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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回 絕媒媾讕辭稱居士 惹風波實情慪胞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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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回  絕媒媾讕辭稱居士  惹風波實情慪胞兄

話說轉了年來,陽春三月,和風穿林,桃杏競芳,正是謝灝而立生辰;謝公和曹郡君一向疼愛他,這樣日子當然是大設筵席,廣延親友,以為祝慶。反是謝灝自己,並不願恁般鋪張,卻也不想拂了大人心意;而迎送嘉賓,捧觴致辭,也頗為得體。沈元鶴素相與友善,自在上列,見其神采英拔,行處有方,心中亦不勝歡喜快慰。席間謝灝忙裏偷閑,語元鶴道:“今日已晚,明日我再回去;嚴真自在家待我,我尋你去。”元鶴笑道:“謝諫議好容易脫身案牘,省親一回,卻又急著回來做甚?”他也笑道:“我有貴重物要贈你,嚴真且焚香沐浴了來接罷。”元鶴好奇道:“卻是甚麽物?教你這樣寶貴。”他卻搖頭,藏掖著不說,只道次日便知;見他如此,元鶴便也不逼問,只當是他從何處尋來的稀罕玩意兒,並未太系在心上。

入夜散了綺宴,賓客各歸,謝家人共坐一堂:二位大人在上,謝沃及韓氏與一雙兒女一側,謝灝獨在另一側。曹郡君微笑道:“灝兒今日滿了三十歲,這婚姻大事不可再拖延了;為娘的已請媒人送了些適齡貴女的寫真圖畫來,這兩日你便留在家裏選覽選覽罷。”謝灝未曾料到母親提及這事,搪塞道:“阿娘,以前我便說過,孩兒還沒有成家的心,不是教您都推了麽……”謝公道:“你這孩子,怎麽與你阿娘說話的?你如今是三十了,不是當年二十五六,況二十五六原也不小了;再觀你阿兄,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早成了家了。”謝沃見弟弟只低了頭不答話,便打了圓場道:“阿爺阿娘也不必催得太緊,我想十一郎他心中有數的。他正受聖人垂青,公務繁忙,顧不得自己,原也是為了我謝氏門楣;又不比我在國子監清閑,誠該諒他。”謝灝笑道:“阿兄講得有理。”謝公哼喝道:“有甚麽理?我看都是歪理!夫婦人倫乃‘三綱之首,王教之端’①,不能齊家,如何治國平天下②?”

謝灝低首默然,曹郡君以為他是自省,便勸夫君道:“好了,灝兒向來曉事,教訓兩句也就懂了的。”又向謝灝道:“為娘一番苦心,也是為你好;雖則王事為要,也得多想想自身,毋教爺娘掛慮。”謝灝仍是緘口不言;謝公斂眉沈聲道:“你阿娘與你講話呢,還不應諾?真是愈發沒有禮數了。”他這便站起身來,至堂前行了跪禮;謝沃道:“回話便是,何至跪下;阿爺從來疼你,不是有意責備。”然他並未接爺娘兄長的話,反而道:“不肖子有一事乞大人恕宥。”謝公問道:“甚麽事?起來說話。”他卻道:“伏請大人曲諒③,否則兒不敢起。”曹郡君這時已色有不忍,憐道:“我的兒,起來便是,自然寬假於你。”

他這才直立了身,鄭重道:“這事本不欲明言,可爺娘終是放心不下兒的婚姻大事,便也只好擺出來說了。”曹郡君見他遲疑,竟平白地心底惶惶起來,忙道:“且說罷。”他擡起頭來,去望端坐堂上的父母,道:“兒自幼喜聽俗講,而今愈年長愈是服膺佛法之精妙無邊,惟願皈依,以為居士④,不匹秦晉。然大人在堂,孝情未盡,不肖子不敢棄家遁跡;明君當政,愚忠未效,為人臣焉能離塵⑤絕世?是故恐為人道也。”這番話教一家人俱是愕然,曹郡君更是幾欲厥倒,謝沃和韓氏忙上前將母親攙扶住了。

謝公呵斥道:“孽子!你是不是存心氣我與你母親?持齋禮佛,盡可隨你的意,卻不該不結婚媾。”他兀自低了頭,用極輕極輕的聲氣自語道:“雖有鐘意,然非禮不敢野合⑥,實與居士無異。”兩位大人漸已年邁,耳目不那樣聰明了,並未聞見他說甚麽;但謝沃卻聽得一言半語,知他那皈依佛法的話原是信口胡謅。謝灝又揚聲辨道:“爺娘方才已諒了兒,兒才講的;君子一言,駟馬不能及。”謝公見素來乖順的少子竟如此悖逆自己,又是震怒又是痛心,於是教他罰跪一夜;謝灝也自知違拗尊長是大不孝,甘願領罰。

長跪一宿,他兩膝麻痹不能動,晨時猶堅持去大人處問安,謝公卻拒而不見;他在門外,隱隱聽見母親啼哭,心中亦是懊慟。待回至自己房中來,先教同書去沈家捎個口信兒,說自己今日因故失約,改日再向嚴真賠罪。忽覺口渴,正自飲了一盞茶水,卻見兄長謝沃來至,忙起身去迎,卻踉蹌了一下;謝沃攔住他道:“才跪了一夜,先坐下歇息罷。”兩人隔桌對坐,謝沃嘆息道:“阿爺阿娘年近桑榆⑦,哪堪你恁樣鬧,這回實在是欠妥帖。”他道:“弟自悔不疊。”謝沃道:“那便去與爺娘說:昨晚全是你一時情急編的謊,婚事緩議不遲。”他道:“那些話……原是真心話。”謝沃嗤笑道:“真心話?我可是瞧著你長大,固雖喜愛到寺裏聽俗講,卻自認孔門儒生,這些年從不曾研摩梵經,也不曾與人辯議佛理、唱誦佛偈,更未嘗茹素一月半月,而今又做起哪門子居士來了?”他強言道:“這是近些時候的事,阿兄你不曉也是情理之中……”

謝沃更惱,不禁起身指點他道:“你當真以為我沒聽見麽?那‘非禮不敢野合’是怎麽回事?”謝灝聞言便是一驚;謝沃道:“阿娘自然願意你娶妻門當戶對,可若是你已然情有所鐘,便是身份微賤也無不可。”頓了頓又補充道:“毋說是村女蠶娘,就是育了子女的寡婦、歌館裏頭的樂伎,我這個做哥哥的也為你爭上一爭。”他見謝沃這般表態,萬般感激,道:“多謝阿兄;卻都不是。”謝沃納悶道:“那到底是甚麽樣的女子?總不能是天女狐精罷。”他便半晌不言語;謝沃一再逼問,他眼見著瞞不得了,只好道:“不是女子……”謝沃嚇了一跳:“不是女子,難不成還能是男——”登時如遭了晴天霹靂,氣得跌坐回椅中,連聲呼道“作孽”;謝灝忙上前,又是為其撫背,又是遞茶送水,悔不該一時將這情由與兄長說了。不知這謝沃如何訓責胞弟,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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