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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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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椒房殿朱墻黃瓦,雕梁畫棟繁多。

日頭正高,暑氣蒸騰,某夫人和皇後在殿內交談。陸風眠年紀尚小耐不住寂寞,離開內殿閑逛到別處。

宮裏錯綜覆雜,卻又講究對稱,因此並無迷路的顧慮。

離西側欲近,淒厲的貓叫便欲清晰。跨進垂花門,入目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捧著大大小小的石塊,戲耍般去砸被栓在水缸前的貓。

此貓發白如雪,長毛拖地。

大貓後背高弓,毛發全部豎立,喉頭發出低沈的嗷嗷叫。

一塊塊石子砸在它身上,皮毛沾染上斑駁血跡,到處亂竄卻逃脫不了繩索的束縛。陸風眠再也看不下去了,可並不方便宮中人發生矛盾。

“你在幹什麽?”終究是年紀輕,她氣鼓鼓道。

朱淩微聞聲轉頭,對莫名冒出來的陌生人不屑一顧,整張臉皺成包子。

“沒有人教過你禮儀道德嘛,欺淩弱小不是正人君子應有的行為,看你衣冠楚楚是個貴族家的孩童,卻在此行不恥之事!”陸風眠仰頭。

對方再次扭過來瞧她,相比上回地皺眉,這回是翻了個白眼。

陸風眠垂在身側的手捏緊,上前就要去搶她的石塊。誰料那人在她過來時,嘩啦就把石頭全砸向了獅子貓。

彎腰還要尋摸東西的手停下,兩人扭打在一塊。皇女實在沒啥紳士風度,上來就是扯頭花,推人栽跤,小小年紀半分好也沒學到。

所幸自己力氣大,才勉強制服住了對方。

等宮女過來拉架時,她臉上多出來五六道指甲印,但為拯救貓咪她怒而不發。

她咬唇隨宮人回到了母親身邊。

“娘親幫我,殿下她不喜歡小貓,但我喜歡啊,”陸風眠小跑過去侃侃而談,滔滔不絕,“我可以給它餵食,梳毛,我還可以教它定點上如廁。”

趙夢川正與皇後談論要事,女兒突然插.進來讓兩人啼笑皆非。

陸風眠奪過母親手裏的糕點,一股腦塞進嘴裏,憤憤不平。

桂花糕色澤暗淡,入口幹裂發澀,品相味道都算不得上品。內務府克扣至此,不知是在挑戰皇上的底線,還是仗著朱家衰敗作威作福。

在屋中品茶的兩位大人,經她描述才得剛才發生了何。皇後略顯尷尬,道是自己管教不善平日裏太過仁慈,當即喊來朱淩微,拿著戒尺一頓竹簽炒肉。

這時陸風眠感到後怕,她知道把事鬧大了,恐遭人記恨一直躲在母親身後。

“不學無數也就罷了,處事待人還這般無禮,真令人發指。”皇後下手狠,語調倒是緩和。

恩威並施下,朱淩微含淚抱來傷貓轉手給趙家。

陸風眠躲在母親身後抿唇不語,過了良久,有人催促才上前抱走。她知道,她與對方的愁怨從此結起。

她邊安撫貓咪,邊騰騰往外走。

實在是朱淩微的眼神不友善,她莫得辦法。

因這件事趙夫人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再不讓自家姑娘勤來。皇後的處境不好過,那貓先前沖撞孕期的焦美人,是個燙手的山芋。

焦美人雖族中未出過能人,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靠一副好嗓子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淩薇養母讓小孩去處置這只貓,自己孩子誤打誤撞救下它,想必已經惹得其他妃嬪不悅。

朱太子被人特意教唆,暗地裏還受些不易察覺的克扣,難不生埋怨。

皇後曾在冷宮誕下皇女,後家族抗戰有功重新獲寵,空有其位下生活算不得艱辛,但也算不上舒心。就連陸風眠誤打誤撞見到朱淩微,都有可能是其他貴人設計。

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當晚涉及此事的宮女一並挨了板子。

暮色將至,火燒雲布滿天際。

哀嚎求饒聲不絕,朱淩微在一旁皺眉,有時她會認不清自己的想法。就比如現在,似乎是不想責罰下人們的,可又覺得他們罪有應得。

大多時候聽從母後的命令,就算拒不服從,也僅是因為在宮中待的不痛快,想胡攪蠻纏。

她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總拿不定主意。

做事沒個目的性,單純為撒潑打滾,行到最後偏離了目標也沒事畢竟從來沒有過要做到何的打算。

皇後坐著步攆過來,下轎拽回女兒,“你仔細看著他們,仔仔細細地看著他們,總有一天,這兒的一切將屬於你。”

“他們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但你要知道你想要什麽,要做什麽。母後知道你心思淺、玩心重,但你總要學會知理明理的。”

朱淩微耳觀鼻鼻觀心,板子聲不僅打在奴婢身上,讓人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也同打在了她的良知間,她略有所感,雖不明白其中意,但依舊撼動心魄。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

正如所料,往後無數奇葩事接踵而至,她們的處境愈難。直到太子選伴讀,陸風眠正式入宮。

朱淩微再長大些,那年黃昏裏心悸的感覺,已然消失無蹤影。如今同個小丫鬟有過節,因著人行路不長眼撞了她,連著記仇良久。

似喜歡又似厭惡,明明是個下人,總時不時小懲或來點賞賜。

皇後對自己女兒寬容,嬌縱其扇人嘴巴,把人頭塞進水缸裏,強迫小廝吃下隔夜桂花糕。

要是那丫鬟是個軟弱的性子便罷了,可對方每每忍下責罰,又跪謝主子仁慈時,眸色清明似野心勃勃。

後宮之主最終把人調離了太子殿,罰朱淩微跪在雪地裏懺悔。

白雪覆梅花,積雪重壓得枝頭亂顫。

太子不是個聰明的小孩,見好就收、討人歡心的能力還有待提升,明明此時只要認錯,耍賴的站起來了便算結束。

不是不想逃避,可她偏生想不通這個道理。

而此幕恰好,被誤入殿內的陸風眠瞧見。

風雪婆娑,皚皚一地碎銀,這比她略小些的妹妹仿佛要被掩埋,再也看不清其身影。

時隔一年半,兩只小在宮外巧遇,河燈瑤臺萬人歡呼下朱淩微卻心情不佳。

不斷拉著身旁的宮女說,從王謝家兩家嬪妃的不是,沒顧及身在鬧市,把裏外不滿說了個遍。

論其辦事能力差,對下人態度惡劣,最後上升到容貌攻擊。

視線掃到迎面行來的陸風眠,她先是不屑地將目光移開,而後又覺無禮,註視著對方上來。

“也就是個嬌氣的,容貌不比暗窯裏的漂亮多少,你說是吧?”

朱淩微沒覺趙家的人有多重要,跟貼身宮女聊得起勁,等眉飛色舞地說完這句,才吊兒郎當地準備等人過來打招呼。

陸風眠只覺受辱。

就算是太子矗立在橋上,要罵人也當私下罵,當眾罵她像妓子的聲音難免大了。

陸風眠淺笑嫣嫣,“我知道你身份尊貴,但你話說到這份,交情自然是沒有的。我父輩不是好說話的,你母親想必也不同意你這樣。”

拱橋上的朱淩微撇嘴,知道這人誤解了,也不甚在意。拉著貼身宮女與她擦身而過,仿佛眼裏沒她這人。

兩人關系看著緊張,可早因陸某人謄抄的一句“堪哀籠中鳥,欲去飛不得”而冰釋前嫌。

此番又生齷.齪,實在難熬。

再往後京城要遷都,聖上力排眾議定都北平。

趙家男丁率先響應政策,然後是女丁。搬遷走的水路,途中遭了土匪,整艘船上著起大火,傷亡慘重。

索性官兵及時趕到,才阻止了事態繼續發展。

金銀財寶丟失不要緊,可趙夫人的獨女偏偏失蹤了。

聖上大怒下令絞殺當地土匪,而陸小女的行蹤始終是迷。趙夫人傷心欲絕,後來不知怎的又懷上身孕,皇後從此失去左膀右臂。

至正三年,帝後感情稍有好轉,各地倭寇清繳成功。

至正四年,趙夢川難產而亡,陸風眠尋回趙府。

滿門素縞,白茫茫淒淒慘慘。

四周圍滿喪氣的哭臉,哀怨之情盤聚。棺槨已停數日,只等陸小姐回家守靈。

嗚嗚咽咽聲連綿不絕,外祖母先作表率,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好一通惋惜悲切。

陸風眠不住在府中,自然不知這母女二人早到了恩斷義絕的地步,當即也忍不住了,趴在外婆懷裏痛哭。

先前母親來信,說是自己病重,空讓小女沾惹病氣,讓她等些時日再回來。

與之交好的江湖勢力,好生教養故人之女,帶其游山玩水、騎馬射箭。陸女聰慧,教書先生雖比不過京中博學,卻很快能吟詩作曲。

她滿心歡喜的等著。

結果這一等,等來的是滿門素縞。

眾人捏準了趙母的脾性,人死不能覆生,棺中人生前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現在只剩對女兒的懷念。

如今又瞅準了趙母疼惜陸女喪母,接二連三地趕過去,寬慰抱在一起的祖孫。

頭些日子還好過活,可仆從都是趨炎附勢的小人,等風頭過去了便墻倒眾人推。

各路親戚也不過看在外祖母面上,給她幾分笑顏。往後顧及家族顏面,照顧自家兒女,同時順帶著提點她一二。

同年皇後召她繼續伴讀,直到太子失勢禁足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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