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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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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蕩

之後的幾天裏,梁紅玉和阿龐就消失在了金山腳下的水戰中,韓世忠也一如先前所言,忙起來便不再顧得上她倆,只當她倆是死了。

這場八千截擊十萬的作戰,說實話韓世忠心裏也沒底。何況兵法有雲“歸師勿遏”,因為思鄉心切的軍隊往往會發揮出超常的戰鬥力。

他原想著能攔多久是多久,能殺一個是一個,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此戰己方士氣竟一直居高不下。

將士們似乎殺紅了眼,直以比金人更野蠻、更張牙舞爪的姿態沖將上去,到後來戰局完全失控,韓世忠本人乘艨艟巨艦親下水域督戰。

此戰士兵多是江左子弟,金人南下屠戮,他們心中有恨,自然拼死殺敵。

除此以外讓韓世忠沒有想到的是,據部將所言,這幾日將士們皆見著有女子執劍挽弓沖鋒陷陣,總是不要命般沖在最前頭,遙遙一問便聽人答道:“將軍夫人梁紅玉是也!”

如此一來,七尺男兒更無退卻之理。

至此韓世忠才知道,梁紅玉大概是還活著呢。

那時在金山水域中作戰的女子實際上是兩個,阿龐和梁紅玉。

不過阿龐機靈得很,若有人問到她了,也只管說是“將軍夫人梁紅玉”,以梁紅玉之名帶動著士氣愈發高漲。

所以直到十多日後,一波士兵退下來圍著篝火歇息啃幹糧時,才發現所謂的“將軍夫人”竟是兩個,也知道其中一個年輕活潑的實際上是夫人梁氏身邊的阿龐。

阿龐大大咧咧,不僅豪氣善飲,還慣會和軍漢們插科打諢,有時梁紅玉在篝火旁坐著旁聽,也被她逗得拿不住酒碗。

韓世忠帳下不少人因此對阿龐印象頗為深刻,以至於紹興六年(1136)韓世忠攜夫人駐紮楚州時,不少韓家軍舊人還會上前問一句:“大娘子,怎麽這回阿龐姑娘沒一起來呢?”

那時楚州已遍地荊榛,軍民食無糧,居無屋。韓將軍與士卒同甘共苦,士卒皆願誓死效忠,更是人盡皆知將軍夫人梁紅玉親自帶人“織蒲為屋”,好讓楚州百姓有個禦寒避雨之處。

一番苦心經營之下,楚州又成一方重鎮,雖只有宋軍三萬,竟使得金兵不敢來犯。

士卒百姓的日子愈發好過,對韓世忠夫婦自是感激不盡,只是令人揪心的是,那阿龐姑娘明明是和大娘子形影不離的,不知為何到了楚州以後卻再沒見過了。

然而每回問起,大娘子卻也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只兀自笑笑,又扛起一摞蒲草和將士們一同建屋去了。

天上驕陽似火,大娘子卻如不知疲憊般,令旁人更不好意思偷懶,那模樣和當初在京口金山下策舟水戰時如出一轍。

這要放在從前,總是阿龐姑娘遞上個水囊,口中催促道:“這麽熱的天不喝水你是想幹|死自己嗎?”

如今卻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婆婆,總遞著水囊喚她道:“紅玉,磨刀不誤砍柴工,喝口水再接著練。”

大娘子便忙放下草垛接過道:“娘,你怎麽出來了,這麽大的太陽,你快快回屋去……”

建炎四年(1130)的金山腳下,金兀術接連發動數十次進攻,卻始終被韓世忠軍圍堵,遲遲不能渡江。

金軍遭到重創,大出金兀術所預料,為此他不得不采取平和手段,派出使者聯絡韓世忠,聲稱若韓世忠願放金兵北歸,則將南下所劫財物悉數奉上,被韓世忠一口回絕。

洽談不成,宋金雙方在略作休整後,再次投入你死我活的廝殺之中。

當時宋金士卒在長江之上且戰且走,看得出金人一直在找尋一個渡江北上的突破口,奈何任何一個渡口都被韓世忠事先堵得嚴嚴實實,金兵遲遲無法脫身。

而在梁紅玉眼中,隨著作戰水域的推移,眼前的景象也越來越熟悉。

她又擡手放了幾箭,卻只能保證射中近處的金兵,再稍遠些就得憑運氣。

看得出她對這樣的準成很不滿意,捶著船板咬牙嘆息。

阿龐堪堪穩住船身,叫罵道:“我的姑奶奶,這就行了,你還真想百發百中不成,別把船給我捶漏了!”

又是一波箭雨襲來,梁紅玉與阿龐手眼麻利地俯身躲避,等這波過了才擡起頭來。

梁紅玉隨手一指:“以前的京口軍營就駐紮在那兒,現在也不知怎麽沒了。”

阿龐哪有空看:“金人這些年殺了多少宋兵啊,一個軍營沒了還不正常得很!”

梁紅玉不予置詞,只環顧四周,記憶中的地形地段不斷湧現。

“我記得那邊是……”梁紅玉說著頓了頓,又聯系著出戰前看到的京口地圖,這才確信道,“前方就是黃天蕩。”

阿龐順著梁紅玉的視線方向望去:“那又是什麽地方?”

梁紅玉罕見露出幾分欣喜神色:“是一片死水港,若是能把金兵逼進去,就徹底圍進死胡同了。”

阿龐聽得一楞:“還有這種好事?”

話音剛落,又一陣密集的箭雨呼嘯而過。眼見躲避不及,梁紅玉與阿龐雙雙跳入水中,挪到船下堪堪躲過,再從水裏冒出頭來時,只見船上都插了數十支箭。

梁紅玉伸手往身後背簍一探,才發現隨身箭矢都已遺落水中,只得拔下船上金人的箭,隨著宋軍箭陣匆匆射|了幾發。

也就是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不對。

阿龐比她更快說出口來:“戰鼓聲怎麽停了?要退兵嗎?”

梁紅玉扭頭匆匆一瞥,又回過頭來一箭射|出:“金聲未響,不是退兵。是擂鼓的在剛剛的箭陣中被射死了。”

“那怎麽辦?”阿龐有些無措地楞在當場。

不僅阿龐,目力所及的宋軍船只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茫然。

軍隊作戰聞鼓聲進,聞金聲退,一時間鼓聲金聲皆停,的確令人不明所以,有些船只已經揣度著開始掉頭撤兵。

梁紅玉看了看,轉身將隨身武器遞到阿龐手上減輕負重,而後縱身一躍再次潛入水中。

片刻之後,宋軍鼓聲再次響起。

當眾人再次擡頭向戰鼓望去,便見將軍夫人梁紅玉已穿起了鼓手的戰甲。只見她披散著濕發,雙手緊握鼓槌,冒著箭雨揮動雙臂不斷擂向戰鼓。

不僅如此,新的鼓點節奏與方才隱有不同,宋軍訓練有素,心知這是要變換陣型,對金軍進行包抄。

與此同時,似是迎合一般,韓世忠所乘主戰艦同樣從北岸壓來,將金兵船只向著南面水域一路驅趕。那龐大的艦身駛過小舟旁,如同巨大的怪物般遮天蔽日,蔓延而來的陰影撫過金軍船只,撫過宋軍船只,也撫過漂浮在江面上的插|滿箭矢的軀體。

疑慮就此煙消雲散,得令的宋軍高聲呼嘯著,再度投入作戰之中。

三月廿五日,兀術大軍被悉數圍困至黃天蕩死域。

再之後的戰局,便比前幾日好打多了。

圍困成功後,前方輕舟奉命回撤,梁紅玉和阿龐也被接應著回到了主戰艦上。

阿龐頭一次登上這麽龐大的戰艦,站在船邊興奮地向下看去,思考從這麽高的地方掉進水裏會不會死。

梁紅玉將長發在背後匆匆一束,趕至甲板上韓世忠處,開口時已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喜悅:“圍死了嗎?”

韓世忠看著毫無出路的黃天蕩,又看看圍堵在入口處的幾艘大型戰艦,定定地點頭道:“已經圍死了。”

被圍入黃天蕩的金兵驚慌失措,尋找出路無果,只能集中戰力試圖從韓世忠的戰艦處突圍。

然而這事情談何容易,金軍本就不善水戰,韓世忠又命人趕制大批鐵繩、鐵鉤,一旦金軍輕舟自黃天蕩沖出,便以戰艦分兩路夾擊,命驍健軍士拋擲鐵鉤將其拖翻。

如此一來,金兵突圍無果,宋軍一勝再勝。

彈盡糧絕之下,金兀術再次派人與韓世忠和談,請求借道。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是規矩,梁紅玉在船艙內看著那金人用走調的漢話與韓世忠交涉,心裏只覺得好笑。

而韓世忠也一如所料沈著張臉,開口便是:“還我兩宮,覆我疆土,則可以相全。”

實乃大快人心。

直至四月十三日,金人被困無法渡江已有近三十日。

連勝之下,宋軍漸漸人心浮動,只覺金兵投降指日可待。卻不妨這日忽見金人輕舟向南行去,一路行至黃天蕩內裏,不見了蹤影。

宋軍人人驚詫,直到派出的探子回報道:“韓將軍,那金人連夜鑿渠三十裏,鑿開老鸛河故道連通了江口,現已沖出黃天蕩,向南駛回建康江面!”

韓世忠面色沈了沈,卻不顯慌亂:“傳我命令,擊鼓,向建康方向追擊。”

梁紅玉眉頭緊皺:“難能追得上了。估計是京口一帶出了奸細,‘老鸛河’這名字我從未聽過,若真有人能獻出此計,怕是在此住了數十年的老人了。”

韓世忠看起來卻不甚緊張,只道:“追不上也不打緊,有支宋軍現正在建康,應當會先截住金兵。”

梁紅玉問:“誰的兵?”

“是個年輕將領,名氣不大,你應當沒聽過。”韓世忠道,“不過你在從臨安來京口的路上,可能見到兀術大軍被阻截,那便是此人的兵。此人作戰很猛,在常州阻截金兀術四戰四捷,所以你才能比金人早兩日抵達京口。”

能被韓世忠評價“作戰很猛”,定非泛泛之輩,梁紅玉聞言來了興趣:“這是何等高人,也說個名字來,讓我心裏有個數。”

韓世忠看看她,悶聲道:“此人曾留守開封,原是宗澤部將,名喚,岳飛。”

《年輕將領》《名氣不大》《你應當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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