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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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不遠處有人咳嗽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笑道:“如今的世道當真讓人捉摸不透,我少年之時,要是那些女孩兒也像鶯七一般大膽,主動投懷送抱,老子可就要開心死了。”

鶯七一聽這話,知道除了師尊這個為老不尊的老東西,更無他人,急忙跳了起來。

數步之外,蕭君圭瀟灑而立,見她望來,一臉心領神會的促狹笑容。

鶯七本意是和霄衡玩鬧,但見師尊的神色,似乎認定了自己要對霄衡霸王硬上弓,這誤會不可不澄清,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蕭君圭擠眉弄眼,哈哈大笑:“我想的是哪樣?倒要請教。好孩子,你師尊我年紀小,什麽都不懂的。”

鶯七聽他這話,顯然是已在這兒呆了不短的時間,把自己兩人的話都聽了去,見他嘻嘻哈哈的,不禁咬牙切齒,恨不能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霄衡急急站起,已是滿臉紅暈,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蕭君圭忙止住他,換過一副莊嚴的神色,說是有事商議。

霄衡只得停下腳步來,微蹙眉頭,面上拂過一絲惑然:“前輩有何事?”

蕭君圭欲言又止,含笑望向鶯七:“鶯七,我們兩個男人有話要說,怎麽,你一個小姑娘也有興趣?”

言下之意昭然。

鶯七沖他扁了扁嘴:“師尊,你們別說太久。”切切向霄衡道:“你要早些回去休息,明早我來為你熬藥。”

少年側著臉,低低“嗯”了一聲,一雙清澈明亮的眼仿佛儲著兩尾小小的活魚一般,波光蕩漾。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花叢那畔,霄衡方緩聲道:“前輩請說。”

蕭君圭負著手,望著天畔一絲來去無定的烏雲,語氣沈靜如水:“霄衡,鶯七並不知道,她明日還要為你熬藥。”

霄衡不答,輕輕一聲嘆息。

蕭君圭深深凝視著他:“少年人,你經脈盡毀,一身神通幾乎盡廢,我已無力令你覆原,開的那些藥材只是安神修覆之物,想必你也知道。”

霄衡微微頷首:“晚輩明白。”

蕭君圭嘆氣:“墜下深淵,收服混沌,絕不會讓你神通盡廢,究竟是什麽緣故,叫你重傷至此?”

對面少年人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寒,只寥寥數語。

對鶯七所說的擊碎洞壁而出的話,只是隨口搪塞,但這姑娘如此爛漫,輕輕易易地相信了他。

那日伏羲崖下,鶯七暈了過去,他四顧無策,正自憂急,忽然想起師父曾提到上古一種極為兇險的兩傷法術:“紫微天祭”。

這法術名字雖無甚出奇,卻以施術者自身血肉為祭,兇險殊甚,但能在短時間內獲取鬥數之主紫微星的星辰之力,威力極大,直是通天徹地。

因為這種法術經久失傳,只在一本古書上提到寥寥幾筆,師父也從未用過。當時他苦無良策之下,只得按照記憶裏古書的記載冒險一試,一用之下,“紫微天祭”果然威力驚神泣鬼,萬鈞巨石應聲而被他推動,向外滾出,頓時天昏地暗,石屑飛濺。

他抱起鶯七,出得洞來,只覺陽光明媚,耀眼生花。

能救懷中的少女,他實在歡喜,但以人力強抗天命,雖有絕世修為,也必遭果報。

他本就有傷未愈,冒險行使這種上古法術,登時周身經脈盡如火焚,加之與混沌一戰,傷及肺腑,自知神通難再,最多能恢覆二三成罷了,但他怕鶯七愧疚在心,對此事絕口不提。

縱然蕭君圭不說,他也早已察覺到自身的情況,既知這位前輩已然發現,便也不再隱瞞。

蕭君圭早就猜到必定另有緣故,但聽聞他隨口道來,也不禁又是驚駭,又是憐惜,沈吟道:“你年紀輕輕,修為便與我在伯仲之間,假以時日,天道可窺,如今盡都廢了,實在可惜得很。孩子,這件事你可願鶯七知曉?”

霄衡微揚起臉,凝目望向渺遠的明月,聲音寂寞如萬裏之外的風雨:“還請前輩,終生不要提及此事。”

蕭君圭撫了撫他的額頭,唇角笑意寥落:“少年人,當年我也曾,與你仿佛。”

慕沁的婚禮定在半月之後。

自她割腕自盡被救轉後,慕漴便派人對她晝夜嚴加看管,多日來並無岔子。

鶯七對這位姑娘憐惜不已,但人家的兄長做主將她嫁人,自己可不方便插手多管,只在閑暇時,小心翼翼勸了慕漴幾句,說穆長恭豺狼之性,絕不是慕姑娘的良配。但後者總是微笑不答,便如沒聽見一般。

她只得罷了,黃昏時端個小火爐在廊下煎藥,被那煙氣熏得眼中火花直冒,見霄衡獨坐在欄桿邊,扶欄看花,便隨口向他問起如何識得慕城主。

霄衡微微一怔,淡淡道:“一年之前,我在一座酒樓初識慕漴。當時他見我獨自坐在窗邊,前來請我喝酒。

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是日照城的少主,見他為人慷慨,言談舉止不俗,便也不推辭,和他一起飲酒。

他說道這酒樓裏的酒並不醇厚,叫人又送了一壇美酒來,酒未開封,香氣已然滿溢整座酒樓,我也不禁暗暗稱奇。

他說那酒名叫‘一枕黃粱’,相傳為酒仙杜康親手所制,珍貴無比,他費盡千辛萬苦,方才覓得一壇,請我品評。

如此我們便算相識了,數日後我和他在城外相遇,一只兇猛的傲因獸突然向我們沖來,我尚未出手,他已拔刀殺了它,自己也受了點傷,我替他療傷後,帶著他回到日照城。

次日他擺酒席請我宴飲,我生平不喜多語,他卻指點天下風物,談笑風生。

說到後來,他忽然說到江湖中的人物,提到幾個名字,說其中有一個人,雖然初出江湖,但聲名之顯赫,已然威懾天下。尤其是這人修習的長生真氣,能起死生,活白骨,是天下人夢寐以求的療傷聖物。

初時我聽他評點天下人物時,尚且不曾留神,但他說到這兒時,我卻知道他是在說我了,心想原來他早知我是誰,如此大費周章地接近我,必然是有事相求。

我不願和他拐彎抹角地多說,當下直言我便是霄衡,問他所為何事。

他突然對我跪了下來,說他有一胞妹,出生之時便身帶寒疾,遍尋天下名醫,卻無人能治,只能靠人參、靈芝等物支撐性命。

如今他妹妹的寒疾愈加深重,有一位大夫忽然說道,曾在古籍上看過,世上有真氣名‘長生’者,不但威力驚神泣鬼,而且善能醫治百病,起死回生。

只是這種神通是上古大神燭龍所創,失傳已久。後來他偶然聽說我修習長生真氣,便千方百計打探到我的行程,前來相求,說道只要我肯救他妹妹的性命,待他繼承日照城之後,甘願舉城相送。”

鶯七心念飛轉,驀地想起師尊曾提到的上古之事。

相傳上古有一位古神名為燭龍,生於盤古之後,神力無窮,睜瞑晝夜,吐息春秋,連當年縱橫大荒的伏羲神帝,也是燭龍的親傳弟子,由他至伏羲而流傳至今的長生真氣,其威力可想而知。

她正胡思亂想之際,只聽霄衡續道:“我並不稀罕什麽舉城相送,但男兒膝下有黃金,他肯為他妹妹向我下跪相求,可見手足之情深厚,有此一跪,我便答應救他妹妹。

那時我和他一同前去城主府裏,見到他妹妹,當時她極為孱弱,倒在病床上,幾乎難以呼吸,但姿容秀麗,的確是個美人。”

鶯七聞言,呆了一呆,撅嘴嗔道:“餵,你覺得慕姑娘很美麽?”

霄衡一楞,不禁啞然:“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對慕姑娘並無他意,鶯七,我並非以貌取人之人。”

鶯七聽他說他自己並不以貌取人,聯系到艷麗的水容遙,心想以水容遙之絕色,霄衡也視若無睹,並不區別對待,想來他說的是實話,禁不住心花怒放,嫣然笑道:“好,我相信你,你接著說。”

霄衡微微一笑,續道:“當時我眼見他妹妹病得嚴重,便替她輸送長生真氣,這些真氣於我而言並不重要,卻令這位孱弱的姑娘得以恢覆生機,數日之間,甚至已能夠出房散步。

那時慕漴見她好了許多,欣喜欲狂,再三向我道謝,說道如此深恩,不知何以為謝才是。

但慕姑娘的病是生來便帶著的寒疾,天下並無可以根治之法,我的長生真氣雖然可以替她續命,但也不能完全治好她的寒疾。

我說了這之後,見慕漴臉色劇變,從滿臉喜悅變成無限淒涼,心中不忍,便答應以後每年都來日照城,替慕姑娘輸送長生真氣,以延續她的性命。

鶯七,那時我和你在日照城裏吃了飯卻沒有銀子,便承蒙慕漴替咱們付錢,那時你只道我們和他初識,其實我早已和他相識在先了。”

鶯七點頭笑道:“原來如此。”

霄衡嘆道:“這位姑娘自幼幽居深閨,除了她哥哥之外,極少見過別的青年男子,何況,慕漴雖然風流多情,對她卻實在很是寵愛呵護,年深日久,慕姑娘不免芳心錯寄。只是在慕漴心裏,這妹妹雖然重要,比起別的,卻是不如了。”

鶯七笑瞇瞇地端起熬好的藥汁,坐到他身邊,眨眼道:“慕姑娘也曾見過你呀,要不是她先喜歡上了她哥哥,說不定也會對你念念不忘呢。”

他低頭道:“休胡說。”

明明是帶些警告甚至恐嚇的語氣,但少年的眉眼沐在夕陽之中,卻勾勒出無限溫柔輪廓。

鶯七心頭一軟,安心似的撫慰他道:“好,是我不對,你原諒我,下次再也不胡說八道啦。”

霄衡微笑道:“要你不胡說,只怕也難得緊。”

鶯七嘻嘻一笑:“你叫我不胡說,我便聽話。”說著拿調羹試了試藥湯,想起他嗜甜,不禁皺眉:“這藥真苦,你不要怕,乖乖喝完好不好?師尊說了,這藥得連喝一個月,才能覆原呢。等你好了,我做桂花糖給你吃。”

霄衡接過碗來,一氣飲盡:“我並不怕苦。只怕嘗過了甜的滋味,便從此眷戀難舍。”

因城主之妹即將出嫁,日照城裏喧囂熱鬧,滿城喜慶。

七八日過去,霄衡傷勢漸覆,鶯七瞧著他神色不若之前蒼白,左看右看,十分歡喜,拉了他上街逛去。

街上人群倏來倏往,街市繁茂,兩人並肩而行,指點風物,鶯七幾次想要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但每次剛剛移動半尺,都倏然收回。不知為何,她素來膽大,但在他面前,總是不自禁的羞怯退讓。

如此往覆數次,謫仙終於不能再裝沒看見,側過頭來,臉上起了些莫名的波瀾:“你到底想幹什麽?”

她老臉一紅:“沒……沒什麽。”

訕笑著岔開話題:“我瞧你的衣衫有些舊了,給你買一身可好?”

他怔了怔:“你給我買衣裳?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忙道:“你放心,我有銀子。”

霄衡沈聲道:“鶯七,大丈夫在世,須得恩怨分明。我雖對慕漴有些薄恩,但這幾日住在慕府,咱們也叨擾他許多,不可再收他的錢財。”

鶯七喜道:“我同你想的一樣,不會去拿慕城主的銀子的。”見他輕蹙眉頭,神色微帶迷惑,便解釋道:“這幾天我都帶了小狴去城外打獵,那些獵物賣了不少錢,足夠咱們用啦。”

說著興沖沖地拉了他,進了一家綢緞鋪,霄衡拗她不過,只得相隨。

掌櫃的眼乖會識人,見得霄衡風姿,殷勤萬狀地迎上來,臉上笑成了百花齊放:“二位客官,可要添置些衣裳?”

這家綢緞鋪店面雖小,但掌櫃的眼光不俗,有一批好緞子。鶯七挑了一件雪綢裁剪成的衣衫,催促他換上,少年換了立在窗前,如凝霜雪,平增無盡清寒。

那掌櫃的笑容可掬:“兩位客官,這身衣裳本是六十兩銀子,但這位公子生得實在太俊,小的給您少十兩銀子,盼公子您多穿這身兒上街,也給咱們家做一做宣傳。”

掌櫃的甚有主張,深谙宣傳是王道的道理,鶯七很欣賞他的好眼光,笑吟吟付了款,順勢拉了霄衡出門。

霄衡側過了臉,局促道:“多謝你。”不動聲色地將衣袖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數日來他對她的態度始終若即若離,保持著禮貌而疏淡的態度,仿佛伏羲崖下、大雪山中曾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幻夢而已,此刻更是直接抽手而出,叫她訝然不解:“你……你幹嘛這麽冷冰冰的?”

後者波瀾不驚:“師叔待師侄,便是這樣,總要講些長幼尊卑的規矩。”

這位師叔的傷勢雖好了,但莫不是腦子卻糊塗了?

兩人一路無言地回了慕府,蕭君圭正同趙伯雍一邊對飲一邊對弈,見狀便笑:“我們家鶯七攢了許久的銀子,問她討來買酒都不給我,原來是為了給師叔買衣裳來著。”

說罷連連搖頭,一臉痛心疾首:“自家女孩兒胳膊肘向外拐,老子沒啥好說的。”

鶯七嗔道:“師尊,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再也不理睬你了。”

師尊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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