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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短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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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短情長

“什麽?”

人群中舉杯歡慶的郝閑,突然歡呼了聲,季北燭聞聲朝那看了眼,再回過來神便已錯過少年脆弱落寞的神情。

“沒什麽。”林鄴嶼斂起眼裏的情愫,緩緩松開女孩,輕笑了聲,意味不明地道,“以後的時間,也是時間。”

季北燭擡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她純粹清亮的眸,似初生的小鹿,帶著點茫然,又有著對親近的人的極度信任。

林鄴嶼狠閉了下眼,克制住心底想要親吻她的沖動,擡手捂住她的眼,啞聲道:“別這樣看我。”

“嗯?”視野一片昏暗,季北燭不解地眨眼,“林鄴嶼,你怎麽了?”

手掌下的睫毛輕輕掃過,撓得人心癢癢。

心底的不舍,愈發濃烈,像陳釀的烈酒,慢慢灼燒喉間,脾胃,直至心臟處。

眼眶酸澀,嗓音不自覺帶了點沙啞,“季北北,我們,會有時間的。”

他俯身抱著她,啞聲強調。

灼熱的氣息拂在她頸側,季北燭的臉騰得一下紅了,向來清醒敏銳的感官在這一刻短暫地待機了下,她擡手推了推頸側的腦袋,羞赧道:“你、你離遠點。”

“嗯。”成功迷惑了人,林鄴嶼輕輕摁住她想要擡頭的動作,然後牽著她的手朝飯桌走,“去吃飯吧。”

“好。”

少年眼尾的那一抹紅,終是被偽裝了過去。

茫茫然被牽著走的季北燭,直到飯桌上,都還沒回過神。

直至後來回想,才發現有些事,有些話,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

一頓飯結束,意猶未盡中帶著淡淡不舍。

眾人商量著去樓上的包間K歌。

包間內。

熒幕的光一閃一閃地,隱隱照亮昏暗的房,時明時暗。

茶幾上擺著三五排的罐裝飲料、零食和水果,沙發上的人,或坐或仰。房間中央,是拿著話筒唱歌的老陳。房間兩旁,有半蹲著身子,舉著手機拍照錄視頻留戀的人。

歌聲喧鬧,人聲嘈雜。

五彩斑斕的光,照亮房間的那一刻,每個人都是歡顏笑語。

盡管心有悲殤,盡管下一刻就是離別,可此時他/她們依舊恣意明媚。

徐清在吃完飯就離席了,因為家中有小孩。楊主任在唱完一首《北國之春》後,也離開了包間,因為學校公事。老陳唱完一首歌後,便下樓同酒店老板嘮嗑了,因為想給這群孩子一片肆無忌憚的空間……

長大後,似乎每個人都在學會離別和告別,原因各種各樣,像極了學生時代的他們,為了少交一次作業而費盡心機地找尋理由。

包廂裏,沒了老師監管的他們,的確肆無忌憚。

紙牌玩得溜起,罐裝啤酒喝得飛起。唱歌的依舊在唱歌,記錄青春的依舊在記錄……

哄鬧,嘈雜。

一片混亂中,不知是誰起哄了聲:“鄴哥,你也唱個唄?”

隨後,便是此起彼伏的哄鬧聲:“唱一個!”

“給我們課代表唱一個!”

“來一個,來一個!”

經過將近兩年的朝夕相處,林鄴嶼這個名字,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提之就讓人害怕的校霸頭銜稱號。

總歸不是一筆能帶過的青春,好多好多的事發生時,淡如水。經久回味,才發現原來早已變了味。

四月初的那場風波,顧知寄退了英語課代表這個職務。

季北燭總被他們喚課代表,除了郝閑的帶頭,還有就是她看起來比較好相處。

但其實,兩人都是不輕易接納人的性子。

只是一個眉眼溫軟,一個眉眼清冷,給他們營造出不同的感覺罷了。

在一片起哄中,角落裏安安靜靜握著女孩的手的少年,面對一眾人期待磕糖的眼神,緩緩站了起來。

率先起頭的郝閑,見他起身,露出姨母笑,“鄴哥,你要唱什麽,我幫你點!”

聞言,林鄴嶼低頭,看著眉眼莞爾的女孩,他遲疑了瞬,最後還是緩緩地說出了歌名——

“紙短情長。”

“哇哦~”

“咦~”

歡呼聲,搞怪聲一時揚起。坐在沙發中間的人,彎腰伸手,擠眉弄眼地讓出位置,“鄴哥,來,你和課代表坐中間。”

“對對對,唱這首歌,可不能沒C位!”

“……”

歌曲旋律響起,熒幕上出現的青春校園的男女主,朝氣、活潑、美好。

在沙發中間的女孩,坐得端正,眉眼溫軟莞爾,餘光時不時瞥向唱歌的少年。

“你陪我步入蟬夏,越過城市喧囂

歌聲還在游走,你榴花般的雙眸

不見你的溫柔,丟失花間歡笑

歲月無法停留,流雲的等候

……”

少年的嗓音介於成熟和青澀之間,沙啞而低沈,歌聲輕郁而溫柔,沒有那麽多的遺憾。

似留戀,似不舍。

“我真的好想你,在每個雨季

你選擇留戀的,是我最不舍的

紙短情長啊

道不盡太多漣漪

我的故事都是關於你呀

……”

昏暗中,少年的眼神誠摯而熾熱,上揚的尾音帶著數不清的晦澀情愫。

當恣意與沈郁糅雜在一起時,他微閉上眼,手臂輕輕晃動,緩緩訴說著——

“怎麽會愛上了她,並決定跟她回家

放棄了我的所有,我的一切無所謂

紙短情長啊

訴不完當時年少

我的故事都是關於你啊

我的故事都是關於你啊

……”

不舍,無奈,輕柔的尾音縈繞,經久不消。

熒幕上,青春肆意的男女主,身影漸漸模糊。房漸漸暗淡下來,歌曲旋律結束,一眾人都沒回過神來。

淚水滑過臉頰時,感性的人率先回神,偷偷低頭擦拭淚水。

理性的人怔楞了片刻,開始鼓掌。

“好聽!”

“好……”

“完了,眼睛好像不聽大腦使喚了……”

“耳朵好像也壞了。”

一片掌聲中,似有人小聲嘟嚷,“明明他們相處時那麽甜,怎麽我還聽出了悲傷的調了呢。”

熒幕的光突然亮了瞬,刺眼得很。季北燭眨眼,晶瑩的淚水瞬間滑落,心口隱隱作痛。待機的感官開始運轉起來,她拉起身旁少年的手,朝外走去。

被拉著的少年,轉身朝不明所以的眾人說了句“我們先走了,你們繼續”,然後順從地跟了出去。

“他們怎麽了?”

“吵架了?不應該啊,剛吃飯的時候,還看他們有說有笑的。”

“難道要、分手了?”

“不會吧,都堅持到這個時候了。”

“……”

“繼續吧。”一晚上都沒怎麽說過話的江桕,開口道,阻止了他們越說越離譜的猜測。

歌聲又響起,包廂漸漸熱鬧。

-

“你是不是又有事情瞞著我?”

二樓,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紅了眼的少女,哭聲質問道。

“嗯。”

他總是這般,被發現了,不否認,不欺騙,也不主動解釋。讓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全都憋自己身上了。

突然,不想繼續追問了。

季北燭擡手,狠狠擦掉臉上的眼淚,轉身就走。

“我明天去鹽城……”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少年難得的慌亂,也終於第一次將告別的話語說出口。

季北燭腳步頓了頓,卻沒停留。

少年頹然地站在原地,額前的碎發耷拉在眉眼,帶著幾分狼狽。

早就做好了取舍,不是嗎?

他低聲呢喃。

可為什麽還是不舍呢?

女孩失望的背影一遍一遍浮現眼前,心抽抽地疼。

他好像總是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上一個最想挽留的人。

當年的外公,如今的少女。

奢求一遍又一遍。

可是,不這樣,誰又該圓滿呢?

昏暗中,少年倚著墻緩緩坐下來,仰面頂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漸漸失神。

眼尾的水漬融入衣領,無聲無息。

像極了他這糟糕的人生,不聲不響又猝不及防,只能被迫接受,被迫承擔,又被迫舍棄。

“林鄴嶼——”

恍惚中,似聽到熟悉的聲音。他擡手抹了一把模糊的視野,一瓶AD鈣出現在眼前。

他擡頭,正對上女孩泛紅的眼。只見她微抿著嘴角,頗有些委屈,“店裏只剩一瓶了,等下次我再補一排給你。”

淚水蓄滿眼眶的感覺,記憶中最後一次出現是溺水時老人拼命抱著他的那一刻。

他生來就對周遭環境敏感,自小就學會了克制與隱忍。

十歲那年暑假,匆匆忙忙從鹽城趕回來,見到老人閉眼面色祥和,躺在黑色棺材裏的那一刻,他就喪失了名為熱淚盈眶的觸動神經。

他面無表情地送走了那個可敬可愛的老人。

周遭的大人指著他怒罵,說他沒心沒肺,白瞎了他外公對他那麽好,不顧一切地救他。

自那一刻起,往後七年,都束縛於此。

又怎會被感化。

“你不要嗎?”

嗡聲濃重的鼻音,帶著委屈,仿佛下一刻也要哭了。

“要。”

他傾身,抱住半蹲著的她,聲線低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鼻音。

頸側突然出現溫熱的觸感,一下,又一下的。像半冷卻的溫水滴落,不燙。然而,熱意卻直達她的心底,平白惹她心疼。

季北燭伸手,慢慢從前面環抱住他,輕輕拍他的背,嗡聲道:“林鄴嶼,你別哭啊。你現在不想說,沒關系,我等你想告訴我的那天。你也別害怕回來時的物是人非,我一直都會在的,你信我。”

“嗯。”林鄴嶼埋頭悶聲應道。

季北燭輕輕吐了口氣,克制住頸側的癢意,緩聲問他,“明天幾點的車?”

大概也知道她怕癢,不舒服。他偏頭,緩了緩洶湧不止的情緒,然後將她扶起。

兩人並肩而立時,他伸手接過她手中的AD鈣,再次偏頭,啞著嗓子回道:“早上八點。”

“噢。”季北燭擡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側臉,“林鄴嶼,你耳朵紅了欸!”

她彎著眉,同以往那般逗他。

明明自己的眼眶還泛著紅,可她依舊在顧慮身旁人的情緒。

兩年前是這樣,兩年後,依舊如此。

她好像什麽都沒變。

總是這般惹人心疼,恨不得把世間她最在意的東西送她,讓她圓滿。

林鄴嶼低頭,不再回避自己的情緒,擡手揉了揉她的發,嘆道:“季北北,多在意在意自己的情緒。”

“知道。”季北燭輕點著腦袋,嘟嚷道,“我這是看在你難受的份上,才這般說的。要是放在平常,我肯定是要笑話你的!”

他牽起她的手,帶她朝外走去,“現在也能笑話。”

“真的?”

“嗯。”他輕輕地應。

眼角的紅色漸漸淡下,她矜嬌地點點頭,“那我笑了啊,你不準難過了昂!”

“不難過。”

“我明天想送你。”

到底是沒笑話他,她徑自轉了話題,輕晃著他的手,聲線嬌軟。

林鄴嶼慢慢扣緊她的手,同她十指交叉相握,看起來是喜歡的,但說出來的話卻絲毫不給人機會,“坐車累。”

所以,不行。

“哦……”

她垂了腦袋,一副失落至極的樣子。

“我們還能聯系嗎?”她低低地問。

似明白了什麽。

“……”

氣氛突然沈寂,向來有問必答的人,似被扼住了咽喉,怎麽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夏日的夜,昆蟲鳥鳴聲綿延不絕,少女的落寞順著黑夜無限蔓延。

“我們會收到同樣的錄取通知書嗎?”

她不死心地問。

“……抱歉。”牽著她的少年,再一次啞了嗓音,“我失約了。”

他這般不舍,又這般絕情。

她想要他一個承諾,他卻偏偏丁點兒希望都不給。第一次,在沒吃任何東西的情況下,她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季北燭輕輕笑了下,一時也不知道還能問什麽。

明明下午的陽光還似春草一般,生氣蓬勃,怎麽一個晚上的光景,它就黯淡無光了呢。

她不懂。

生活,好像總在教她坦然面對大起大落,要她學會釋然。極致的開心過後,往往是無盡的沈郁。

一邊是家人,一邊是他。一個是中午,一個是傍晚,她要擁有冰與火的感官,才能適應這兩種極端吧……

視線漸漸朦朧時,熟悉的紙張出現在眼前。

她垂眸盯著那只手,笑了。

他總是這般早有準備,稍不留神,就是猝不及防。

她會等他。可是她也想,他能留下只言片語,讓她知道,往後的日子,他是安全的。她不想半年前,無訊息怎麽也聯系不上他的日子,再一次發生,不想再見到他時,他連話都需要人帶著引著才能說出口,不想面前的這只手再一次蒼白清瘦……

什麽樣的愛,需要用償還二字?

她不明白。

淚水不小心暈染到紙張,一圈,又一圈。無風的夏夜,白色的紙張定在眼前,不停地抖動,隱隱約約可見“夜雨寄北”幾個字樣。

她沒擡頭,沈默地接過,放入口袋。

算作應答。

這次,她沒了當初的那份好奇心。

“對不起……”他說。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這個。”季北燭擡頭看向遠處無際的黑夜,輕輕地說:“照顧好自己。”

她沒有立場,讓他不去償還。

“好。”他低聲地應。

“……”

之後,一路無話。

直到……

一號街道的分叉口。

“這次,別送我了。”季北燭仰頭,對著少年說。不是賭氣,而是思緒紊亂後,想一個人冷靜冷靜。

“……好。”兀自沈默了瞬的少年,垂眸低聲應道。

她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向右走去。

一步、兩步……十步。

十五,二十……

身後依舊沒有腳步聲,她轉身,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人,喊道:“你是打算在那裏過夜嗎?”

少年沒應,就那麽沈默地看著她,仿佛下一秒她就會消失一般。

黑色的夜,昏黃的路燈,孤單的影子……季北燭承認,她心軟了。

跑著奔向他,抱住他,季北燭盡力揚起唇角,擡頭問:“這次,你還會去江大嗎?”

林鄴嶼輕輕扣住她,微垂的眼睫下,是一雙晦澀的眸,藏著覆雜的情愫,他說:“不必遷就我。”

聞著他身上的人間煙火氣,季北燭又悶悶地問了句:“我們還會見面嗎?”

會。

他低頭,輕輕吻過她額前的發,輕聲說:“別等,別想,好好生活。”

“……嗯。”靜靜感受了片刻,季北燭從他懷裏退出,朝後走了幾步,然後站定,笑著對他說:“林鄴嶼,再見。”

林鄴嶼,再見。

我們一定會見面的。

說罷,她轉身,徑自朝前走去。

十步,百步,千步……

這次,我不再轉頭,不再增加你的不舍。

你是否會少說一些口是心非的話?

她擡頭看了眼漆黑的夜,輕輕呢喃。

黑夜中,一號街道,似有水漬灑落兩地。

天邊的彎月,隱匿雲層中,似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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