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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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在陸陸續續的天使還沒有創造出來,僅僅只有第一批熾天使的時候,上帝便充當了他們老師的身份。

路西菲爾和米迦勒是一同來到創世學院的,但他們的表現卻完全不同。米迦勒品學兼優,是班裏的學習委員,而路西菲爾則上課睡覺,玩物喪志,並與班級格格不入。他總是一個人,疏離的、驕傲的、又淡漠,除了放學和米迦勒一起回家,不和任何人交談。

雅威找他談過不止一次兩次了,路西菲爾的回答總是:所有的實踐課我都認真在上,但理論課我不感興趣,我聽完關於您的部分就可以了。但實際上,關於您的部分第一節課就全部講完了。

雅威總是將過多的關註放在路西菲爾身上,大概是因為他真的與眾不同。路西菲爾會用各式花朵汁液制成染料,然後染出十分美麗的圖畫。路西菲爾喜歡各種畫,油畫、水墨、速寫、素描,之後的最初版教材裏,所有插畫都是路西菲爾的手筆

——只不過後來被換掉了。

當時的米迦勒不僅黏著路西菲爾,還盡力保護他。因為喜歡米迦勒的人太多,而米迦勒天天和路西菲爾待在一起,又因為他們的老師、也是他們的父神,對路西菲爾的偏愛——他明明不是個優等生,卻受此優待,更因為他背後的翅膀,與生俱來的、聖光六翼,因為特殊,而顯得不倫不類。

某天路西菲爾剛到教室,一桶汙黑的瀝青將他從頭澆到尾。整個教室先是沈默三秒,緊接著發出哄堂大笑。路西菲爾從一臉汙黑中眨巴眨巴兩只眼睛,然後慢條斯理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外套一層一層脫掉。

隨後趕來的是米迦勒,他憤怒極了,護在路西菲爾身前就朝教室裏吼了起來。

米迦勒出頭,一般沒有人敢接茬。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路西菲爾一把攥住米迦勒的手腕,示意他不必繼續。路西菲爾的臉還是烏漆墨黑的,他背後突然發出入水的光芒,說金不金,說銀不銀,透亮、冰涼、無孔不入。再然後,路西法只著一身薄衫,所有的汙黑蕩然無存。

路西菲爾印象最深的是,米迦勒朝教室裏發火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眼眶泛紅。“他是我哥哥。”他吼道。“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啊,他是我哥哥!”

後來,是誰在惡作劇最終還是查出來了,再後來這些人都死了,也不知道是路西菲爾做的還是米迦勒做的。無論是他們哪一個,下手都有夠利索。

路西菲爾曾在學校裏組織過一支搖滾樂隊,簡直就是與街頭巷尾滿大街的頌歌背道而馳,他一身黑色羽翼長衫,在一片山水之間敲架子鼓,米迦勒被他拉來主唱。

之後回憶的時候,路西菲爾都跟米迦勒說,你是天生的藝術家。米迦勒的唱腔很獨特,飄渺如絲,驚覺煙波浩渺,仿如草木成精,路西菲爾總說他像嗑藥嗑嗨了,在幻覺裏開嗓。

雅威也被路西菲爾拉進來哼唱過幾個調子,就那麽寥寥幾個音節,與米迦勒的唱腔雜糅在一起,只有兩個形容詞,迷幻,絕了。

路西菲爾總是將樂器都放在教室最後,某天他來到教室的時候,發現所有的樂器都被砸得稀碎。上面還掛著血紅色的條子:忤逆主的臟東西。

那天路西菲爾很難過,他睡了一整天,一節課也沒有聽。

自此之後,路西菲爾再沒有碰樂器。然而後來,在他和米迦勒、雅威的關系冷至冰點的時候,他隨手拿起了吉他,靈感驟現,寫了兩首曲子,一首是《DearBro》,另一首是《YHWH》。

這時候的路西菲爾已經是天國副君,這兩首曲子也被譽為神曲。直至路西菲爾墮天之後,這兩首曲子亦是在天界傳唱,只不過作者被改為了佚名。

路西菲爾當時還沒有光耀殿,他和米迦勒住在一起。

路西法簡直是個生活白癡!米迦勒這麽想。路西法一門心思搗鼓那些自己感興趣的玩意兒,完全不在乎一天有沒有吃飯、不在乎自己的睡眠,他方向感奇差,只認前後左右,不認東西南北,出門必須帶指南針。某次父神叫他去聖殿,他飛了半個小時,跑去了耶路撒冷。

當然,這是被人寵著的路西菲爾。

“被人寵著”這四個字放在他身上在合適不過,因為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長大,雅威和米迦勒都會無條件地對他好。因為他汲取到了足夠的愛,因此不僅不缺愛,還能給予別人溫暖。

這種給予體現在他溫柔、正義、富有同情心、又敏感善變。

早期的路西菲爾確實是這樣的,雅威和米迦勒為此操碎了心。

直到某天,米迦勒因為學生會的事住校三天,回到家的時候,發現路西菲爾正縮在被單裏,一身濕漉漉的水汽,還在孜孜不倦地搗鼓著什麽玩意兒。

“你在幹什麽呢?哥哥。”米迦勒隨手扔給路西菲爾一尊精巧的六翼銅像,砸在柔軟的被褥上悄無聲息。“辯論大賽拿的。”

“很好。實際上,我現在不太舒服。”路西菲爾清了清嗓子。“但是我的畫還沒有畫好。”

“你怎麽了?”米迦勒湊過去,緊接著,他就感受到了對方身體傳遞而來的灼熱溫度。米迦勒用額頭觸了觸路西菲爾的,語調當時就上揚起來。“你發燒多久了?”

“不知道。”路西菲爾眨了眨眼。“大概是你走以後。”

這句話說得太暧昧了,實際上他本人卻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好在米迦勒已經習慣了。他楞了楞,轉眼去看那幅畫。

畫上是重重疊疊的銀色,但從幾筆線條裏有力地勾勒出一個人影。朦朦朧朧的,極具美感。米迦勒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畫的是誰。

“好看嗎?”路西菲爾問。緊接著,他也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我喜歡他。”

米迦勒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緊接著,他的語氣有些倉皇。“那你打算怎麽辦呢?”

路西菲爾沒有回答他,但是他擡起下頜的時候,米迦勒被他的眼神燙了一下。——並不溫柔,因為發燒而略有些紅,像是一種原生獸類,滿含攻擊、又胸有成竹。

米迦勒幾乎是瞬間明白了。

路西菲爾可是一個什麽都敢做的人。

後來,路西菲爾追求父神的過程裏,米迦勒沒少出謀劃策。如果這麽算的話,天國副君確實應該有米迦勒一半位置。非要這麽算的話,米迦勒成為天國副君好像也沒什麽不妥。

只不過當時,米迦勒跟路西菲爾說了一句話。“我也很愛你們。”

他說得情真意切,也是真話。

當時是。

實際上造物主也喜歡路西菲爾,他喜歡順服,也喜歡溫馴,但是就像人有兩個極端似的,他也喜歡與眾不同、桀驁和自由。

雅威在所有人面前都端著個架子——是那種看起來平易近人,實際上心理上跟所有人都有距離。他覺得路西菲爾一步一步地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但終究還是有那麽一道鴻溝的。

路西菲爾實際上話不太多,不像其他人那種以噴濺式講話來表達自己的喜歡,但路西菲爾的優點是,每個字句標點都能講到雅威心裏。這是一種近乎詭異的默契。

但是,雅威明確地拒絕了路西菲爾,理由是“我們太像了”。

如果說默契都是一種錯的話,那麽路西菲爾不知道怎麽樣才好。

那時候的天界遠沒有現在這麽繁榮,沒有那麽多的天使、也沒有林立的建築,偏遠一些的地方甚至還是荒蕪的。

那天,路西菲爾很晚都沒有回去,米迦勒找了他很久,最終就在空無一人的聖殿前找到了路西菲爾。他就坐在石階上,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他的衣襟。他並沒有喝酒,只不過看起來也不甚清醒。

米迦勒上前給他緊了緊衣服,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知道應該上去給他一個擁抱。

“米迦勒。”路西菲爾突然開口問道。“你了解我麽?”

米迦勒想,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你的喜好、你的性格、你的習慣,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幾點起床,知道你喜歡吃什麽,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知道你最喜歡哪款香水,知道你喜歡去哪散心,知道你喜歡自由又厭惡被束縛,所以米迦勒不禁低下頭微笑起來。“是的,我了解你。”

“你知道他為什麽拒絕我麽?”路西菲爾的嘴角勾起一絲譏誚。

“為什麽?”

“說我太了解他。”路西法說。“就沖著這句話,我覺得我不了解他。”

“沒有兩個人能夠完全了解對方,即使是我和你。”米迦勒說。“可是你又有什麽錯呢?或許父神只是找個理由來搪塞你吧,我覺得他對你很獨特——獨特地好。”

路西菲爾撫過米迦勒的臉,手指在他卷翹的金發上繞了繞。“還是你好啊。”

“我愛你,哥哥。”米迦勒說。

“我知道,我也愛你。”路西菲爾說。

米迦勒突然擡起眼睛,瞳仁在月光下像是一對透明的玻璃球。“不,你不知道。”他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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