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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回 揭天闈隱秘心淒戚 望秋夕明月淚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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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回  揭天闈隱秘心淒戚  望秋夕明月淚零落

話說明日便是謝灝赴任遠行之日,晡時沈元鶴赴約而來,二人對坐,都是心緒郁結,無心品味,只草草用了晚膳。而後入臥房裏來,雖則心中有千言萬語,一時卻俱是沈默,生怕一張口便要落淚;還是元鶴道:“誠不該這樣傷懷的:刺史是一州之長,薛州又是個好地方,將來做得成績,百姓愛戴,百官悅服,未必不是因禍得福;左右不過這三五年光景,總還要回來的,京中朝中還有多少事等著謝常侍治理呢!”又故作歡笑道:“想彼時不只做常侍呢,簪過芍藥,定是要拜相作宰的了。”謝灝強笑道:“我明白嚴真是好心勸慰我,然其中盤根錯節,每教我惴惴不安,實在難以寬懷。”

元鶴問道:“卻怕甚麽?”他便攜了元鶴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了,猶豫一會,挪了身子與之貼近些,壓低了聲道:“姚成公不過是知天命的年歲,又一向朗健,何至於告老致仕呢?雖則三辭三留,到底還是作與外人看的,這才教我得了便宜,擢升常侍;現今想來,倒像是聖人授意他自辭的。”元鶴本就有此疑惑,只是不敢細思量,眼下經他這麽一點撥,不禁擰起愁眉;再一忖度,他原是怕聖人早有貶抑之意,卻無有由頭,不肯落得個黜落賢人的惡名,故而這才假了太後的怒氣加以規戒——這豈不是與姚安甫相類麽?這時卻又聽他道:“其實這也沒甚麽的,宦海沈浮,天意難測,灝為官心無愧怍,足矣;然這只是一怕。”

元鶴驚道:“竟還有‘二怕’麽?”他太息道:“龍體嬰疾日久,即便仲夏裏也要點暖香烘著,又每日服湯藥,總不見好;如今宮裏風聞太後要尋訪真人①來為聖人煉丹呢……”元鶴更驚,低呼道:“這是多久的事?聖人雖自幼不是身子強壯的,可畢竟春秋鼎盛,如何竟這樣了?往日裏上朝,倒不曾瞧出來。”他道:“成國公還鄉前,獨喚我到路旁囑咐事務,便說至此事;近來我又常入宮奏對,知曉得比你多些。自然這些不該妄加謗議,只是如今我將去了,也信嚴真你能守口如瓶,這才與你透露這些。這日日服藥的事也有好幾年了,只那時病還不重,權當調養;從去年底下就愈發重了,不能受涼,不能久勞,夜裏有時也輾轉不成眠,聽聞甚或還咯過血的。嚴真,你再想想,這些月來早朝,聖人是不是每有倦色?”元鶴回憶一番,點頭道:“是了,確有憔悴態,堂上問對也少些,我但以為是宵旰國事所致。”

他道:“這病雖由來也久,好在不太妨事,就一直瞞著朝臣;現又京中不穩,恐生亂端,便仍是瞞著——我卻只怕不久想瞞也瞞不住了。”元鶴心下一陣慌亂:“為何?覆清你是說——”他眼皮低垂,神色肅穆,艱難吐言道:“只怕不幾年,聖人、聖人便要……”元鶴急忙捂住他的嘴,截了話音搖頭道:“覆清慎言!隔墻有耳。”又合掌道:“惟望龍體早日痊愈,再召覆清回京。”他就握住元鶴雙手,徐徐貼上自己胸懷,道:“我也不希求甚麽拜相作宰,只求早日回來與嚴真團圓。”二人淚眼相看,都是無語凝噎。

過了一晌,忽見謝灝愈靠近了些道:“其實自從遇刺以來,我思量了許多,愈發覺著那刺客講的未嘗沒有幾分道理。我自幼錦衣玉食,備受寵愛,實是個膏腴子弟;雖自認飽讀詩書,服膺聖賢,卻始終舍棄不下這樣恬逸的日子,去做甚麽飯糲茹蔬②的貧士隱者,這與那些魚肉百姓的權貴又有多少分別呢?”元鶴道:“自然大有不同;覆清乃是剛直有節,心憂萬民。”他苦笑道:“卻看我身上衣、口中食,不亦是掠來的人民血汗麽?再向上觀,王宮金闕,更是強奪細民之力建得的。嘆貧者勞而無得,富者不勞而獲,每每念之,晝夜慚赧;你我投身新政,俱言為了百姓,可如今又做出甚麽了麽?”

元鶴既惜他心性真純,又恐他想得太深,鉆了牛角不說,更難保何時不慎招致災殃,便盡力開解道:“生人天地間,各有其分,天子、百官、庶人皆有其職;你我官身,惟勤功恤民、激濁揚清③,‘使民養生喪死無憾’④,也便是了。覆清,你須知道,有些事體,並非我們這樣人能左右的。”他卻低首避了話頭,道:“我原不該與你講這些的,平白教你為我操心了。”元鶴道:“毋說甚麽不該,就是應該;你肯與我講這等隱密心事,正見出你看重於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又莞爾道:“不過明朝行將離別,今夜不說這些也好,但留些時候傾訴親密話兒罷。”

這時早已全入了夜。深秋氣涼,上弦月清輝如水,柔柔地灑了滿院;又從半敞著的窗欞溢進房內,與榻上案幾的燭光相匯。謝灝起身將窗扇大開,舉頭望天道:“歷京明月,算來伴我已三十多年:小時與爺娘阿兄同賞,後來又與嚴真同游,其間種種往事,教我如何不留戀?”元鶴亦望月道:“難道我便容易丟棄了麽?歷京除夕月、上元月、春月、秋月、弦月、圓月,十餘載間,哪一個不是你我同處時所見?又哪一回不曾生無盡情思?”不覺間已是飲泣。謝灝不忍睹他愁面,反身擁他入懷,也哽咽道:“勿要為我傷懷了。嚴真是風流人物,自當瀟灑才是;況且你不是也說三五年我便回來的麽?”元鶴亦攬了他肩頭,道:“風流人是多情人;你如今遠行,我焉能不傷懷?”至於那三五年便能回來的安慰話,聽了那些以後愈發不敢深想,只怕到時是事與願違;卻未再說甚麽,唯恐益教彼此傷感。謝灝為要他開心些,就打諢道:“舊日裏嚴真贈我的信物,我都攜著;且嚴真也在歷京遙遙念我,我必平安順遂的。”元鶴便也笑:“但願這孟浪話成真。”謝灝點頭笑道:“自然成真。”

二人覆坐下傾訴了一會,俄頃卻又無言——那話總不離“分別”二字,惹動愁情,平添酸楚,反不如不說。元鶴擡眼凝望眼前人面孔,不由得又有泣涕意,便起身掩飾道:“夜色已恁濃了,想是不多時即要禁夜,我這便走了。”說著就去開門。謝灝當然千百個不舍,不欲他去,卻不知如何開口才不致唐突;反是那沈元鶴,手雖啟了門,卻未離去,良久背對著含淚問道:“此夜一別,經年不得相見,可惱檀郎竟無心留我麽?”謝灝驀地聽他以舊年狎謔的“檀郎”相喚,不禁癡癡望他背影,霎時間心旌搖蕩,不知有甚舉動。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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