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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回 展僻性邀慶壽嘉宴 傷宿志作哀鶴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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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回  展僻性邀慶壽嘉宴  傷宿志作哀鶴短章

話說謝灝驚聞沈元鶴變節失圖,叛依舊黨,一時不能相信,以為他是教甚麽人事唆得迷了心智,故急書一封寄往歷京,望其迷途知返。驛使來至沈宅外,正欲敲門,卻有人將其叫住;驛使回頭,見是京中名貴魏曠魏右丞,忙見了禮。魏曠問道:“你手中書劄,是誰人寄來的?”驛使答道:“是弘州謝司馬所寄。”他合了合眼,不知想些甚麽,忽而笑道:“這信交與我罷;我正巧要拜訪沈司郎中,由我代為轉交也是一樣。”驛使猶豫一會,也就將那信遞了過去;他待其離去,擅自就將封泥拆了,瀏覽一遍,心下明了,便揣進懷中,仿若無事一般,敲開了沈宅大門。

魏曠並不許仆人通稟,故而他進房中時,沈元鶴正在窗下臨帖,只隨意地披了衣袍,絲發亦散在兩肩,並未簪束。他看得出元鶴形容比之當年更清減了些,竟隱隱有些弱柳扶風之態;雖兩鬢染霜,盛顏不覆,眉眼間卻自有一種如冰泉清月般的氣韻,心中便是一動。那元鶴並未料到魏曠會親來登門,擱了筆,施了一揖道:“下官拜見右丞。”魏曠伸手去扶他手腕,笑道:“沈司郎中何必這樣見外?此處是私宅,又非官署。”元鶴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道:“禮數不可廢。”他嘆道:“果然還是記恨曠麽?”元鶴再拜道:“下官不敢。”他道:“那為何總有意疏遠我?曠與司郎中乃是舊相識,闊別重逢,便不說歡飲達旦,也不該是眼下這樣漠然如陌路罷。”而元鶴仍是道:“下官不敢。”

見討不得巧,他這時也冷了臉,道:“當真不敢麽?我看沈司郎中可敢得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得這樣無臉面的事來!當年司郎中痛罵曠時,不是最講甚麽‘是非’麽,可還想得到自己也會有被萬人唾沫淹溺死的今日麽?”盡管他有心譏刺,元鶴卻依舊淡然處之,道:“下官自知所為不端,這原本就是該承負的,並無半點怨言;至於與右丞是舊識一事……而今右丞已是身居清貴,下官自然不敢高攀,並非是有意疏離。”他便又露了笑容,道:“那便好;年後正月十二是曠生辰,此番來原是邀司郎中光臨寒舍,屆時還望賞光。”元鶴應道:“賞光不敢當,下官一定赴宴,為右丞祝壽。”他笑道:“祝壽也不必,只要能來,曠就欣喜得很了。”說罷便揮袖離去,但留元鶴在原地,腦中紛亂如麻。

而謝灝久久不得沈氏回書,終於不得不信其變節以求高遷是自所為之,大為痛心,向人言道:昔有嵇康與山巨源絕交①,今有我謝灝與沈嚴真斷義;德操不能堅者,雖廿載交情,亦可舍也!又作賦刺沈曰:

洞庭波兮漪淪,羽衣降兮凡塵。朱頂兮白頸,善窈窕兮性貞。沅芷馨兮生江渚,樂忘反兮迷津。……日與處兮雉雞群,忘翺翔兮不入雲。一旦墮兮矰繳,空悲鳴兮日曛曛。……脛汙潦淖,身陷籠樊。遑遑兮悔不遠舉,念邈茫兮昆侖。今怨尤兮將奈何,萬裏寄兮此愁魂。

這一篇《哀鶴賦》還不待驛寄了來,就已傳到元鶴耳中;他只甚麽也不曾說——這些時日的逆來順受,仿佛已將他弄得麻痹了。而外人不知,其實他心中甚或還有些隱秘的歡喜的:謝灝言辭之間似總有意無意地為他開脫,將他的失節歸咎於塵俗之浸淫、滓垢之汙玷,而仍不願真的信他原就是恁般的人。他太息一聲:覆清情深若此,我卻負心忘恩,日後相見,豈不愧死!

又過兩日,終於收著謝灝的信,他方啟開就掉落了一支被汙泥塗抹得面目全非的鶴羽,飄飄然墜於地上。沈得己侍立一旁,見此俯身拾了起來,遞與父親,問道:“謝世叔這是何意?”他苦笑道:“鶴翎汙矣!”得己一下子明了;他這時卻再禁不住落下酸淚,悲道:“覆清性子剛直,素來看不慣攀附權貴之人;他又一向敬重我,如今我背棄於他,他心中有怨氣且向我發出來便是,何必毀了這鶴翎呢——我本罪人,鶴其何辜!”

他在案前枯坐半宿,不能成寐,遂提筆覆書與謝灝;謝灝拿著這信,卻是恨恨地擲在一旁,強抑住了要看那熟悉的墨跡的心。還是李娘子不忍心他再受熬煎,勸道:“沈司郎中是甚麽樣的人,司馬應當比妾更清楚;他若是貪榮慕利之人,又怎會數年安於謫所,遷調之時郡人無不感念?妾想其中必有誤會;何況,司馬實則也割舍不下罷?”謝灝垂首道:“娘子慧眼。”她道:“那便還是看一看罷;要是真就此斷了情誼,只怕沈司郎中也是日夜垂涕,再不能好的了。”他顫著手,到底是將那信打開讀了。其中沈氏闡明心境,言其所為非為一人私利,但為修明政教、輔主惠民,若事功不成,將肉袒負荊,自請放逐;卒章又反覆懇求謝氏勿要絕交,言語殷殷,情真意切,催人下淚。讀了這信,謝灝不顧寒涼天氣,坐於牖下,直至入夜,舉頭去望那彎彎的冷月,真可是愁思如縷,綿綿無盡。

紹慶六年正月十二,元鶴赴魏曠壽筵;他攜了一對碧玉寶瓶,以為贄禮。魏曠出來迎徠賓客,見著他來,就笑道:“沈司郎中來了便是,何必破費!這等寶貝,自己留用豈不更好?”他道:“禮數不可廢;再者,下官家中也算寬裕。”魏曠聽他仍舊是這一句話,不免又自顧自地生起氣來,背身向他道:“好,如此美意,曠不能不受;筵席在裏頭,煩請司郎中自行前去罷。”元鶴只覺好笑,暗自嘆氣:這魏曠當真是喜怒無常,現今做到尚書省右丞,少看旁人臉色,愈發窺不出當年偽飾的一副恭謹神貌了。

他入了筵席,只見席中盡是當朝貴人,便可知魏曠是何等風光,與嘉治年間已不可同日而語。他忽地瞥見紀開峻坐在上座,二人敘了寒溫後,開峻憂心道:“自我還朝以來,魏延中還不曾邀人來慶甚麽生辰,我只怕這一回實在是沖著你來的呀。”他低頭避開開峻探詢的眼光,道:“雖曾抵牾,卻也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又已是這等地位,想來不是那樣沒襟量的人。”開峻卻搖頭道:“我看卻未必。”正交談間,忽聽得一陣嘈雜,原是主人到來;不知這魏曠究竟是何用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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