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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回 實藏了真心強頑笑 偏憐著嬌癡欲交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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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回  實藏了真心強頑笑  偏憐著嬌癡欲交親

話說這日朔風大作,謝灝卻騎馬來尋元鶴;元鶴出門來迎,見他教風吹得鬢發揚揚,面色微僵,心疼得緊,連忙將他引進房中,道:“這樣的天你還出來做甚麽?看你凍得這個樣子;是有甚麽急事麽?”他也不見外,就坐在榻上,笑道:“倒也算不上急事。我阿兄要隨司業下訪地方,一面巡察講學,一面推行科舉新制,少說也需半年多才能回京;家中大人不可無人孝敬,雖說是有嫂嫂,她卻還要照顧兩個孩兒,我是小叔,怎能教她一人獨擔?以是我須得回家去住,恐這半年是不能與嚴真常常對坐共話了。”元鶴也坐下笑道:“好大年紀還和小兒似的,離了玩伴就這樣起來,羞不羞?你這幾年一直住在別院,合該也回去多住一陣子了,令尊令堂應是極念著你的。”他聞言便去拉元鶴的手,神情委屈,道:“嚴真就說會不會想我便是,別的不許說;再者,你不是一向喜歡我如此麽?”

元鶴凝看眼前人,言語如昔,舉止依舊,不禁悵然:這仿佛還是嘉治十九、二十年彼此親密無間的時候,如有甚麽衷心的話兒便傾吐一快,哪裏要像如今這般反覆思量?思及此,心底不免柔軟下來,眼光也溫和了些。可若是再去細看謝灝,他容貌早已長開,雖然還是昳麗,卻較當年更有丈夫氣概;要是教旁人瞧見他還這樣撒嬌,必定是明笑暗諷的了,獨自己仍是偏憐於他,每每如此,便覺歡欣快慰。因是不忍再推拒,微笑道:“是,我是很喜歡,也必會想你;十一郎若是得閑,再來光臨我這寒舍罷。”

謝灝忽聽他這樣說,真是喜出望外;又知道他不曾應許了李娘子,仍是孤身自處,更以為其可以昵愛親近,竟愈發起了些狎褻的念頭。面上卻又露出傷心神色,怨道:“本以為聽你如此說,應是高興著辭行才對,可不知為何我卻更生出依依顧戀之情,只想與你再多相處——但求嚴真憐我!”一邊說著,一邊就往元鶴身上撲;元鶴不曾防備,教他壓得傾倒在榻,青絲散亂,可巧又磕在窗下,不禁低低痛呼一聲。謝灝自悔不疊,忙擡手去撫揉,道:“嚴真,你還好麽?我是無心……”元鶴仰頭看他,二人呼吸相聞,令人有些不自在,便握住他的腕子拉開些許,微笑搖頭道:“不妨事的。”他道:“那我扶你坐起來罷。”方要去攙,卻都覺著腦上教甚麽揪住了似的,一看竟是兩縷頭發相互糾纏在一處;謝灝登時怔在原地,癡癡呆呆,似手腦口耳都不可自控,半晌噥噥道:“嚴真,這可算得……結發麽?”

原本元鶴只是面上含羞,誰知猛然聽見他道出如此驚人語,也不禁雙目圓睜;不過他到底是年歲長些,很快便穩了心神,雙手覆上謝灝的手,溫聲道:“我已有結發人。”他雖喜愛謝灝,然卻躲避不過這般事實,便想把這利害示與他面前:謝灝再如何鐘情於他,也做不得甚麽結發的好夢;更不得如尋常夫婦一般,將這情緣告與外人知,只能掩在莫逆之交的偽飾之下,終年不見天日。

諸位看官,須知這沈元鶴言辭委婉,其實並不曾有推拒謝灝之意,只是實情如此,擔憂謝灝那般出身,怎肯願意無名無分;可那謝灝又並非今日才知他早有妻兒,心中必定是經過了千番盤算的,深覺這真情癡愛遠重過那些身外之物,故而但求元鶴垂憐便可,絕不再求旁的甚麽。然元鶴這樣說話,雖只短短六字,卻教他悲從中來,無心揣摩其中深意,全然以為對方還是不肯容納自己,一時竟忘了去覷元鶴到底神情如何,低首道:“方才那是頑笑,卻不成想冒犯嚴真了;嚴真素來襟量宏廓,還請莫要怪罪於我。”元鶴自然搖頭,一手又去捧他的臉頰,輕聲哄道:“你我既是至交,哪裏還談甚麽怪罪不怪罪呢?況十一郎又這樣好看,我可舍不得見你難過。”謝灝本想故作淡漠,卻忍不住含笑,回視問道:“好看又如何?你也沒少教我難過;除非你發誓。”元鶴便豎起三指,道:“沈元鶴於茲自誓,曰:‘而後若教覆清傷心,便罰我……’”還不待說完,謝灝便去按他的嘴,搖頭道:“不必起誓了,我信嚴真是言而有信之人。”又小心地將那兩縷發析開了,扶元鶴坐起;他暗懷心思地與元鶴絮語一陣,見天色愈發不好,並未久坐,便起身告辭了。

元鶴送別他去,也是默默思忖。而今他已明白自己對謝灝確然是有情愛之心,謝灝對他則更不必說,若是順著方才那會子的所謂頑笑結下了這情,倒也不是不好;只可惜當時言語不慎,稍重了些,反教謝灝曲解了——那人本就多情多感,是個有些癡病的,自己這樣不正是刺了他的心麽?謝灝不計前嫌,只盼著他不再拒他於千裏之外,仍如舊時一般往來親愛,而他卻還是羞於開口,與他言說心中所想,但教從此相好,多愛憐他也便是了。

再說那頭謝灝迎風策馬回去,因心思恍惚,竟渾不覺北風烈烈,徹骨寒冷;今日元鶴態度難以捉摸,一會是溫柔體貼,好似春陽秋月,一會卻說得那樣傷人的話,再一會又是細語安慰,教人不忍嗔怪。他勒住馬頭,欲回首遠望沈宅,卻想起這會子已行出很遠,早便望不見了,於是終究不曾回頭,反是揚鞭策馬疾行,直奔城東而去。正是:

羞道相思迎還拒,枉誤時光惹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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