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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回 敘眷憐遂拈掇故典 糅滋味卒洩露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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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回  敘眷憐遂拈掇故典  糅滋味卒洩露衷腸

話說沈元鶴在謝灝別院中午眠,竟睡得較平日更沈些;悠悠醒轉時,朦朧間見自己捉著一人的手,不禁有些恍惚,擡頭去望,原來是謝灝一直守在旁側,不曾稍離。他這時也不免面紅,道:“辛苦覆清照顧。”謝灝笑道:“我不辛苦,嚴真睡好了便好。”他坐起身要穿襖衫,謝灝忙與他遞了;下得床來,先為謝灝沏了一盞茶來,道是答謝,又自飲一盞,望窗外道:“雪已停休了;不知現是幾時了?”謝灝答道:“已是申時初了。”他驚道:“那你怎地不喚我?我安安穩穩地睡了這樣久,你就只那般坐著?”謝灝笑道:“嚴真既是國之棟梁,又是一家之長,一年終始不知有多少事情要你操持,想是平時不得任意休息的;今日既來了我這裏,又無需你做甚麽,就想著要你多歇一會子。”

他聞言在謝灝身邊坐下,動容道:“覆清能有這心,我著實感激。”又輕撫謝灝股髀,探詢道:“坐得麻痹麽?”謝灝便一把握了他那手,笑道:“只一點,不妨事的。”他搖搖頭,不禁笑他心實近癡,愛憐道:“你這人也是存心教我多疼你;你若是累乏了,上榻來便是,非要如此呆坐,竟比我還拘禮些——這到底是你的房裏,我還能蠻不講理,不許你來麽?”謝灝道:“一則我怕你與我同臥不自在,二則也怕擾你清夢,故而不敢有所動;不過嚴真既這樣說了,往後我也不與你客氣了就是。”他笑道:“如此才是了;瞻前顧後,乃至畏葸退縮,倒顯得你我生分。”

這時元鶴有歸去意,謝灝便從架上捧了鬥篷來,道:“還是披著罷;雪後比下雪時更冷些。”元鶴笑著應了,極順從地教他與自己披上,並系妥當了帶子;又忽地起了新的心思,振了振鬥篷,問道:“覆清看我這回如何?”他回想起上午元鶴冒雪來時的情狀,亦是笑道:“‘乘興而行,興盡而返’①,頗有王子猷風采。”元鶴道:“蒙覆清愛敬,我誠比不得古人:且不說王戴居處相去何其遠也,我也沒有尋人而不見人的特奇氣度——我既要來,自然是一定要見了你的面才肯罷休的。”謝灝這便聽明白了,笑道:“原來嚴真是要說這話。”又凝看元鶴眸子,款款道:“嚴真待我之心,我都曉得。嚴真說比不得古人名士,我也一樣的,不過一介凡夫俗子耳:遙相懷憶,殷勤造訪,若得見不著,又怎能甘心呢?”

元鶴也柔柔笑道:“那便好了;我兩個俗子過幾日再去上元燈會,貪戀玩賞一陣浮世繁華罷。”他自然欣喜非常,疊聲應了,卻又小心翼翼道:“去年我在城東,並未一處,再前年又殊不盡興;幸好今年當是暢懷了。”元鶴赧然有愧,低聲道:“彼時……我心緒如麻,有意躲避,冷落了你;這次絕不那般了。”他則挽了元鶴雙手,溫言笑道:“流年似水,東逝不回,也不必再追想;從今後好好地過就是了。”

話休絮煩,但說入了上元夜,沈元鶴領著圭郎、鸞娘上街游覽,仲鴻則照看妻子;但因他心裏盤算著早些與謝灝說些私密話兒,便教兩個小的各自與夥伴玩去。圭郎興高采烈地去了,鸞娘卻因沒看著往年同游的女伴,生了埋怨道:“她們各個都有了情郎,甚或定了親的,也不知還想不想得起我來呢。”元鶴聽得弦外之音,原是摽梅②之嘆,自責道:“也是我這個做兄長的過錯,將妹妹耽誤到這樣年紀。”鸞娘道:“阿兄說的哪裏話!阿兄撫育我十幾二十年,如天恩德,我這輩子也答報不完。況這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阿兄向來疼我,不曾逼迫半分,原是為我著想;至於我那不知是何模樣姓氏的夫婿,也是天註定的,只待緣分到了,人是急不得的。”他低頭望著妹妹,半晌道:“鸞兒,我問你:你當真無有中意的人麽?”鸞娘低頭抿了抿嘴,沒有言語。

元鶴正要再問,卻聽身旁有人道:“為敬見過郎君、娘子。”原是秦為敬邂逅他兄妹在此,前來見禮;他回身揖了一拜,鸞娘也道了萬福,彼此又講了些喜慶話兒。元鶴知他是為了妹妹來的,有心教他兩個說開,便假意道:“這邊花燈已賞過了,我欲去別處;鸞兒你也自在玩去罷。小郎君,恕不奉陪了。”為敬領會意思,拜別他去;他卻並未走遠,只在三丈遠的地方,教枯柳樹掩著身形偷聽。

但聽秦為敬道:“一年未見,娘子別來無恙?”鸞娘自方才見了他,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酸楚,道:“奴好得很,難為秦小郎君費心。”又負氣道:“這一年也不曾過問,如今卻獻甚麽殷勤?”他連忙辯道:“冤枉!當初娘子一語點醒,再不敢虛擲青春,秋來竟也僥幸中得個武舉人;本想與娘子報喜,卻……卻苦於男女有別,沒有旁的情由,不便到府上拜會,還望娘子察諒。”她便撲嗤笑了,道:“你卻好呆!且不說隨便尋個甚麽由頭,就是直來拜訪我阿兄也無不可的,不愁見不著我呢。”話才落音,便覺好不矜持,頗忸怩地側回身去;為敬聽了,也是羞紅了臉,道:“好;娘子盛情厚意,仆焉敢不從?”她莞爾道:“以後若是有甚麽話,不要總藏掖著,哪怕遣人捎個信兒也好,莫要再一年無消息了,平白教人擔心——要你還是那般,我就再不理你了。”既已說至這個份上,他怎能不明白,拜道:“仆知錯了;娘子一片好心,我萬不敢辜負。”

再說元鶴這廂將一番對話聽得清楚,心下也落了塊石頭似的。那秦為敬雖則有過混賬日子,心腸卻好,也肯聽受妹妹的勸誡;如今更是中了功名,不算只知承蔭家門祖德的膏腴子弟。況且自己瞧得分明,妹妹從來屬意於他,只是不好對他言講;往後看看,若這秦小郎君對妹妹也是癡心鐘情,便也成全了罷。

正思想著,猛覺著衣袖教人一扯,回頭看卻是謝灝;原是等他不著,急得來尋。謝灝引他走得遠些,才道:“沈郎君如今竟做起偷聽的事來了!方才我都瞧見了;我知你是放心不下妹妹,然她也這樣大了,好壞也分得清的;只要她歡喜,不是比甚麽都好麽?”元鶴亦點頭道:“是;我從前包攬慣了,合該改改了。”謝灝笑道:“好了,他們說他們的話兒,我們也游我們的去;隨我來罷。”不知沈謝二人去何處玩覽,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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