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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回 憂人讒嫉婉曲相勸 憤彼侮弄剛直以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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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回  憂人讒嫉婉曲相勸  憤彼侮弄剛直以諷

話說時辰不早,筵會將散,教坊幾位小娘告退;尹都知向謝灝道:“常侍對晴蘭的恩情,奴早便知曉,只是一直未有機會親自道謝。”說著便深深萬福;謝灝虛扶起她,道:“當年本是灝處處言行不當,這也算是我向她賠罪了;還望她過得好些。”尹都知微顰了眉,強笑道:“這兩年她也不曾寄書信來了——但願如此罷。”

眾人去後,獨沈元鶴留下與謝灝在房中閑敘。謝灝擡手覆上元鶴側頰,摩挲一會,笑道:“嚴真總恁般不勝酒力,這回席上飲得也不多,怎地臉這樣紅?”元鶴便捉了他那只作亂的手,莞爾道:“年齒漸長,自然愈發吃不了酒了。”他道:“且莫說這話,你還年壯著呢;不過少飲些便少飲些罷,這物也不算甚麽好東西。”元鶴道:“你既然知道,便也同我一塊兒少吃些;早知你性直,吃醉了酒別在外頭再說些甚麽胡話。”他笑道:“我何曾說甚麽胡話?況你也曉得我這酒量的。”

元鶴卻嚴肅起來,道:“覆清,你現下才三十有餘,卻已是貴官顯爵,可知背地裏當有多少人嫉恨於你!是故平日裏也該分外留心才是,不要與昔前一般,白白與人生了嫌惡,可明白麽?”他道:“我知嚴真是牽念於我,才與我道這一番言語;然我又不是稚童,哪能不明白這樣道理?”元鶴哭笑不得:“你不像稚童,那又是誰像了?這多年了,全然不見長進,行事言談也沒個權衡。”他爭辯道:“卻告訴我是甚麽‘權衡’?難不成要灝對混濁奸邪之人事視若不睹,盡教浮雲蔽日①麽?”元鶴緊握了眼前人雙手,道:“可姚相的事你也都清楚,他今日尚且如此,來日你又待如何?君恩莫測,我只望你順遂無事。”他這時也不免動容,卻仍道:“你的心我從來明曉,然既猥蒙聖人與姚相重托,自當竭力盡心,豈敢辜負?”沈元鶴見其凜凜正色,自慚形穢,便不再開口,只與他偎在一處,望窗下的那盆芍藥。

這一日謝灝在坊市閑游,見前邊可巧是伍記,心想著買些菉豆糕來送與元鶴,他必歡喜的。於是進去,正教鋪子夥計忙活時,忽聽得街頭有鬧吵聲,便忙收訖②了錢物,出門去瞧;原是有一老丈和少婦賣布匹綢帛,卻不料來了兩個錦緞衣裳的騎馬使者③將那老丈推搡在地,又對那小婦人言語輕薄一番,然後竟要將那數十匹絹綢一同擄走。謝灝自然胸膺憤憤,叱道:“獠奴④!你家主人是誰,光天化日之下敢有此等行徑!”那兩個使者回頭來看,似認得他,卻不下馬,只略一抱手;其中一人道:“原來是謝常侍,小人失禮了;小人原是裕慶侯府裏的。”他暗忖道:這裕慶侯乃是太後同胞弟、皇帝母舅,並無才幹,依傍著太後才獲封為侯,素喜奢靡、溺聲色,但並不吝於錢財,還不曾聽聞有甚麽強欺強占之事,想是下人仗勢欺人、中飽私囊也未可知;便道:“既知自己是裕慶侯府裏的,還不覺已失了侯門顏面麽!奪民血汗,焉不惶愧?”那使者道:“常侍既這般教訓,小人不敢不從。”便從懷中掏了幾文銅錢出來擲與那老丈,正擊在其面門,痛得哀叫一聲,那小婦人見狀連忙攙扶;卻見這兩個使者毫無憐憫之色,直是調轉馬頭而去。

謝灝追趕不及,只好先去關照那一老一少,道:“丈人身子如何?”那老丈道:“多謝郎君,老朽無事。”謝灝道:“彼等著實可惡也!不想裕慶侯竟養得這樣豪奴。”老丈道:“郎君錯怪裕慶侯了,向前侯府也從老朽這裏采買過幾回,還不曾有這樣事。”他不免疑惑道:“那今日又是為何?”老丈道:“看郎君也是在朝為官,竟不知麽?近來裕慶侯遭了病,不怎麽主事,眼下是世子假理事務,那使者原是世子奴仆。那日我父女二人進京賣布,逢世子過市,見我這守寡的女兒美貌,便舉動無禮,小女不從,便欲打罵,又將布匹盡數掠去,未付分文;今又是如此,算來已三回了。”這時便見那小婦人垂落了淚,以袖掩面,低聲啼哭起來。謝灝道:“不論如何,裕慶侯亦有不教之過;丈人可報過官麽?”老丈無奈道:“報官又有何用?畢竟是裕慶侯世子,誰敢如何?”

謝灝義憤不已,感於二人衣著貧寒,便將身上所攜銀錢接濟之;然後也顧不得再去尋元鶴,先回了別院書房裏來,執筆作詩以刺其事,曰:

可憐繅絲誰家婦,曉天未白雞未鳴。

軋軋機杼不得息,素手織就經緯成。

鮫綃霞錦五色縷,熠然流光滿蓬戶。

布裙不完無人惜,城中出賣同老父。

寶馬翩翩來使者,為言富貴出侯門。

王孫求女希共載,衣繡裳錦好承恩。

嫠婦自珍辭秋胡,寧請事親無所圖。

何堪貴人氣驕橫,交加笞楚與叱呼。

衙府懼勢反逼迫,相顧沾襟徒傷嗟。

紅顏薄命從來是,況覆托生在貧家!

此篇一出,京中街巷即傳唱不絕,蓋百姓苦權貴久矣;又擬一奏表,數陳裕慶侯世子取民脂膏、欺男霸女之罪,及裕慶侯疏於管教之過,呈與仁宗。仁宗早亦風聞這個表弟行事不端,便依此教世子禁足三月、罰俸半年;而太後一向溺愛侄兒,母子間因而頗不愉快。裕慶侯荷病體入宮領旨,五體伏地,好不戰戰兢兢;仁宗憐其年邁,念著舅甥舊情,只教其好好約束兒子便也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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