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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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那本書當初在橫濱的時候霸道到極點，仗著是世界支柱生生抽幹了一之瀨磷的生命力，但如今乖巧地躺在太宰治手裏。
一之瀨磷也不知道究竟是換了一個世界，還是是在太宰治手裏的緣故，他只知道一陣柔和的白光包裹住了他，如同在母親的子宮裏游蕩，溫暖而昏昏欲睡。
子宮。
一個他本不該知道的概念。
但一之瀨磷不知怎得就得出這個結論，他出生的時候就是在傑索家族辦公樓的地下實驗室，頭頂是冰冷的嵌入式壁燈，無數齒輪和芯片齒輪構成了他，他的主人白蘭傑索也不是他的母親，沒有誰的母親會用欣賞所有物的眼神看著他。
他如此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地不像一個機器人。
我本來就不是機器人，170想。
但是該如何做一個人類，我也沒有想好。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東京咒高裏，五條悟和夏油傑發現他不見的時候肯定氣急得跳腳，中原中也和魏爾倫說不定會砸了高專。雖然很抱歉又一次丟下了他們，但是170實在是太想知道白蘭為什麽丟掉他，太宰治的誘惑太誘人了，170根本無法拒絕，170很心虛，以後再好好道歉吧。
“喲。”太宰治吹口哨，“這就是你原本的世界嗎？看上去也不怎麽樣嘛。”
我的世界很美好，欣欣向榮，充滿了來往的人群和人類喜歡的光汙染，但是現在也容不得170這麽說，他環顧四周，不得不承認太宰治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的確不怎麽樣。
落點是170進入游戲的實驗室，可如今和記憶中的房間一點也不相似。嵌入式壁燈已經不亮了，碎玻璃隨意散在地面，稍不留神就會紮破足底。光潔反光的鐵皮墻壁被砸出一個窟窿，露出了裏面的混凝土，飛灰撲簌簌落下，幾句屍體橫躺在地，堆在墻角的也不知道是價值上億美元的研究設備還是廢鐵一坨。
170從看不出原貌的游戲倉內翻找，從內壁扯出一條電線，他正想將電線連接到自己頸後的插孔處，卻撲了個空。
哦，忘記現在我也是人類了。
“噗。”太宰治忍不住笑出來，然後收獲了170的一個瞪視，但太宰治哪裏會被區區一個眼神嚇退，“記性很差啊，小機器人，不過還是現在的你比較有活力。”
“你很煩。”
“誒，好傷心，在你心裏不辭辛勞跨越世界壁壘告訴你真相的我居然是很煩的角色嗎，超受打擊。”
“……”170一言難盡地看向他，頓了頓，居然覺得他說得很對，憋出一句，“那，對不起？”
太宰治歪歪頭：“只有一句對不起就沒了嗎？”
170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只是一只還在嘗試如何做人的小機器人，他哪裏知道接下來該做怎麽做。
總覺得成為人類之後CPU（大腦）的處理速度都變慢了，以前的他怎麽可能會找不到答案，這不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之後再說，”170硬梆梆地說，“現在，尋找白蘭大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在原地翻了翻，好不容易從角落的垃圾堆中翻出一個還能用的平板電腦，游戲倉有監控記錄的功能，經過170短暫的調試後，竟然還能使用，將連接線插入平板的接口後，原本黑暗的畫面一花，實驗室的監控畫面居然顯示出來了。
畫面中，實驗室尚且完好，和170上次進入游戲前看到的畫面差不多，唯一的差別就是負責記錄數據的科研人員神色焦急，手忙腳亂地上傳數據，數據線另一端連接的是躺在游戲倉內的170。
等到上傳條跳到100%的時候，170看見科研人員明顯松了一口氣。
也許，一之瀨磷想，就是這個數據條將我傳送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安靜地繼續看監控錄像，緊接著，有人闖入，毫不留情地殺死在場的所有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監控記錄了對方的面貌特征，身材高大的男性、綠色波浪長發和同色眼影、還有金色的耳飾。
170在看到兇手的那一刻就認出了，喃喃道：“桔梗……”
桔梗，是白蘭大人的下屬、秘書兼任生活助理，非常和藹，也很容易被氣到，自從170當上游戲測試員後，很多次實驗記錄和命令傳達都是由桔梗負責的。
桔梗背叛白蘭大人了嗎？
太宰治和他一起看監控，他觀察了一會：“他並非背叛者。”
“磷，你仔細看，他看向研究人員的眼神全然陌生，並不是面對一個熟悉的人的表情。”太宰治分析，“他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桔梗，你想想，你也沒見過他使用這種能力吧。”
“或許你聽說過平行世界理論，既然你經歷過的游戲世界都是真的，那平行世界也並非毫無可能，說不定這個桔梗就是突破了世界壁壘而來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說得太篤定，170擡眼：“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正常人都會猜測，是不是遭受了不明攻擊，是不是被篡改了記憶，但170微妙地察覺到了太宰治話裏的漏洞，也許是太宰治根本不想瞞著他，這是他慣常的手段，用言語將事態引導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沒等到太宰治回答，170就自顧自地說：“算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現在真相不是最緊要的，我要去找白蘭大人。”
太宰治拍了拍他的頭頂，有點無語：“真是的，謝謝你這麽信任我啊。”
監控時間顯示的時間是半個小時前，距離當前時間點不長，一切都還來得及，白蘭大人一定沒事。
想到這，170立馬合上平板電腦往門外奔去，這裏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是他的家，比哪裏都熟悉。
電梯已經壞了，那就在樓梯間奔跑，八十層樓的高度不會累壞一只小機器人，縱使他現在是人類的血肉。
170很擔心白蘭不會在他的辦公室，所以每一層他都會掃視一圈，可是每一層都靜悄悄的，屍體已經冷卻，崩塌的天花板不會冒煙，只有血的味道在無盡蔓延。
他誰都沒見到。
推開白蘭辦公室的時候，也沒見到任何一個人。
白蘭大人不在這裏。
170無心去想白蘭會不會死在一個他不知道的角落，幾乎是看見空蕩蕩的辦公室的瞬間，他就轉身去找太宰治。
太宰治的體力太差了，跑到二十層就慢慢停下來，說要他的磷醬來背他，於是170不得不背他爬完了剩下六十層樓梯，在到最高層時還怕裏面萬一有戰鬥把菜菜的太宰卷進去，將他放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自己小心翼翼地摸進去。
結果誰都沒有找到，等他返回的時候，就見到太宰治坐在地板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一見到170的表情就毫不意外：“沒找到？”
170點點頭：“你知道白蘭大人的位置嗎？”
太宰治沒好氣：“就算是我，要推斷真相也是需要情報的。”
“他不在辦公室，每一層我都找了，沒見到人。”170說，“白蘭大人的辦公室是落地窗，我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樓下雕塑已經不見了。”
“我看不見遠處的森林和河流，桔梗喜歡花，白蘭大人喜歡棉花糖，他在森林裏建了一家棉花糖廠，廠外種了桔梗照顧的花，但如今這一切都沒了。”
“不是被毀了，也不是不見了，是沒有了，連同土地一起，剩下一片空白。”
而且這空白還在慢慢向著傑索大樓延伸。
170靜靜地看著太宰治，腦海裏模糊有了一個猜測：“世界好像完蛋了，太宰，所以我想找到白蘭大人，帶他離開這裏，要盡快。”
保護白蘭是本能，無論他變成了何種生物，170想。
太宰治好像無奈地笑了一下。
“對，這裏要毀滅了。”太宰治說，“雖然這種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很奇怪，但我還是要說，白蘭曾努力拯救過這個世界，他此刻應該在戰鬥吧，那麽他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方便戰鬥又對他而言充滿了意義的地方。”
“磷醬，你是這個世界裏唯一被白蘭送走的人，說不定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往這個方面想，就沒有什麽地方同時滿足對你和白蘭來說都很重要，而且適合戰鬥的地方？”
“有。”
170想了想，這種地方是真的存在的。
“是家。”他喃喃道，“是我誕生的地方。”
強人工智能初號機也不是一誕生就在傑索家族的公司，傑索是一個小家族，在白蘭騰空出世之前根本不具備建立財閥橫掃計算機界的能力。白蘭·傑索從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非人的天賦，他自學成才，在進入哈佛深造之前就已經造出了170的原型機，而後在國際會議上一鳴驚人，從此奠定傑索家族驚人財富的基礎。
170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地方，是傑索家族的祖宅，就在公司附近，一間介於城鎮和森林中間的小型古堡，他從昏暗的塵埃中誕生了意識，睜開眼看見的便是白發少年右臉頰的紫色倒王冠。
“走。”
170伸手拉太宰治，他很輕，170輕輕一扯就落在了背上，雙手托住大腿，一腳從八十樓高的窗戶躍下，呼嘯的風如利刀，眼見著地面越來越近，再不過一秒就能摔成一灘鏟都鏟不起來的血泥。
“雨。”
170相當冷靜，轉瞬張開一道淡藍的結界，抵消重力加速度。
背上的太宰治低低笑道：“我還以為我差一點就死了，白高興一場。”
“才不會，”170掂了掂背上的人，“你也很重要，和白蘭大人一樣重要，太宰，我不會讓你死的。”
太宰治揚起了一個奇妙的尾音。
不過170沒有時間去思索這個尾音的具體含義，邁開腿就往記憶中傑索祖宅沖過去，游戲中獲得的能力在這個世界裏依舊能用，只不過由於世界壁壘而削弱了一部分，正是這一部分讓170感到焦心。
白蘭大人，請等等我。
從外觀看，傑索大樓已經失去了往日氣派輝煌的鏡面高樓外表，硝煙四起，高樓之下一片焦土。
等到170越過焦土，抵達森林邊緣的時候，空白蠶食的位置近在咫尺，他想都沒想就闖進古老墻磚豎立的古堡。
古堡裏太安靜了，和大樓裏一樣安靜，一點都沒有戰鬥進行中的痕跡，這讓170心中的焦慮愈發濃重。白蘭的臥室在二層，制造他的設備和源代碼也在二層，170跳到二層欄桿，推開門：“白蘭大人——”
他朝思暮想的人站在那裏。
白蘭還是一頭張揚的白發，背對著門口，一旁的窗戶裏盡是純白。
他面對的地方是一個綠色的光圈，光圈表面水波蕩漾，內裏卻什麽都看不見。聽見他的聲音，白蘭將視線收回，回過頭。
他卻不是對170說話：“太宰，你違約了。”
違約？什麽違約？
等等，白蘭大人怎麽會認識太宰。
170一怔，但實際上，太宰治和白蘭已經自顧自地聊上天。
“我們的約定是將170留在我的世界，保護他不會受這個世界的影響，”太宰治說，“他現在的確沒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你死了，世界毀滅了，他也能活下去。”
“在此基礎上，磷的願望是找到你，雖然很不情願嘛，但是我有什麽拒絕他的理由呢，”太宰治眉眼彎彎，道，“你怎麽會覺得，我會尊重你的意願，而無視磷醬的請求。”
“那可是好感度百分百的小機器人啊。”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170覺得自己不該沈默，頓了頓：“這不重要，白蘭大人，現在這個世界很危險，請跟我走吧……”
就在此時。
170話音剛落下的那刻，白蘭身後的綠色光圈便突兀射出幾道由火焰構成的鎖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緊緊束縛住了白蘭的雙手、腰部、雙腿和脖頸！
火焰熊熊燃燒，無法熄滅也不容拒絕，170楞了楞，旋即腦子一炸——
他幾乎本能地要沖上來，用牙齒、用雙手、用所有可以找到的一切工具扯開鎖鏈，但白蘭在他動作之前就開口。
還是那種無所謂、笑瞇瞇卻極度殘酷冷靜的語調：“170，停下。”
170的手停在半空。
白蘭說：“我失敗了。”
“……”聲音在顫抖，170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失敗？失敗了會怎麽樣？”
“這個世界，我拯救失敗了。”白蘭滿不在乎地說。
他說的確存在平行世界，這沒什麽好說的，畢竟游戲裏的世界都真實存在的，平行世界也不算很稀奇。
他說每一個平行世界裏都有一個白蘭·傑索，每個白蘭·傑索的能力都是感知並幹預平行世界的自己，170能被制造出來也是基於此，白蘭小時候覺醒了這種能力後，便集成了各個世界最頂尖的計算機技術，才創造出了最初的強人工智能。
“要不然只有十五歲的我怎麽造出你的呢？”白蘭現在還有心情笑，“人工智能，可是超級大的工程，170醬，我再怎麽天才也要尊重科學哦。”
白蘭們共享彼此的知識，一人便是最強的軍隊。瘟疫橫行，就從醫療技術最強的世界裏學習治好疾病的技術。戰爭頻發，就以一己之力強橫地統一所有勢力，反正制造各類軍事武器是太過輕而易舉的事。
對白蘭而言，人生太過簡單，世界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游樂場，於是其中有一個世界的白蘭覺得太過無趣，便開始找樂子一樣毀滅每一個平行世界。
“所以，所以我剛剛看見的桔梗……”
“啊，那個啊，”白蘭答道，“是另一個白蘭的部下哦。”
他是最強大的白蘭，摧枯拉朽一樣毀滅了八兆億的平行世界，170所屬的世界是抵抗他的最後一個世界，他的主人從知曉的那一刻就開始竭盡全力地尋找反抗的辦法。
一次程序出錯，讓他看到了除了平行世界以外的可能性，於是他找到了僅存的辦法，就是吞噬其他世界。
吞噬後的世界會更加強大，更穩定，產出擁有強大力量的強者，擁有更厚重的世界壁壘。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每一個進入異世界的先遣隊都會被世界意識排斥，輕則死，重則被異世界的意識控制，反過來侵害本世界。
“170醬，你是先遣部隊裏唯一活下來的人。”白蘭解釋，“不過很可惜的是，即使是你，再加上我的能力，依舊不能在有限時間裏吞掉忍者村的尾獸、橫濱的書和咒高的無下限術式或是S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
“至此，世界毀滅已成定局。”
火焰看上去就燒得人生疼，在鎖鏈拉扯下，白蘭開始緩緩向綠色光圈靠近。
這是通往平行世界的通道，在通道的另一端，是罪魁禍首的平行世界白蘭·傑索在等待著自己，被拉過去不可能會發生什麽好事。一之瀨磷想不到自己的主人會有好的可能性，平行世界的白蘭·傑索毀滅了那麽多自己，又怎麽可能會放過主人。
“不會的，白蘭大人，我不會讓你被帶走的。”
170的聲音在顫抖，他上前拉住鎖鏈，很快手就被燒成了焦黑的一塊。
也許，也許他當初再努力一點，再堅持一點，就不是現在這個結局。
“是我的錯。”
170緊緊地抓著白蘭不放：“都是我的錯，我願意接受懲罰，白蘭大人，不要走！”
其實170知道白蘭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什麽都不知道，傻傻地以為就是玩游戲而已，他不知道世界毀滅，也不知道平行世界的白蘭在虎視眈眈。他天真地以為一切不過是一段數據，白蘭大人天才地將游戲世界建設地如此真實，才會讓他產生了好像真實擁有了一段羈絆的錯覺。
“太宰，站在旁邊幹什麽，”白蘭挑眉，輕輕笑道，“現在總該是你履行約定的時候了吧，我到現在都沒搞懂你這個人，有什麽讓170知道真相的必要。”
太宰治也回敬一個微笑：“因為他想。”
他快要被光圈吞沒了。
170想，從鎖鏈怎麽扯都扯不動的情況下，他就發現白蘭大人說得對，這是無可逆轉的毀滅。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做才能拯救這個白蘭大人為之努力過的世界，只能癡癡地抓著鎖鏈不放，眼睜睜地看著綠光越來越近，越來越盛。
像吞沒一切的深淵巨口。
無力感深深地吞噬了他，白蘭無奈地擡手，點了點他的額頭：“本來我都沒想告訴你的，170醬，你怎麽不聽話呢，我之前的命令是什麽？”
“……白蘭大人命令我，最後一次游戲，當作現實世界來玩。”170低低地說。
當時他只覺得怪異，白蘭大人的態度怎麽這麽奇怪，他每一次都是認認真真地玩游戲的啊，從未敷衍過。
現在才知道這個現實世界的意思。
是讓他接受自己的嶄新人生，忘記作為機器人守護在白蘭大人身邊的歲月，無憂無慮地活下去的意思。
……怎麽可能接受？！
……怎麽可能不在乎？！
其實170並不是完全沒有成功，他在忍者村裏獲得的寫輪眼，在橫濱獲得的一頁書都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可這部分太少了，少到護不住白蘭的世界，只能護住寥寥一個人。
於是在太宰治通過書聯系上白蘭的那刻，白蘭就和太宰治做了約定，用這部分力量來保護170。
他將生的機會給了作為游戲角色的一之瀨磷，自己選擇陪同這個世界死去。
“……為什麽？”170呆呆地擡頭，他覺得眼睛好疼，洶湧的情緒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綠光已經完全將白蘭吞噬掉了，連同他從有意識起生活的這個房間和這棟古堡，在死寂的空白中，只有一點衣角，和一點紫色倒王冠刺青露出來，170死死地抓住殘存的一點：“為什麽要這麽做，白蘭大人？為什麽不將前往異世界的機會留給你自己？”
隔著如水簾一般的半透明世界壁壘，悶悶的聲音傳來，是白蘭依舊穩定的聲線，不曾仿徨，也未曾感傷。
卻帶著一股自嘲似的笑意：“大概是因為，你是好感度百分百的小機器人吧。”
在這個名為現實的游戲裏，依舊攻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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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當初在橫濱的時候霸道到極點，仗著是世界支柱生生抽幹了一之瀨磷的生命力，但如今乖巧地躺在太宰治手裏。
一之瀨磷也不知道究竟是換了一個世界，還是是在太宰治手裏的緣故，他只知道一陣柔和的白光包裹住了他，如同在母親的子宮裏游蕩，溫暖而昏昏欲睡。
子宮。
一個他本不該知道的概念。
但一之瀨磷不知怎得就得出這個結論，他出生的時候就是在傑索家族辦公樓的地下實驗室，頭頂是冰冷的嵌入式壁燈，無數齒輪和芯片齒輪構成了他，他的主人白蘭傑索也不是他的母親，沒有誰的母親會用欣賞所有物的眼神看著他。
他如此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地不像一個機器人。
我本來就不是機器人，170想。
但是該如何做一個人類，我也沒有想好。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東京咒高裏，五條悟和夏油傑發現他不見的時候肯定氣急得跳腳，中原中也和魏爾倫說不定會砸了高專。雖然很抱歉又一次丟下了他們，但是170實在是太想知道白蘭為什麽丟掉他，太宰治的誘惑太誘人了，170根本無法拒絕，170很心虛，以後再好好道歉吧。
“喲。”太宰治吹口哨，“這就是你原本的世界嗎？看上去也不怎麽樣嘛。”
我的世界很美好，欣欣向榮，充滿了來往的人群和人類喜歡的光汙染，但是現在也容不得170這麽說，他環顧四周，不得不承認太宰治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的確不怎麽樣。
落點是170進入游戲的實驗室，可如今和記憶中的房間一點也不相似。嵌入式壁燈已經不亮了，碎玻璃隨意散在地面，稍不留神就會紮破足底。光潔反光的鐵皮墻壁被砸出一個窟窿，露出了裏面的混凝土，飛灰撲簌簌落下，幾句屍體橫躺在地，堆在墻角的也不知道是價值上億美元的研究設備還是廢鐵一坨。
170從看不出原貌的游戲倉內翻找，從內壁扯出一條電線，他正想將電線連接到自己頸後的插孔處，卻撲了個空。
哦，忘記現在我也是人類了。
“噗。”太宰治忍不住笑出來，然後收獲了170的一個瞪視，但太宰治哪裏會被區區一個眼神嚇退，“記性很差啊，小機器人，不過還是現在的你比較有活力。”
“你很煩。”
“誒，好傷心，在你心裏不辭辛勞跨越世界壁壘告訴你真相的我居然是很煩的角色嗎，超受打擊。”
“……”170一言難盡地看向他，頓了頓，居然覺得他說得很對，憋出一句，“那，對不起？”
太宰治歪歪頭：“只有一句對不起就沒了嗎？”
170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只是一只還在嘗試如何做人的小機器人，他哪裏知道接下來該做怎麽做。
總覺得成為人類之後CPU（大腦）的處理速度都變慢了，以前的他怎麽可能會找不到答案，這不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之後再說，”170硬梆梆地說，“現在，尋找白蘭大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在原地翻了翻，好不容易從角落的垃圾堆中翻出一個還能用的平板電腦，游戲倉有監控記錄的功能，經過170短暫的調試後，竟然還能使用，將連接線插入平板的接口後，原本黑暗的畫面一花，實驗室的監控畫面居然顯示出來了。
畫面中，實驗室尚且完好，和170上次進入游戲前看到的畫面差不多，唯一的差別就是負責記錄數據的科研人員神色焦急，手忙腳亂地上傳數據，數據線另一端連接的是躺在游戲倉內的170。
等到上傳條跳到100%的時候，170看見科研人員明顯松了一口氣。
也許，一之瀨磷想，就是這個數據條將我傳送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安靜地繼續看監控錄像，緊接著，有人闖入，毫不留情地殺死在場的所有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監控記錄了對方的面貌特征，身材高大的男性、綠色波浪長發和同色眼影、還有金色的耳飾。
170在看到兇手的那一刻就認出了，喃喃道：“桔梗……”
桔梗，是白蘭大人的下屬、秘書兼任生活助理，非常和藹，也很容易被氣到，自從170當上游戲測試員後，很多次實驗記錄和命令傳達都是由桔梗負責的。
桔梗背叛白蘭大人了嗎？
太宰治和他一起看監控，他觀察了一會：“他並非背叛者。”
“磷，你仔細看，他看向研究人員的眼神全然陌生，並不是面對一個熟悉的人的表情。”太宰治分析，“他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桔梗，你想想，你也沒見過他使用這種能力吧。”
“或許你聽說過平行世界理論，既然你經歷過的游戲世界都是真的，那平行世界也並非毫無可能，說不定這個桔梗就是突破了世界壁壘而來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說得太篤定，170擡眼：“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正常人都會猜測，是不是遭受了不明攻擊，是不是被篡改了記憶，但170微妙地察覺到了太宰治話裏的漏洞，也許是太宰治根本不想瞞著他，這是他慣常的手段，用言語將事態引導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沒等到太宰治回答，170就自顧自地說：“算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現在真相不是最緊要的，我要去找白蘭大人。”
太宰治拍了拍他的頭頂，有點無語：“真是的，謝謝你這麽信任我啊。”
監控時間顯示的時間是半個小時前，距離當前時間點不長，一切都還來得及，白蘭大人一定沒事。
想到這，170立馬合上平板電腦往門外奔去，這裏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是他的家，比哪裏都熟悉。
電梯已經壞了，那就在樓梯間奔跑，八十層樓的高度不會累壞一只小機器人，縱使他現在是人類的血肉。
170很擔心白蘭不會在他的辦公室，所以每一層他都會掃視一圈，可是每一層都靜悄悄的，屍體已經冷卻，崩塌的天花板不會冒煙，只有血的味道在無盡蔓延。
他誰都沒見到。
推開白蘭辦公室的時候，也沒見到任何一個人。
白蘭大人不在這裏。
170無心去想白蘭會不會死在一個他不知道的角落，幾乎是看見空蕩蕩的辦公室的瞬間，他就轉身去找太宰治。
太宰治的體力太差了，跑到二十層就慢慢停下來，說要他的磷醬來背他，於是170不得不背他爬完了剩下六十層樓梯，在到最高層時還怕裏面萬一有戰鬥把菜菜的太宰卷進去，將他放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自己小心翼翼地摸進去。
結果誰都沒有找到，等他返回的時候，就見到太宰治坐在地板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一見到170的表情就毫不意外：“沒找到？”
170點點頭：“你知道白蘭大人的位置嗎？”
太宰治沒好氣：“就算是我，要推斷真相也是需要情報的。”
“他不在辦公室，每一層我都找了，沒見到人。”170說，“白蘭大人的辦公室是落地窗，我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樓下雕塑已經不見了。”
“我看不見遠處的森林和河流，桔梗喜歡花，白蘭大人喜歡棉花糖，他在森林裏建了一家棉花糖廠，廠外種了桔梗照顧的花，但如今這一切都沒了。”
“不是被毀了，也不是不見了，是沒有了，連同土地一起，剩下一片空白。”
而且這空白還在慢慢向著傑索大樓延伸。
170靜靜地看著太宰治，腦海裏模糊有了一個猜測：“世界好像完蛋了，太宰，所以我想找到白蘭大人，帶他離開這裏，要盡快。”
保護白蘭是本能，無論他變成了何種生物，170想。
太宰治好像無奈地笑了一下。
“對，這裏要毀滅了。”太宰治說，“雖然這種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很奇怪，但我還是要說，白蘭曾努力拯救過這個世界，他此刻應該在戰鬥吧，那麽他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方便戰鬥又對他而言充滿了意義的地方。”
“磷醬，你是這個世界裏唯一被白蘭送走的人，說不定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往這個方面想，就沒有什麽地方同時滿足對你和白蘭來說都很重要，而且適合戰鬥的地方？”
“有。”
170想了想，這種地方是真的存在的。
“是家。”他喃喃道，“是我誕生的地方。”
強人工智能初號機也不是一誕生就在傑索家族的公司，傑索是一個小家族，在白蘭騰空出世之前根本不具備建立財閥橫掃計算機界的能力。白蘭·傑索從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非人的天賦，他自學成才，在進入哈佛深造之前就已經造出了170的原型機，而後在國際會議上一鳴驚人，從此奠定傑索家族驚人財富的基礎。
170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地方，是傑索家族的祖宅，就在公司附近，一間介於城鎮和森林中間的小型古堡，他從昏暗的塵埃中誕生了意識，睜開眼看見的便是白發少年右臉頰的紫色倒王冠。
“走。”
170伸手拉太宰治，他很輕，170輕輕一扯就落在了背上，雙手托住大腿，一腳從八十樓高的窗戶躍下，呼嘯的風如利刀，眼見著地面越來越近，再不過一秒就能摔成一灘鏟都鏟不起來的血泥。
“雨。”
170相當冷靜，轉瞬張開一道淡藍的結界，抵消重力加速度。
背上的太宰治低低笑道：“我還以為我差一點就死了，白高興一場。”
“才不會，”170掂了掂背上的人，“你也很重要，和白蘭大人一樣重要，太宰，我不會讓你死的。”
太宰治揚起了一個奇妙的尾音。
不過170沒有時間去思索這個尾音的具體含義，邁開腿就往記憶中傑索祖宅沖過去，游戲中獲得的能力在這個世界裏依舊能用，只不過由於世界壁壘而削弱了一部分，正是這一部分讓170感到焦心。
白蘭大人，請等等我。
從外觀看，傑索大樓已經失去了往日氣派輝煌的鏡面高樓外表，硝煙四起，高樓之下一片焦土。
等到170越過焦土，抵達森林邊緣的時候，空白蠶食的位置近在咫尺，他想都沒想就闖進古老墻磚豎立的古堡。
古堡裏太安靜了，和大樓裏一樣安靜，一點都沒有戰鬥進行中的痕跡，這讓170心中的焦慮愈發濃重。白蘭的臥室在二層，制造他的設備和源代碼也在二層，170跳到二層欄桿，推開門：“白蘭大人——”
他朝思暮想的人站在那裏。
白蘭還是一頭張揚的白發，背對著門口，一旁的窗戶裏盡是純白。
他面對的地方是一個綠色的光圈，光圈表面水波蕩漾，內裏卻什麽都看不見。聽見他的聲音，白蘭將視線收回，回過頭。
他卻不是對170說話：“太宰，你違約了。”
違約？什麽違約？
等等，白蘭大人怎麽會認識太宰。
170一怔，但實際上，太宰治和白蘭已經自顧自地聊上天。
“我們的約定是將170留在我的世界，保護他不會受這個世界的影響，”太宰治說，“他現在的確沒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你死了，世界毀滅了，他也能活下去。”
“在此基礎上，磷的願望是找到你，雖然很不情願嘛，但是我有什麽拒絕他的理由呢，”太宰治眉眼彎彎，道，“你怎麽會覺得，我會尊重你的意願，而無視磷醬的請求。”
“那可是好感度百分百的小機器人啊。”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170覺得自己不該沈默，頓了頓：“這不重要，白蘭大人，現在這個世界很危險，請跟我走吧……”
就在此時。
170話音剛落下的那刻，白蘭身後的綠色光圈便突兀射出幾道由火焰構成的鎖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緊緊束縛住了白蘭的雙手、腰部、雙腿和脖頸！
火焰熊熊燃燒，無法熄滅也不容拒絕，170楞了楞，旋即腦子一炸——
他幾乎本能地要沖上來，用牙齒、用雙手、用所有可以找到的一切工具扯開鎖鏈，但白蘭在他動作之前就開口。
還是那種無所謂、笑瞇瞇卻極度殘酷冷靜的語調：“170，停下。”
170的手停在半空。
白蘭說：“我失敗了。”
“……”聲音在顫抖，170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失敗？失敗了會怎麽樣？”
“這個世界，我拯救失敗了。”白蘭滿不在乎地說。
他說的確存在平行世界，這沒什麽好說的，畢竟游戲裏的世界都真實存在的，平行世界也不算很稀奇。
他說每一個平行世界裏都有一個白蘭·傑索，每個白蘭·傑索的能力都是感知並幹預平行世界的自己，170能被制造出來也是基於此，白蘭小時候覺醒了這種能力後，便集成了各個世界最頂尖的計算機技術，才創造出了最初的強人工智能。
“要不然只有十五歲的我怎麽造出你的呢？”白蘭現在還有心情笑，“人工智能，可是超級大的工程，170醬，我再怎麽天才也要尊重科學哦。”
白蘭們共享彼此的知識，一人便是最強的軍隊。瘟疫橫行，就從醫療技術最強的世界裏學習治好疾病的技術。戰爭頻發，就以一己之力強橫地統一所有勢力，反正制造各類軍事武器是太過輕而易舉的事。
對白蘭而言，人生太過簡單，世界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游樂場，於是其中有一個世界的白蘭覺得太過無趣，便開始找樂子一樣毀滅每一個平行世界。
“所以，所以我剛剛看見的桔梗……”
“啊，那個啊，”白蘭答道，“是另一個白蘭的部下哦。”
他是最強大的白蘭，摧枯拉朽一樣毀滅了八兆億的平行世界，170所屬的世界是抵抗他的最後一個世界，他的主人從知曉的那一刻就開始竭盡全力地尋找反抗的辦法。
一次程序出錯，讓他看到了除了平行世界以外的可能性，於是他找到了僅存的辦法，就是吞噬其他世界。
吞噬後的世界會更加強大，更穩定，產出擁有強大力量的強者，擁有更厚重的世界壁壘。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每一個進入異世界的先遣隊都會被世界意識排斥，輕則死，重則被異世界的意識控制，反過來侵害本世界。
“170醬，你是先遣部隊裏唯一活下來的人。”白蘭解釋，“不過很可惜的是，即使是你，再加上我的能力，依舊不能在有限時間裏吞掉忍者村的尾獸、橫濱的書和咒高的無下限術式或是S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
“至此，世界毀滅已成定局。”
火焰看上去就燒得人生疼，在鎖鏈拉扯下，白蘭開始緩緩向綠色光圈靠近。
這是通往平行世界的通道，在通道的另一端，是罪魁禍首的平行世界白蘭·傑索在等待著自己，被拉過去不可能會發生什麽好事。一之瀨磷想不到自己的主人會有好的可能性，平行世界的白蘭·傑索毀滅了那麽多自己，又怎麽可能會放過主人。
“不會的，白蘭大人，我不會讓你被帶走的。”
170的聲音在顫抖，他上前拉住鎖鏈，很快手就被燒成了焦黑的一塊。
也許，也許他當初再努力一點，再堅持一點，就不是現在這個結局。
“是我的錯。”
170緊緊地抓著白蘭不放：“都是我的錯，我願意接受懲罰，白蘭大人，不要走！”
其實170知道白蘭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什麽都不知道，傻傻地以為就是玩游戲而已，他不知道世界毀滅，也不知道平行世界的白蘭在虎視眈眈。他天真地以為一切不過是一段數據，白蘭大人天才地將游戲世界建設地如此真實，才會讓他產生了好像真實擁有了一段羈絆的錯覺。
“太宰，站在旁邊幹什麽，”白蘭挑眉，輕輕笑道，“現在總該是你履行約定的時候了吧，我到現在都沒搞懂你這個人，有什麽讓170知道真相的必要。”
太宰治也回敬一個微笑：“因為他想。”
他快要被光圈吞沒了。
170想，從鎖鏈怎麽扯都扯不動的情況下，他就發現白蘭大人說得對，這是無可逆轉的毀滅。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做才能拯救這個白蘭大人為之努力過的世界，只能癡癡地抓著鎖鏈不放，眼睜睜地看著綠光越來越近，越來越盛。
像吞沒一切的深淵巨口。
無力感深深地吞噬了他，白蘭無奈地擡手，點了點他的額頭：“本來我都沒想告訴你的，170醬，你怎麽不聽話呢，我之前的命令是什麽？”
“……白蘭大人命令我，最後一次游戲，當作現實世界來玩。”170低低地說。
當時他只覺得怪異，白蘭大人的態度怎麽這麽奇怪，他每一次都是認認真真地玩游戲的啊，從未敷衍過。
現在才知道這個現實世界的意思。
是讓他接受自己的嶄新人生，忘記作為機器人守護在白蘭大人身邊的歲月，無憂無慮地活下去的意思。
……怎麽可能接受？！
……怎麽可能不在乎？！
其實170並不是完全沒有成功，他在忍者村裏獲得的寫輪眼，在橫濱獲得的一頁書都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可這部分太少了，少到護不住白蘭的世界，只能護住寥寥一個人。
於是在太宰治通過書聯系上白蘭的那刻，白蘭就和太宰治做了約定，用這部分力量來保護170。
他將生的機會給了作為游戲角色的一之瀨磷，自己選擇陪同這個世界死去。
“……為什麽？”170呆呆地擡頭，他覺得眼睛好疼，洶湧的情緒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綠光已經完全將白蘭吞噬掉了，連同他從有意識起生活的這個房間和這棟古堡，在死寂的空白中，只有一點衣角，和一點紫色倒王冠刺青露出來，170死死地抓住殘存的一點：“為什麽要這麽做，白蘭大人？為什麽不將前往異世界的機會留給你自己？”
隔著如水簾一般的半透明世界壁壘，悶悶的聲音傳來，是白蘭依舊穩定的聲線，不曾仿徨，也未曾感傷。
卻帶著一股自嘲似的笑意：“大概是因為，你是好感度百分百的小機器人吧。”
在這個名為現實的游戲裏，依舊攻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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