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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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溯的肩背寬闊,郗洄坐在他身後,幾乎感受不到周圍有風。

他們騎行的速度不快,即使被一個又一個同學超越也不著急,沿途的風景勻速後退,唯一相對靜止的只有彼此。

早市邊上的自行車棚滿滿當當,裴溯勉強在裏面找到空位,把山地車鎖好。

郗洄一臉好奇地看著他做這做那,他極少起得很早,沒想到早市竟然還會有這麽多人,自行車棚都快被塞滿了。

“早市從四點開始,工作日到九點結束,周末雙休的時間更長一些,但是也會在十點之前散市,咱們來得不算早。”

“這麽早!到底是誰四點多起來吃早餐啊?”

聽完裴溯的解釋,郗洄更加震驚,他完全想象不到,竟然會有人在淩晨四點起來吃早餐,真的不會覺得很困嗎?

裴溯鎖山地車的空擋,郗洄看到好多人陸陸續續地走進來,手裏提著大包小包,推車離開。

郗洄看看表,現在才六點多啊,竟然有人已經買完東西準備回家了。簡直起得比雞還早。

仔細觀察,來早市的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大概這個歲數的人作息比較健康,早睡早起。

他們個個看起來精神抖擻,甚至還能看到有幾個身穿道袍的老頭老太太在旁邊的小廣場打太極、舞劍。

很少有年輕人這麽早起床,郗洄他們宿舍都算睡得比較早,聽說院裏有別的宿舍經常通宵開黑,被舉報好多次也不改。

忽然,有具行屍走肉,目不斜視地朝著他們走來。

不,似乎不止一具,隨後還跟著幾具。

T大的清晨霧氣未散,路邊高大的樹木郁郁蔥蔥,很是遮擋視線,遠遠地看去,好像一大波僵屍姍姍而來,怨氣很重。

郗洄不禁咋舌,他指著那群人:“至於那麽拼嗎?他們都困成那樣了,居然還要來早市。”

走近了,郗洄看到打頭的那個人有些眼熟,他走上去看清臉,之後拍了下那人的肩膀:“趙文興?”

那人半閉著眼睛,雖然被郗洄碰了一下,仍然反應不大,過了幾秒鐘才像是延遲般的緩緩扭頭。

趙文興睜著迷蒙的睡眼,完全憑借意志力撐著沒有睡過去,視線中的人影極為模糊,只能看到輪廓。

淡淡的柑橘香氣襲來,趙文興的眼睛掃過纖細的手臂,到窄窄腰肢,裸.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即使不看臉,也能想象出來長得有多漂亮。

忽然,他嘿嘿笑一聲,指著自己鼻子,有些輕浮地問:“美女,你認識我呀?”

緊接著他就挨了一記暴栗,趙文興再睜眼,就看到郗洄舉著拳頭,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你仔細看看,我到底是誰?”

和趙文興在一起的幾個男生也嬉笑著擠兌他:“哈哈,幻覺了吧,就你這b樣,哪來的美女認識你?”

轉過來一看郗洄的臉,頓時呆住:“臥槽,真的是美女!”

拜聞舟所賜,郗洄從小到大的外號都和女孩子有關,在幼兒園的時候叫他‘小妹妹’,在學校叫他‘校花’,有時候還叫‘美女’。

到現在聞舟叫得最多的就是‘小公主’,因為他說自己什麽都不幹,把裴溯當成仆人來使,可不就是‘嬌貴的小公主’嘛。

一開始只有聞舟這樣喊,但後來他在眾人面前喊習慣了,又有好多人跟著喊,現在‘小公主’都快成為郗洄在學校的別稱了。

以至於郗洄經常在鏡子面前端詳自己,他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長得不夠有男子氣概,才會讓其它人用形容女孩子的詞語來形容自己。

不是說女孩子不好的意思,但是作為一名正處於青春期的男生,郗洄還是更希望自己長得更加高大英俊、嗓音更加低沈磁性,富有男性魅力一些。

就像裴溯那樣,長得又高又壯,還是個低音炮,有時候自己聽著都覺得震得耳朵麻。

可惜他天生清越的少年音,就連吵架時的氣勢都弱上三分。

明明從小一起長大,吃的東西都差不多,真是沒處說理。

要說郗家的基因,也不是不好,郗洄的大哥哥有一八七的身高,偏偏郗洄才長到一米七七就停滯住了。

這個身高勉強夠用,但是鶴立雞群就肯定不要想了,他頂多能充當雞群裏的一只雞。

趙文興瞧著郗洄的臉色不好,又轉頭看到旁邊同樣陰沈臉的裴溯,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他試探性地問:“嫂……嫂子?”

郗洄:“???”

於是還很迷糊的趙文興又收獲了郗洄更加憤怒的表情,對方舉著拳頭,恨不得把他揍一頓。

好漢不吃眼前虧,趙文興立刻抱頭裝慫,一疊聲叫著:“大哥大哥,你是我大哥。”

郗洄滿意地點點頭,為他的識相感到欣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總算把郗洄哄好了,趙文興長舒一口氣,他解釋道:“昨晚出去通宵來著,我們一宿沒睡,剛吃完夜宵,現在先回去睡覺咯。”

他煞有介事地朝郗洄一抱拳:“大哥再見!”

其它男生也抱拳:“大哥再見!”

轉過頭又看到裴溯,再一抱拳:“大嫂再見!”

其它男生同樣跟著:“大嫂再見!”

他們走遠了,郗洄還能聽到有人嘀嘀咕咕地問:“趙哥,剛才的那位大嫂…長得好高啊!”

郗洄:“……”他們玩的游戲,是會吃人腦子嗎?

不然怎麽一群人都這麽不聰明的樣子。

集市上賣早點的很多,有小籠包、發糕、牛肉餅…,很多人買完之後,拿著裝在紙袋子裏面的食物邊走邊吃,看到別的什麽再買,很是方便。

但裴溯說走路吃飯會喝風,所以他們就找了個有店鋪的小吃攤。

小吃攤收拾得很幹凈,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但不知為什麽有些冷清。

攤主是個年紀挺大的老爺爺,頭發雪白,但身體看起來很硬朗高大,精神矍鑠,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就是耳朵好像有點背,點餐的時候裴溯說了好幾遍,才聽清楚。

他們都點了這家店的招牌鹹骨粥,郗洄的那份額外加了黃豆粒,但裴溯的沒有。

“大爺!粥裏不要加蔥花!”

裴溯幾乎扯著脖子在老爺爺旁邊喊,才終於得到回應。

“欸,欸,這回聽清楚了,你們都不吃蔥花。”

老爺爺連聲應著,笑瞇瞇地轉回屋內,用大鐵勺在軲轆軲轆冒泡的鍋裏攪合,白色的霧氣夾雜著濃郁的米香肉香,飄在房間各處。

雪白的瓷碗裏盛滿鹹骨粥,上面點綴翠綠的青菜碎,裴溯幫忙從廚房裏端來兩碗粥,放在桌面上,掰開筷子遞給郗洄。

甚至竈臺上的籠屜,他都操作自如,選出自己點的蝦餃、奶黃包等等點心,放在上面蒸熟,一套流程下來,做起來得心應手。

“小夥子長得這麽高,幹活又麻利,怎麽養出來的喲。”老爺爺背著手站在旁邊,捋著胡子笑,雪白的眉毛一抖一抖。

“又帥又貼心,難怪能找到這麽俊的女娃。”

郗洄:?

他指著自己,特別驚訝地問老爺爺:“您說的是我嗎?”

老爺爺好像看出來郗洄的吃驚,又好像沒聽清楚他的意思,呵呵地笑了幾聲,語氣中帶著點善意的揶揄:“哈哈,看這意思,是還沒耍朋友呢。”

沒等郗洄辯解,他那張老臉就笑得像朵菊花。

“我懂,都懂,年輕就是好,我也年輕過,當初和我的夫人…”

郗洄:?

他懂什麽了?

郗洄和裴溯一邊吃飯,一邊聽著老爺爺絮絮叨叨講著他年輕時的感情經歷,講到情到深處,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明顯的淚花。

老爺爺講得興起,等他們把早餐吃完,又把粥碗填滿,端上了幾籠其它口味的蝦餃,盛情催著郗洄和裴溯吃:“早餐要吃好,這麽大的個子,多吃點才像話。”

裴溯感覺還好,他本來飯量就很大,吃飽了還能多吃幾口,但郗洄就受不了了。

他喝了一整海碗粥,又吃了半籠蝦餃、半籠奶黃包,此時感覺肚子鼓鼓的,裏面裝滿了食物,再接著吃,就要堆到喉嚨口了。

在沒人看到的桌子下面,裴溯覺得大腿發癢,他扭頭一看,是郗洄在撞他。

見他扭頭,郗洄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郗洄看著瘦,食量像只貓,腰只有細細的一把,裴溯骨架那麽寬,幾乎單手就能握住。

但實際上摸起來,肉卻不少。

都是裴溯從小到大,紮紮實實餵出來的。

有點溫熱、即使隔著層布料,也能想象到內裏柔軟、滑嫩的觸感。

更何況裴溯根本不用想象,從小到大他就摸過無數次了。

郗洄吃了多少東西他一下子就能摸出來,甚至於怎樣摸會出現什麽樣的紅痕他都一清二楚。

比如說現在,郗洄吃的比平常要多很多,再吃可能就要吐出來了。

郗洄遞給他個眼神,裴溯會意,喝了大半碗粥後,把兩個人的碗掉了個位置,之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吃東西。

在老爺爺慈祥的目光中,郗洄有模有樣地用湯匙在碗裏攪合攪合,接著舀了一勺空氣放進嘴巴裏,裝作吃得很香的樣子。

過了一會,裴溯把面前的粥喝完,用最快速度把郗洄的碗調換過來,繼續吃。

“不用給錢,我有錢,開店就是覺得無聊,留個念想,這店開張的時候我的夫人還是個小姑娘呢。”

“喏,和你們現在差不多大,當初她就特別喜歡吃我煮的粥,每天早上都來吃。”

“她長得特別漂亮,還是個高材生,在我們那個年代,可太少見了。”

“店是我父母留下來的,他們去世得早,我十四五歲就輟學煮粥,第一次看到她,就覺得很像仙女。”

“一晃啊,就是這麽多年…”

老爺爺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他執意不收郗洄的錢,店鋪的桌面上也沒有付款碼,郗洄拿著手機都不知道掃哪裏。

“兒女都有出息,也孝順,掙不掙錢的不重要。”

“可能是現在年紀大了,手藝變差,客人越來越少,你們喜歡的話,就多來吃,熱鬧起來,我老頭子也覺得高興。”

臨走前,郗洄和裴溯幾乎是被老爺爺推著出門,他擺著手說:“看到你們,真的就像看到我和夫人年輕的時候。”

“她也挑食,不吃的蔬菜就挑出來放在我的碗裏。”

“我炒大鍋菜總給她單留出一份,跟著她幾十年沒吃過香菜,後來再吃還挺不習慣,味道那麽怪,難怪夫人不喜歡。”

骨節粗大,皮膚糙黑,高中都沒上過的老爺爺,總是很莊嚴地稱呼妻子為“夫人”,回憶起過往都是溫馨與欣喜。

回去的路上郗洄一直低著頭,擺弄著手機,連路都不看,好幾次差點摔倒在平地上。

“走路不要看手機。”

裴溯又一次拖住他失去平衡的身體,把郗洄端端正正地扶穩,寬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郗洄的手,止住他在手機屏幕上點點畫畫的動作。

郗洄癟癟嘴巴,把手機揣回兜裏,他仰起臉對裴溯。

“那家店的粥挺好喝,我覺得冷清的原因主要是那裏沒有掃碼點單,也沒有電子支付。還有就是老爺爺的耳朵也不太好,總是聽不清楚顧客的講話,我覺得應該幫他買個助聽器什麽的。”

“好啊,等這次考試過去,我做一個點餐小程序的編碼,再去選一個好點的助聽器,一起送過去,不過現在先別看了,對眼睛不好。”

裴溯牽著郗洄走向停車棚。

在外人面前永遠如同冰山般冷硬的氣質融化成水,好似溫柔潤澤的春雨,喚醒繁花滿路,他垂下頭,笑得格外溫柔。

裴溯像是小孩子一樣扯扯郗洄肉嘟嘟的耳垂,開著幼稚的玩笑:“淮淮心腸真好,像個小菩薩似的,難怪會被認成女娃娃。”

“裴溯!!!”郗洄揉著被扯紅的耳垂,惱怒地錘了裴溯一拳。

換來的卻是裴溯更加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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