已說不出話,除了心疼外,還有無數震驚與錯愕——誰能想到這樣狂妄不羈,張揚肆意的蕭望舒,還是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回來的?

他這一路走來風雨晦暝,棘地荊天,如此命途多舛,若換做別人,或許早就一蹶不振,可沒想到雲迷霧鎖,荒蕪雕敝的磨難,竟能鍛造出一個如此鮮活的蕭望舒。

張仙凡仰了仰頭,往上深吸了口氣:“是什麽?”

“是貧窮,”蕭亭瞳左手緊緊抓著右手手腕,脊背微收,是一個蜷縮的姿勢,“我們當時根本拿不出錢救他……蕭山不知所蹤,我媽早被他掏空了積蓄。我們居無定所,連穩定的住處都沒有,哪裏還掏得出這麽大一筆救命錢?”

蕭望舒戴著氧氣罩,在ICU的病房裏,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

“最後還是我媽求我外婆,外婆拉下臉,又求了許多朋友親戚,才勉強湊了一筆錢,”蕭亭瞳眸光黯淡,有種塵埃落定之後,絕望的無奈,“雖然這筆錢將他從死神手裏搶了回來,但,也讓他落下了無法痊愈的病根。”

一場永遠不會消融的大雪從此困住了蕭望舒的靈魂。

張仙凡終於明白為什麽他獨自一人時,眼神總蒼涼落寞,原來那是堪破生死後萬物皆空的寂滅與淡然,而他不屈的熾熱,則是燒成灰燼的希望中,重新燃起的心火。

“出了這麽大的事,”張仙凡十指攥得泛白,儼然正隱忍著怒氣,“難道沒有驚動警察?”

“當然有。這件事在我們鎮子裏有引起一段小轟動,當時警方立刻宣布展開調查,查了有小半年。等到大家都將它拋之腦後,再也無人問津了,才宣布調查結果,”蕭亭瞳嗤笑了聲,眉宇間盡是輕蔑嘲弄,“結果是,蕭望舒意外誤入冷藏庫,不慎關了門,自己承擔全責。”

“當時我氣得當場掀開蕭望舒的衣服,將他身上未愈合的傷痕露出來給警察看,問警察如果是意外的話,他身上的傷該怎麽解釋,”時至今日,蕭亭瞳回憶往事,仍舊咽不下這口氣,“他們說,這些都是蕭望舒自己摔的。”

警察局裏,蕭望舒別過頭,轉身一拍蕭亭瞳的肩,早有所料般的灑脫:“走了。”

畢竟日子還得過。

彼時少年還沒能學會將情緒完全收斂,蕭亭瞳快步上前與他並肩,擡眸看見的,就是蕭望舒失望的眼神。

“現在想想,這應該是必然的結果。畢竟,我們是窮人,”蕭亭瞳攤手,有種說不出的淒然,“難道指望警察跟窮人一夥麽?對無權無勢的屁民來說,尊重與公正無異於天方夜譚。”

追債人仍在找麻煩,艷芬有錢給蕭望舒治病,沒錢還債的事情讓他們非常憤怒,迫於經濟壓力,蕭望舒身體沒怎麽康覆就出了院。

得知艷芬曾被追債人堵在工作單位後,他主動提出休學,在一家網吧當網管打工,補貼家用。

網吧不是正經網吧,如果遇到鬧事的,蕭望舒這個網管就要負責將肇事者趕出去,他樣貌陰柔得像女孩子,打架卻異常兇猛,網吧老板看中他的能力,給他加了不少工資,讓他能夠幫艷芬分擔一些擔子。

“其實他是喜歡學習的,讀書那會兒,他成績比我好上不少,”蕭亭瞳喝了口水,“他身體本來就沒痊愈,那段時間經常新傷疊著舊傷回來,我看得不舒服,就問他,我能不能也輟學打工,讓媽媽和他不要這麽辛苦。”

小少年俯身,沒什麽耐心地拍了拍她的臉頰,嘴裏還叼著根煙,已經有了十足的混混架子:“小丫頭片子毛都沒長齊,出來能幹什麽?讀你的書去吧,少礙事。”

後來蕭望舒因打絕地求生與顏色相識,被顏色相中,發了職業邀請函,將當時為數不多的工資都拿了去抵債。

蕭山欠下的債蕭望舒還了很久,大概有一兩年,再之後,蕭望舒聘了律師,將當年的事情和放高利貸的事情陳列出來,一並告上了法庭,從立案到結案,也告了一年多。

蕭望舒確實是個過分執著的人,別人或許說算就算的事情,他能臥薪嘗膽這麽多年,兼顧訓練與比賽,百忙中擠也要擠出時間來,讓放貸那批人付出代價。

但這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魄力,也不是誰都能有。

直到放貸那批人都被抓得差不多,蕭山才重新出現,同年,艷芬病逝,原因是思慮過重,經年累月的操勞過度。

蕭望舒和蕭亭瞳一起,埋葬了他的第二位母親。

當天蕭望舒緊皺眉頭,不解地問嚎啕大哭的蕭亭瞳:“我是不是有點克母。”

蕭亭瞳哭著擦了蕭望舒滿身鼻涕眼淚:“自信點,不是你克母,是咱爹克妻。”

故事到這裏,差不多也應該結束。

“你現在和蕭山住一起?”對於這個未來“老丈人”,張仙凡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蕭望舒哪肯讓我跟他住一起,”蕭亭瞳搖頭,“我跟我外婆外公住。”

“那還好,”張仙凡舒了口氣,“蕭山現在……還跟望舒要錢麽?”

否則以蕭望舒在PUBG的身價,至少不需要這麽窘迫,到被UYG的前經理逼著到處接廣告的程度才對。

“可能有吧,但他應該也不會多給,這些事情,他從來不跟我說,”蕭亭瞳攤手,用白眼控訴著哥哥的專制,“不過,如果你以為他摳摳搜搜的原因在於蕭山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說到這兒,蕭亭瞳叉了腰小小地哼了聲:“他嫌我成績太差,覺得我承載不了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sb夢想,就把錢捐出去建學校,資助貧困兒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