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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回 詠丹楓聯吟巧含思 學蜜語嬉謔明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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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回  詠丹楓聯吟巧含思  學蜜語嬉謔明言情

話說沈謝二人至玉楓山游觀丹楓,元鶴忽然間起了詩興,要與謝灝聯詩;他先吟一聯道:

向日青青猶在眼,倏而霜艷染秋陂。

又道:“只平常語,權作拋磚引玉耳。”謝灝道:“卻也不算平常,青紅二色,原是對比極濃烈的;不過以此為開頭二句,確是容易接續。嚴真且聽:

伊誰彩筆描香繡?何處流霞落老枝?

才落音,就見元鶴拊掌嘆道:“好個‘流霞落老枝’,可憐如何想來!‘老’字尤重,正與楓山殷紅相配。這等健筆,倒真有唐人遺風。”謝灝道:“嚴真謬讚了。”他道:“不是謬讚,覆清擔得起;聽此一聯,我便覺先前想好的句子差些,匆忙作得兩句,原是:

還惜朱砂顏色淺,翻嫌天女杼梭遲。

吟畢慧黠一笑;謝灝知他是起了頑笑意,佯嗔道:“竟是與我作對,嚴真慣會欺負人。”心中卻生出一計,順水推舟,笑道:“那我便就勢作結,這尾聯是:

欲將比擬佳人醉,玉臉酣酡最合宜。

說著望向元鶴,直將他看得面上泛出三分紅暈才肯罷休;那沈元鶴哪裏不知是甚麽意思,雖則臉色飛紅,卻仍笑挽了謝灝的手,道:“這比喻雖妥當,卻不該你來說,而教我說。原都因覆清好貌,‘佳人’二字寫你才‘最合宜’;只有我說這句,才能看你紅臉呢。”此言一出,謝灝果羞了臉,強詞道:“我本是正經作詩,嚴真怎地又捉弄起我來?”他便淺笑,也不說破,道:“好罷,是我錯了,不該以己度人;不過十一郎姿容俊秀確是真的。”

謝灝還待開口,卻猛聽得身後不遠處傳來人聲:“以美人粉腮比霜楓紅葉,果然風流。”沈謝二人俱是一驚,回頭見亭外林叢中相攜出來一男一女,原是徐弼夫婦。徐弼笑道:“我與夫人來此玩覽,忽聽見有人吟詩,像是你兩個的聲氣,便駐足聽了兩句,還望毋要怪我冒昧。”這時元鶴反應過來,松了謝灝的手,笑揖道:“何談怪罪,倒還想請襄時你品評幾句呢。”其實徐弼方才也未聽全,他便又誦了一遍,徐弼才點頭道:“中間兩聯承轉頗有趣味,文辭妙麗,落字又穩;末二句學蘇東坡‘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①,卻綺艷些。”元鶴道:“誠是中肯之言。”說著稍稍側頭去笑瞥謝灝;而謝灝不肯言語,頰邊已悄悄紅了。

徐弼又笑道:“只是不知二位賢弟想著甚麽,竟談起佳人來了;你兩個原非好色之徒。”元鶴便也大笑,向謝灝道:“這便要問覆清的了。”謝灝本就面皮薄,這會子在眾人面前教他二人逗弄得臉色通紅,自辯道:“美人喻美景原是常法,哪裏就能被指作‘好色’呢?若論好色,襄時兄你才是……”元鶴聽見不對,登即拽住他袖子,不許他再講;他這時也自知失言,一時噤聲了。徐弼則連忙對夫人賠小心道:“夫人莫聽他胡說,我早便洗心革面了的。”楊夫人矯起身來,虛點了點他的前額,格格笑道:“諒你也不敢再犯;有了我這樣的‘佳人’,是你的福氣。”這楊夫人雖方過了二十歲,年紀原屬最輕,卻行事大方,甚或有些潑辣,便在外人面前,也能教丈夫俯首帖耳;那徐弼卻仿佛樂在其中似的,笑道:“自然自然。”

楊夫人又上前兩步,對沈謝二人笑道:“二位郎君,作詩妾是不會,但也多少聽得懂些;把這紅葉比作酒醉臉紅,只還嫌淺些,我看比作棗兒正合適呢。”徐弼道:“這棗子卻是個俗物。”元鶴則笑道:“這塵世蕓蕓,哪個又不是俗物?嫂夫人原是一言道破。”她笑道:“好了,妾只是胡亂說個頑笑,不敢指點郎君作詩;時辰不早,我們且家去罷。”於是徐氏夫婦與沈謝二人辭別,先下山去了。

沈元鶴這時回首去看謝灝,見他乖順溫柔,忽地又起了戲謔的意思,笑道:“那會子楊夫人有句話頗有道理,覆清以為是哪一句?”謝灝回想了想,道:“莫不是將霜楓擬作棗兒的那句?”他搖頭笑道:“我並非指這個;我是想說,能有覆清這般‘佳人’,原是我的福分呢。”謝灝羞怩不已,道:“嚴真學起這些話來倒是極快,才講了兩句正經的,就又這樣起來;再說,他兩個原是夫妻,我們又不是。”

他便去攜對面人的手,道:“說到底我兩個與他兩個又有多少分別呢?但名不正也。”語氣不知是寬慰還是自嘲,抑或二者皆有。謝灝便急忙道:“這也是無得辦法的事;只要嚴真與我心印默契,灝便知足了。”他心中不禁感愧,道:“可是卻委屈了覆清了。”謝灝卻笑道:“幸能與嚴真相守,何來委屈一說?嚴真若是覺得有愧於我,得閑時就多與我在一處罷。”他聞言愈發愛憐,展顏道:“原是合當如此的;我還以為你會多提些請求,沒想到只是這個,又豈會不應你呢?”謝灝望他眉眼粲粲,亦是滿心溫存歡愉,問道:“嚴真既這般大度,我欲現在再講些新的要求,可還答應麽?”他則頑笑道:“卻不能了;誰教你方才不說?那晌我心軟,就算稍過分些,我也未必不能許你;然我現在已然心硬了,可不會再允你了。”謝灝笑道:“嚴真若真是心硬,我也不能得償所願;罷了,我還不如想想下回嚴真心軟時候,該趁機提些甚麽才好。”他兩個蜜語甜言地好一陣頑鬧,直待盡了興才下山去了。正是:

歡笑但恨光陰短,合契那覺日西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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