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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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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滴淚

金雲熹的殺青戲,剛好趕上這一年的冬至。

R市講究冬至大過年,所以本地和周邊的工作人員都盼望著早早落班,好回去與家人團聚。

這一場要拍的是真公主桑楚(花晗)歸位,立為儲君,而本身只是長公主之女的蒲羽失去公主封號,被送回其生父調任的“毫不重要”的北疆,與眾人惜別的場景。

與其說是與父親團聚,實則是和父親一起流放。只要都城'政'權穩定,他們父女二人就再無翻身之日。

長公主已亡故,蒲羽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她的父親,她自然要去追隨。只是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都城,再也見不到他。

她的出身,她所代表的權利紛爭,也使得她不可能再有王公貴族敢娶。她的一生已成定局。

這樣也好,不再有惦念,可以瀟灑地離開。

因為是蒲羽和祁鈞的重頭戲,除了葛銳導演早早來了片場,連道具布景都親自指揮,一般極少出現的曹悠悠編劇也專門架了把椅子前來坐鎮。

金雲熹(蒲羽)換了戲服上完妝發,一出門看到這架勢都吃了一驚。

她今天果真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半尺寬的腰封勾勒出玲瓏修長的身姿,黑色的長筒馬靴剛好搭配她劇裏禦用的大黑馬,頭發高高豎起,英氣十足。

她有一段不短的臺詞,需要騎在馬上說完。詞是背下了,語氣和表情還得再斟酌。剛好編劇在,等會機組定完位還可以一起討論一下。

祁鈞也化完了妝,男演員要粘假發,經常要花一兩個小時。金雲熹騎裝發型都用的本人真發,造型簡單,所以比他結束得還早。

造型師特意給他穿了一身白,對襟長衫,廣袖大氅,領邊和袖口繡滿了金線回字紋,貴氣十足。

按劇情這一日也是宣布尋回花晗公主的受封典禮,秋梓連這一身精挑細啄的隆重打扮,都不是特意穿給蒲羽看的。

*

先拍的是城門外秋梓騎馬趕來的場景。

灰墻黑瓦的城墻,白衣配白馬獨自飛奔而來的秋梓,馬蹄下飛揚的黃土,和等在這裏的紅衣女子。

葛導的構圖向來精美,每一幀都適合做成海報。

當然,也為了畫面更美,祁鈞騎著馬來來回回跑了五六七八躺。

這白馬不是他慣常騎的那匹,彼此磨合了好幾遍才找準了導演要的速度和走位。

他專門養在馬場的那匹黑馬因為足夠高大,為了好搭配好同框,被征用成為蒲羽的坐騎,此刻正在享受金雲熹投餵的胡蘿蔔。

哪怕是冬至的R市,中午的氣溫依然有20多度。騎馬作為一項專業運動,需要耗費不少體力,祁鈞裏裏外外穿著好幾層戲服,沒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

出了汗就還得補妝才能拍下一條,這麽來來回回一折騰就過了十二點。

等這組鏡頭拍完,才在兩點前吃上了午飯。

這在劇組算常事,眾人也沒放在心上。

可就在這吃飯的空檔,一大片烏雲飄了過來。

“不會要下雨吧!”場務老師欲哭無淚。

“千萬別,祁老師的衣服是白的,淋臟了可不好洗!”服裝老師更是擔心。

“今天早上看了天氣預報,說沒雨來著?”副導演負責統籌,拍外景的日子都是他定的。

葛銳看了看天,這場雨恐怕是躲不掉了,以他在R市影視城拍戲多年的經驗,要等雨停,估計得到天黑。

於是總導演、執行導演加上來湊熱鬧的編劇,幾個人一合計:拍!就在雨裏拍!而且為了兩組鏡頭連貫,早上好容易拍完的祁鈞騎馬的戲還要在雨裏再來一遍!

*

期待下班的眾人已瘋,但也沒有辦法,天公不作美。

第一場的服化道再來一遍,白馬淋雨皮毛花了不好看就被請回了馬廄,給金雲熹換了一輛馬車,大黑重新回到祁鈞的胯'下,還要臨時從道具倉庫裏翻出幾把油紙傘……

原本第二場的定好的點不能用了,馬背上的臺詞也改成了馬車邊,還需要給蒲羽身邊的小丫頭加一出給秋梓送傘的戲……

準備工作幾經折騰,雨也“如約”而至。

大黑不愧是祁鈞親自馴養的馬,只拍了兩條就過了第一組鏡頭。

難的是第二組。

秋梓專門來送蒲羽,到底打幾把傘?

兩把?辜負了他冒雨前來的一腔深情。

一把?倒顯得落魄公主更加不夠體面。

禮儀老師:“我覺得得兩把傘,本來光明正大見面,不要搞得跟私會一樣。”

“這主意不錯!”曹編劇正在跟金雲熹商量臺詞,下雨了細節上還得改一改,“就改成私會!一把傘就夠了!”

“會不會影響秋梓翩翩公子的人設?”執行導演也擔心。

“人非完人,總會有七情六欲。過完此劫,他就可以徹底黑化了。”葛銳作為總導演,他對劇情的把握就是整部劇的走向。

既然基調已定,就是如何實施的問題了。

傘下要同框,既要比例合適,又要飽滿和諧。加之要拍不同角度搭幾個機位,光線、高度都要一一試過。

秋梓從城門飛馳而來,見到蒲羽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樹林邊。

他一身潔白的禮服已經濕透,狼狽不堪地走近。

蒲羽早就看見了他。

於是撐了傘,下了馬車。

一旁的侍女奉上一把油紙傘給秋梓,他沒有接,而是一手抓住了蒲羽撐傘的手。

雨水順著他的眉角、鼻梁、面頰一行行留下,一路的奔波擾亂了他的氣息。終於趕上了,還沒顧得上喘氣,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蒲羽先開了口:“雨這麽大,你不該來的。”

秋梓調整著呼吸:“還好我,我趕上了。”

“見也見過了,你也該回去了。”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你……”

“不必為我難過,這公主本來就不是我的位子,我一點都不留戀。

你知道嗎?從十歲被接到宮廷起,我就沒想過還能有恢覆自由的日子,如今終於解脫了。我還能回到阿父身邊,只是阿母再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了。”蒲羽終於可以放下被擺布的命運,哪怕苦累,也不必再被束縛,過自由的日子了。

秋梓想挽留她,卻沒有借口。

“秋梓啊,”蒲羽看著他,這個名字她今後應該不會再提起,眼淚卻不爭氣地跑出來:“秋梓。你有你的家族、你有你的命運,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可北疆苦寒,你怎麽受得住。”秋梓眼裏全是不舍,他卻沒有資格開口說留下。

“你看這麽大的坎兒我都過了,我今後一定會過得特別順遂,有我阿父在,你放心好了。”蒲羽左手執傘,右手擡起來摸摸他的臉,用大拇指幫他擦掉臉上的雨滴,“現在小晗回來了,王上王後該有多開心啊,你應該替他們開心才是。”

然後擠出一個笑容:“我沒事兒的,真的。”

她踮起腳,順著手的方向,吻向他的唇瓣。

“我走了”,我的秋梓,但願此生再也不見。

等不及他反應,她已掙脫了他的手,棄了傘,轉身離開。

整座都城,我唯一不舍的是你,可我終究還是舍棄了你。

蒲羽的眼淚混著磅礴的雨水,還要一步一步故作淡定地走向馬車。

秋梓立在雨裏,他沒有借口再追,只能看著她倔強而瘦弱的背影。

這一條,一遍過。

這個吻,導演說戲的時候並沒有。

*

淋了半天的雨,演員們早已經濕了個底兒透。導演看完監視器,情緒飽滿畫面清晰,確認沒有什麽需要補拍的細節,很快宣布了收工。

守在一旁的小助理們立馬過來給打傘、送毛巾。

祁鈞這邊跟王蒿交待了兩句,就快步走到金雲熹面前,不顧片場工作人員的目光,拉著她的胳膊往自己的房車走。

“你幹嘛?”金雲熹不情願被他大庭廣眾地拉扯。

“換衣服,你身上都濕了。”

“回化妝室換就好了啊,我還要拆頭發呢!”

“我讓王蒿把妝造老師請來。”

“那你換你的,我幹嘛上你的車!”怎麽這個人今天這麽倔,平時兩個人距離保持得都挺好來著。

“我車上有暖氣,你這兩天不是不能著涼嗎?”

仿佛被抓包的金雲熹立馬洩了氣。祁鈞還真是對她的生理期了如指掌,在戀綜的時候也是,在劇組他居然也知道。

他是狗鼻子啊!

早知道換一個牌子的衛生巾了。

把她送上房車,又招呼劉小虎進去幫她換衣服,祁鈞交待完就自己撐了把傘回化妝室去了。

等金雲熹差不多換好衣服,吹幹頭發的時候,祁鈞的小助理王蒿打來了電話。

“七哥說讓你們在車裏等一等,待會他就回來了。”祁鈞的假發套卸妝也要花很長時間,他只好先穩住這邊。

“我這邊換完了,要麽讓司機師傅開回去吧。”金雲熹提議。

“也好,我給他打電話,剛好把化妝老師送回來。”祁鈞說完,就掛了電話。

*

到了大本營,劉小虎找了借口跟化妝老師一起下了車,留金雲熹一個人在車上吹暖氣。

別說,豪華房車裏的暖氣可比破酒店的熱風空調舒服多了。別看R市冬天不冷,但潮濕起來被子枕頭都是涼的,碰上生理期更是難受。

金雲熹剛吃了止痛藥,這會藥勁兒上來了,歪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開了。

金雲熹聽見聲音,迷迷糊糊醒過來。

“去床上躺著,外面涼。”祁鈞上了車,手裏拎了一包東西,看起來像吃的。

金雲熹的大姨媽正在最怕冷的第二天,反正車裏也沒別人,索性鉆到被窩裏繼續睡一會。

隱約聽到鍋碗瓢盆燒水的聲音,金雲熹迷迷糊糊地睡去。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被輕輕推醒。

“起來吃飯了。”祁鈞端了兩小碗粥放在餐桌上,另外還盛了一盤子餃子。

金雲熹坐下嘗了嘗紅豆粥,甜的,他特意加了紅糖。

“很好喝。”今天他拍騎馬的戲份已經累了半死了,金雲熹還是不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這麽照顧我的。”

“今天冬至,他們都去吃團圓飯了。”他沒說連導演都組了局請外地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吃飯。

“哦,怪不得,還有餃子。”

“買不到辣白菜陷的,湊活吃吧。”祁鈞說。

金雲熹是朝鮮族,十三歲就追隨父親到了海城,一路讀舞蹈學院附中、電影學院都是住校,哪裏吃得到家鄉的美食。

“聽說你們那冬至要喝粥,我就買了點紅豆。”碗裏的紅豆粉糯香甜,想來不是今天回來才準備的,他一定計劃了好久。

金雲熹故意挑刺:“我們冬至粥是放鹽的。”

“那我下次註意。”

金雲熹笑了,祁鈞是真的會把她的每個習慣都記得,每句話都放在心上。

“今天我殺青,劇組聚餐不去不好吧?”

這場雨打亂了原本的計劃,女二號殺青也算是完成了不小的工程,劇組人員肯定也要借機稍微慶祝一下,放松一下的。

“我幫你請了假,他們不敢說什麽的。”冬至聚餐,不過是女二殺青,不會影響他們的熱情的。

“這樣更不好吧……”讓祁鈞幫著請假還不如自己請假,今天她被拉上房車時候那些人的眼神——都在等著吃瓜。

“你知道我這幾年沒什麽緋聞。”祁鈞開始解釋。

金雲熹點頭,她當然知道。肯定是他的團隊花了不少財力跟媒體有交待,不然炒作蹭熱度的不可能少。

“所以他們沒人會說的。”這是什麽理由?!

劇組夫妻也不少見,大家見多不怪。更何況這位是祁鈞,他團隊公關能力絕對是業內頂尖。要是哪個不長眼的說出去,緋聞不一定爆,但他自己一定混不下去了。

“你什麽時候回去?”祁鈞離他自己殺青還有一段時日。

“後天,收拾收拾東西再走。”金雲熹吃不下很多,拿勺子在碗裏慢慢舀,再一點一點往嘴裏送。

“不好吃嗎?”祁鈞擔心自己做砸了,反而害她餓肚子。

“好吃的。是我肚子不舒服,吃不下。”

“那要不要喝點姜茶?”

“好。”

祁鈞已經燒好了水,放入茶包。

這個牌子的姜茶金雲熹從前沒喝過,只嘗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水太燙嗎?”

“不是,”金雲熹搖頭,“太辣了。”

祁鈞順手拿過她的杯子,嘗了一口,確實姜味十足。“要麽算了吧,再給你泡杯別的。紅糖水可以嗎?”

“不用。”金雲熹從他手中輕輕接走杯子,靠回沙發裏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著。

#珍珠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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