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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二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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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二滴淚

教授們和學生們帶著科考和學習任務,天氣允許的情況下每天都會登上南極大陸的“土地”。有時候是遍布石塊的懸崖,有時候是漂浮的超大塊桌狀冰山,有時候是覆蓋了企鵝便便的泥濘山體……

科研太難了。太可怕了。

金雲熹感嘆幸好她沒有如此執著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一個人一輩子能夠把一件事情做好就不錯了。

她不過是個演員。以前做舞蹈演員的時候也跳得不錯。現在也認真把每一部戲都好好演。

做人應當知足了。

上天沒有給她一個讀書的腦子,還好賞了她一張勉強可以混飯吃的臉。

船行到第29天,長途的航行讓人有些麻木。

金雲熹以絕對的龜速織完了她青綠色的圍巾和帽子,足見待在船上的日子得有多無聊。

船長廣播說,今天會經過最負盛名的利馬爾水道。

全程只有11公裏,最窄的地方只有800米,他們的船能不能順利通過都是未知。

南極洲終年也沒幾滴雨雪,所以也少見有雲,太陽光明晃晃地仿佛能照亮每一個角落。

這般晴朗的天氣要放在陰雨不斷的海城該有多好。金雲熹想。

面對絕世的美景,大家都毫無例外地登上了船頭的甲板。

不負盛名。

海面平靜地像一面鏡子。

水道兩邊是一座座山,黝黑的身體,頂著白色的冰帽子。

天上的光一刻都舍不得停歇,已經見怪不怪了,水面見到它卻映襯出五顏六色的光澤來。

它們是山水,是冰河,是平靜地表面下沈寂了千年的波瀾。

每一楨畫面都寫著“不容踐踏”的莊嚴和神秘。

“大自然”這個詞太小了,已經無法用來形容這種壯麗。

它是盤古開天辟地的原始模樣,是以吾等渺小的小泥人的語言和認知永遠不可企及的聖地。

金雲熹差點忘了呼吸。

“他們喊人合影呢!”張紋的話激活了她差點凝固的血液。

“我們又不用拍合影。”為了防止照片外流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金雲熹他們幾個“圈內人”從來不參與學生們的合影。

“姜導叫張立新在拍,不用擔心。留個紀念都好。”在圈裏幹攝影這行的,保密金封口費都不知道拿了多少回了。

姜導說要合影,自然鋪墊好了一切。

*

吉川號正行駛在利馬爾水道最窄的一段,這裏浮冰逐漸多了起來。即使船只能夠破冰,也要小心防止撞上大冰山。

別小看那些露在水面上小小的冰尖尖,水下沒準是它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大,要是撞上它們可沒有泰坦尼克號那麽壯觀,只剩壯烈了。

還好有周圍的山體阻擋,那麽大的冰山並不常見。但是船還是要小心翼翼地開。

船速很慢,風速也不大。

乘客和船員們都聚集在了甲板上,足足有七八十人。

前排一群中學生模樣的,撐起了活動字樣的大橫幅;各個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專家被安排在了第二排(的C位);大學來的、明顯成熟很多的學生們站在後排。

船員們一股腦地站在隊伍的左側,金雲熹他們則站在右邊。

當所有人齊聲喊出孩子們給活動起的口號“時不我待,冰川不再,萬裏不辭,我護南極”,快門被按下。

南極之旅註定是一場此生不悔的征程,不為名利,只是能夠在有生之年看看這一方凈土,看看那些比人類甚至比其它大陸上的一切都古老又純粹的鬼斧神工。

多年以後,當祁鈞在姜彥行和張紋的家裏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也感嘆當年的自己,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花光了所有運氣,才能站到她的身邊。

她眼裏含著感動的淚珠、閃著光,和這一天的陽光一樣溫暖斑斕。

*

在結束了後續在喬治王島的長城站的參觀和學習之後,吉川號離開了南極大陸,往南美洲的最南端烏斯懷亞駛去。

已經在船上搖搖晃晃了一個來月的他們以為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漂浮的生活。

生活又給他們上了一課。

必經之地——地處魔鬼西風帶的德雷克海峽,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傳說:傳說經過德雷克海峽的乘客,99%都會暈船。

不就是暈船嗎!

大家還是小看了它。

由於海峽處風大浪大,船體隨時可能產生30°以上的傾斜。別說人站不穩,連桌椅板凳都要靠鏈子拴住、靠繩子綁起來。

酒吧咖啡廳把杯杯罐罐都打包起來停止營業,餐廳幹脆放棄了提供餐盤,改用一次性飯盒,還不提供任何湯品。

不過顯然這些措施並沒有影響到乘客。

因為很多人暈得連自己的艙門都邁不出去。更別說去餐廳吃飯了。

船長倒是有先見之明,在前一天已經要求給每個人分發了一些袋裝食物和瓶裝水。

金雲熹非常幸運,是那1%。

許是恩州多山,每次回家歪歪扭扭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已經習慣;許是兒時學舞,在母親大人的要求下一圈一圈轉到天昏地暗已經適應。

如今的狀況,金雲熹雖然不大舒服,但應該不屬於暈船。

秦璐璐已經抱著馬桶幹嘔了半個小時了。

“我去看看雙雙。”秦璐璐在艱難的從衛生間爬回床上,然後從抽屜裏翻出祁鈞給她的備用房卡。

金雲熹看著她煎熬的模樣和蒼白的臉色,並不忍心她再折騰。“先把藥吃了吧。”

昨天船長發的還有兩粒暈船藥。其實秦璐璐昨晚已經吃過一粒,並沒有太大效果。

或者說這船已經搖晃到藥都治不了了。

想來祁鈞也不會好受。

那時候剛畢業,祁鈞去片場偶爾會搭她的商務車,七座的空間並不狹小,他下車之後往往還需要緩一會才能正常拍攝。

所以他總是要趕早去,生怕自己的狀態拖慢了進度。業內便有了他特別敬業的傳聞。

“要麽,我去吧。”金雲熹主動提出來。

秦璐璐知道自己已經暈天昏地暗了,表弟那邊交給金雲熹。自己人,放心。

*

金雲熹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厚外套,這搖晃的船艙不適合大費周章地收拾。就這麽簡簡單單地去隔壁開了門。

不是第一次來301。還算熟悉。

祁鈞並不在床上。

船在不停地搖晃,要不是提前接受了心理建設,真會以為這船是不是要沈了。

激烈的晃動下金雲熹也站不穩,先用目光掃了一眼房間,沒人。她雙手扶墻,沿著墻邊緩緩挪動,敲了敲洗手間的門,還是沒人。

難道他不在房間?可連餐廳都不開門,還能去哪兒?

正在這時,不知又是哪股邪風換了方向,船體朝另一個方向傾斜過去。

金雲熹失去了支撐體重的墻,一個踉蹌倒在了沙發旁邊的地毯上。

她發現了祁鈞。

他頭倚著墻、靠著床邊、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十分嚇人。

金雲熹顧不得站起來,朝著他的方向就爬過去。

她摸了摸他的臉。溫熱的,喘氣的。松了口氣。

“又又?”她叫他。

不會有別人。金雲熹以前總說他又瘦又長,跟雙字不搭,就拆開了叫他又又。

祁鈞勉強睜開一條縫看了看她,確認自己還活著。

“你怎麽樣?要不要去躺著?”

床太大太軟,並沒有地方可以給腦袋足夠的支撐,只會更暈。

祁鈞想搖頭,可剛準備動作就覺得已經吐空的胃裏又有什麽打算噴湧而出。

他作勢要爬起來去衛生間。

“是想吐嗎?別動了,我給你拿東西接。”

金雲熹找到了已經倒在一邊的垃圾桶,擺在祁鈞胸前。

其實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胃酸都沒剩下幾滴了。

祁鈞緩了緩,勉強擡起胳膊,說:“去那兒吧。”

他指的是房間的另一頭,剛剛金雲熹摔倒的地方。沙發看起來質地不軟不硬,能緩沖一下搖晃帶來的暈眩感。

金雲熹考慮了一下:看來得扛著他過去了。

於是伸手將他的左胳膊挎在自己的脖子上,打算用肩膀的力量撐起他。

他比想象中要輕。

183的身高,這身板最多120斤。這孩子瘦成這樣,一定是這兩年太拼命了。

海浪吹得歪七扭八的,這一小段路比平地不知難走多少。

更別說她肩上還有一個長條的。

祁鈞並不會把全部體重壓在她肩膀上,只是實在難受,需要有個支點。

本來是左手被她拽著,可兩個人如果並排呈一個平面更容易倒,祁鈞不自主地轉過身面向金雲熹的方向。

這姿勢跟擁抱沒什麽兩樣。

*

祁鈞最終是蜷縮在沙發上的。

首先沙發長度不允許,他的頭即使枕在扶手上,腳也無法伸直。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只有把腦袋盡可能地嵌在沙發裏,才更穩定更不會和著船的搖晃而更劇烈的搖晃。

看著他一臉菜色。

金雲熹不忍,握上他的手。

冰涼。

船上空調的室內溫度一直能保持在15度以上。祁鈞又穿著保暖衣和外套,應該不至於這麽冷。

“我給你拿東西蓋著。”金雲熹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

她的手先是被他攥住,然後又松開,這是默認。

金雲熹把床上薄一點的毯子拿了來,從脖子到腳將他都裹了起來。

可他的眉頭還是緊鎖著。金雲熹並不敢離開。

過了好一會,隱約聽到他開口說:“就坐這邊陪我,好不好。”他央求著,卻因為沒有力氣後面幾個字都含糊而過。

見她沒反對,祁鈞用手臂支起上半身,給她讓了位置。

金雲熹順著他的意思坐下。

他已經花光了所有力氣,沒有再跟她商量,就靠在她肩膀上。

做為著名的八頭身男藝人,這顆腦袋雖然不大,著實不輕。

為了找個夠支撐二人體重的角度,金雲熹也只能側過身斜靠在沙發扶手和靠背的夾角裏。

這樣的姿勢,好像祁鈞躺在她的懷裏。

確實是躺。

祁鈞把頭埋在她的頸窩,右手攬在她身後藏進她的外套取暖,左手又緊緊地攥著她溫熱的右手。

金雲熹空出的左手無處可去,只得順勢輕輕放在他的後背上。

折騰了大半天,祁鈞終於找到了安全又穩定的落點。

金雲熹並不覺得被冒犯,他在求生本能下想要依偎她,也是一種信任。

不一會祁鈞就睡著了。

等他醒來,天已經黑了。

出了南極圈,天黑的時間變長,終於有了夜晚的概念。

祁鈞撐著手臂坐起來,頭暈好像好了一些。肚子終於想起來自己空了,開始咕嚕咕嚕叫。不料被金雲熹聽了去。

“要不要吃點什麽?”她問。

“在冰箱旁邊,我去拿。”

“你別起來,船還晃著呢。”金雲熹半邊身子都被壓麻了,剛好起來活動活動。

“酸奶?麥片?還是堅果?”房間裏的冰箱雖然不大,旁邊還有一個放零食的櫃子,但都塞得滿滿的。一看就是秦璐璐的傑作。

“餅幹。”祁鈞跳過了她說的,那些東西都是減脂的。他餓了,他要能量,於是補充到:“甜的。”

金雲熹翻了一會,給他找到了一盒奧利奧,又給自己拿了一包菠蘿蜜果幹。坐回沙發剛才的位子。

有毯子蓋著,剛剛離去時的體溫,還在。

祁鈞的腸胃並沒有恢覆太多,吃了兩塊餅幹就又覺得腸胃裏那種感覺近了。

金雲熹看他停下不吃以為是沒力氣了,便把手裏剛拿出來的菠蘿蜜幹遞到他嘴邊。

居然有這種待遇,祁鈞顧不得難受,選擇一口咬住。

使勁啃了一下。啃不動。

再使勁,還是不行。

“這塊太厚了不好咬,換一個吧。”金雲熹想也沒想,拿回來就塞進自己嘴裏,又給祁鈞挑了一片薄的。

菠蘿蜜幹並沒有那麽甜,也並不好消化,祁鈞吃完一片也不敢再吃。

還是躺著舒服一點。

祁鈞靠著沙發背,可憐兮兮地等著金雲熹吃完。

*

“不吃了?”金雲熹問。

“不敢吃,怕吐。”

“那……你再睡一會?”

“恩。”

“那個,我……”既然他好多了,金雲熹打算找個理由撤了。

祁鈞還在想著怎麽樣才能把她留下,可正準備開口,嗓子眼裏突然又有東西湧了出來。

幸好沙發旁邊也有一個垃圾桶,他精準定位,才不至於吐到二人身上。

金雲熹給他拿了瓶水,看著沙發上又縮成一團的男人,終究還是不忍丟下他一個。

雖然閉著眼睛,但他緊皺的眉頭和時不時顫抖的睫毛,定是沒法入睡的。

金雲熹伸手輕輕覆上他的。不像之前那麽冰了。

想了想,她開還是了口:“要麽……去床上睡吧。”

#珍珠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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