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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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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顧真旭和周虹坐在飯廳的餐桌前,中間的圓形轉盤上已經擺放四道料理。

他目光註視著眼前的料理、香味撲鼻,使得他不禁咽下口水。

但是看到坐在身旁的周虹依舊無動於衷,他只能強忍著想要立刻動起筷子大快朵頤的沖動。

周虹將自己的手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面漆黑一片的屏幕。

其實現在她大可以直接給顧天成打個電話詢問狀況,但是她卻沒有這麽做。

原因正是在兩年前的某天,周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顧天成打去電話,似乎恰巧打擾到他處理公事,當天晚上他便大發雷霆訓了周虹一頓。

至此之後,周虹就沒有再給顧天成打過電話,只會發一條微信來通知,然而每一條都沒有收到回應。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的聊天界面,滿滿的都是從她這裏發出去的消息,每一條消息的中間還隔了一個日期,對面那頭卻是連一條消息都沒有發過。

她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是她每次都會強行說服自己理解顧天成的處境,擅自為他編制各種理由,將所有事情都合理化。

她默默地將手機放下,瞥了一眼早已垂涎三尺的顧真旭,一臉平淡地說道:“我們吃飯吧。”

顧真旭聞言略顯疑惑:“不是要等他嗎?”

“他不回來吃了。”周虹表情從容、語氣依舊淡定,拿起了碗筷。

“如果他不吃的話,這些飯菜……”顧真旭看著轉盤上的料理,只有兩個人的話,吃這四個菜屬實太多了。

“反正你難得回家一趟,今天做的都是你愛吃的,你多吃點,吃不完的就算了。”周虹笑道,隨後夾了一塊肉放進顧真旭的碗裏。

“啊……好的。”顧真旭的視線停留在碗中的那塊肉上,隨後也拿起了碗筷開始吃飯。

他的眼神不斷地瞥向周虹,只見她剛剛的笑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惆悵。

他欲言又止,繼續埋頭吃飯。

周虹忽然放下手中的飯碗,一語打破沈默:“你的工作做得怎麽樣?”

此刻顧真旭嘴裏還塞滿了飯菜,他連忙加速咀嚼並將食物咽了進去,回應道:“挺好的。”

“真的嗎?”周虹的語氣不帶質疑,反而更像是附和,心裏暗自期待著顧真旭能再主動說點什麽。

“嗯,工作一切都很順利。而且我還參與了一個案子,就在昨天才被客戶通過,主管給我們小組的人都發了獎金。”

顧真旭下意識地規避掉所有煩心事,只報喜不報憂。

周虹聞言露出欣慰一笑,仿佛是自己親身經歷這些好事似的:“才剛入職場就這麽成功了?那將來公司就能靠你了。”

“額……說這個還太早了。”顧真旭慌張的擺手道,他光是想到接手公司企業這件事就倍感壓力,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周虹接連問了顧真旭很多問題,他也不厭其煩地一一回答。

家裏的長輩似乎都會透過問問題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孩子的關心,但是一般情況下孩子都會感到厭煩,然而顧真旭並不這麽想,畢竟這可是他與周虹為數不多的聊天機會。

在吃過晚飯以後,顧真旭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他的那張小型雙人床上,腹部擠壓讓反胃的惡心感一時湧上心頭。

他無力的倒在床上,雙手展開,肚子明顯有點鼓鼓的。

畢竟剛剛的他即使早已撐腸拄腹,但為了不浪費桌上剩餘的飯菜,仍然勉強自己再多吃幾口,雖然到最後還是沒能將所有的菜都吃完。

其實他並不知道,今天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平時只有周虹一個人的時候,因為顧天成即使工作繁忙不回家吃飯也不會提前告知,所以周虹每次都會準備他的那一份。

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都會默默地等到很晚,傍晚就做好的飯菜楞是等到太陽都下山、熱騰騰的飯菜都變得冷冰冰,她才會接受又得自己一個人吃晚飯的事實。

每次剩餘的飯菜她都會選擇冷藏起來,隔天的中午自己再當成午飯解決掉。

不明所以的顧真旭以為這些剩菜就會被扔掉,為了不浪費才會勉強將自己吃撐。

但是他的這個心思並沒有傳達到周虹這裏,她單純地認為顧真旭或許是太久沒吃到自己的做的飯才胃口大開,最後還是將所有剩菜都堆到一個盤子上,放到冰箱裏。

顧真旭在休息片刻後,望向自己隨手放在書桌上的那一本下午從書房裏拿出來的書,決定將其歸位。

他再次來到書房,將那本書歸位,心想著不如就順道再拿一本書回房間看。

他站在書櫃面前來回看,然而書櫃的上層一無所獲,於是蹲下身看向下層的書架。

他的眼神落在書櫃最下層的右側,定睛一看,原本以為已經不見的書原來就在這裏,是他初高中學校的校刊。

其實他並不在意校刊這種東西,甚至連看都沒看過一眼,但是學校卻要求每個學生都必須購買,所以他迫於無奈才會買下。

但是他在買了這些校刊之後就隨手扔在一邊,或許是周虹在整理房子的時候發現,並且將它們收納在這個地方。

由於他每次拿書都覺得得彎下身太麻煩,所以經常翻閱的書他都會放在上層的書架,以至於忽略了這個地方。

他之所以不在意校刊也與他以往的性格有關,只不過他現在對當時的記憶相當模糊,只記得自己每次都在通知要拍班級照的當天故意翹課,所以校刊裏面不可能會出現他的影子。

他沈思一陣後索性盤腿而坐,從書櫃裏將其中一本校刊抽了出來,將書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開始翻閱起來。

他看著那些被記錄下來各種歡樂瞬間的照片,內心卻毫無波瀾。

但是看到這些照片才讓他想起自己不僅僅是逃避了班級照的拍攝,而是所有學校舉辦的校內活動,他全都避開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到學校上課、休息時間窩在圖書館、放學的時候就立刻回家。

校內活動,除非是強制性參與,否則肯定不會出席。

他的初高中生涯就是如此枯燥且無趣。

畫面定格在顧真旭高中二年級的班級照上,這張照片裏理所當然的沒有他。

他仔細看著畫面中那些少年少女的面孔,他們曾經與顧真旭在同樣一個環境下共處了一年的時間,有的人是兩年、甚至也有三年的。

但是當他再次看到這些面孔,他對這些人的印象可說是微乎其微。

他的視線緊盯著這些面孔,試圖找出與這些人任何相關的記憶,然而都是無用功,反而額頭忽然變得有些脹疼。

所謂畢業多年後,慕然回首,懷念過去,這樣的心情恐怕是註定沒有他的份。

他繼續翻閱著,一直翻到圖書館委員合照的那一頁,停了下來。

他心想著自己以前經常往圖書館跑,說不定比起同班同學,他會對圖書館委員的印象更為深刻。

但這個想法只是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會有印象。

他每次來到圖書館裏都會快速的走向左邊第二個書櫃,拿了一本小說之後就徑直走到最末端角落的位置,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在那個角落的位置經常吹不到空調,夏天時很熱;冬天時很冷。他對於別人的視線相當敏感,所以與其讓他坐在周圍經常有人經過的任何一個位置,這點溫度還是可以忍受的。

想到這裏,他似乎想到在高中圖書館有發生過什麽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來其中的細節。

仿佛正是之前他在逛書店時差點想到的那件“特別的事”。

然而當他越是想要回想,頭疼的感覺湧了上來,這次的感覺比剛剛的更加劇烈,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很不解自己究竟為何會有如此的反應,而每次恰巧都是在他試圖回想“那件事”的時候。

在這幾年的時間裏,他的大腦在他不知不覺中選擇性的刪除了部分記憶。

他清楚記得自己在高中以前總是獨來獨往,拒絕與人密切接觸,隱約記得似乎是有什麽東西造就了他如此孤僻的性格,唯獨這個東西的記憶莫名其妙地從他的腦海裏消失一般。

記憶究竟是在何時憑空消失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雖然並不影響生活,但是卻讓他的記憶中莫名出現一大段空白,甚至偶爾還會讓他有種自己才活了不到幾年的錯覺。

在高中畢業以後,他試圖做出改變,努力做一個“正常人”,自從他成功結交肖逸這個好友之後就已經漸漸地不把以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不理解,既然大腦已經選擇性將那些不好的記憶刪除掉,那為何現在又要讓他想起來。

他痛苦捂住自己的額頭,手幾乎將他的臉覆蓋住,只能透過指間的縫隙看到眼前的那張照片。

他懷疑那些“不好的記憶”或許與這裏面的某個人有關,因為他在畢業後的這幾年裏都沒碰過學校的校刊,所以沒能看到這張照片,自然就沒有能激起他回憶的契機。

他不斷地喘息,捂住胸口試圖冷靜下來,閉上眼睛回想過去。

他每次都會坐在末端角落的位置,是一個可以將整個圖書館的動靜盡收眼底的位置,但是他並沒有那種閑情逸致去註意其他人,只是埋頭於閱讀手中的書。

每當有人經過身邊的時候,他總是能瞬間感覺到別人的視線,反射性地擡起頭。

沒錯,即使是在角落的位置,附近依然有書櫃,也會有人經過這裏,只不過是比起坐在中間的位置,會經過這裏的人相對較少。

他開始過濾一個個浮現在腦海中的面孔,每一個面孔都很模糊,但是卻有其中一個面孔是重覆出現的,這也使他立即鎖定了這個人。

一個少年,濃眉大眼,身形纖瘦,身穿圖書館委員的制服。

那個少年似乎經常在他的身邊徘徊,而且少年的視線是最為明顯的,所以總是能引起他的註意。

現在他全都想起來了,關於那個少年的記憶,然而他卻更想不通,為何那個少年會連同那些“不好的記憶”一起消失在他的腦海裏,明明……

那個少年,是他的初戀。

顧真旭對那個少年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慌張地將頭埋在書本後面的模樣,其實他都註意到了這個小舉動,但是那個少年似乎認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自那以後,他總是會趁著對方將視線移向自己的時候,給予一個回應的眼神,再悄悄欣賞對方驚慌失措的小動作。

他一開始只是把這當成一個有趣的互動,但是他卻想不明白為何那個少年會有如此舉動,直到經歷過一段時間之後,那個少年突然走到了他的身邊。

少年向他一步步靠近,他這才感受到心跳加速的緊張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少年就近在咫尺,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是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在臉上,表面上依舊若無其事地看著書。

片刻後,見對方似乎沒有主動搭話,他偷偷地往旁邊瞥了一眼,只見那個少年正在整理書架上書籍。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人家正在專心的處理自己工作的時候,他卻獨自一人胡思亂想。

既然少年沒有開口向他搭話,那就由他來開這個頭……

記憶在此刻斷片。

顧真旭頓時懵了,記憶就這樣忽然斷開了,這之後的事情仿佛一點印象都沒有。

就像是一個未完無續的故事一般,讓他莫名感覺心癢癢的。

當時他似乎沒有開口向少年搭話,一直到他畢業為止都沒有,就這樣與少年擦肩而過。

他似乎就是因為那個少年,才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性取向。

但是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他的這段初戀在萌芽之前就被抹滅了。

唯一能讓他聯想到的只有那段被刪除的記憶,但此時此刻的他因為用腦過度,感覺全身無力。

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回想那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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