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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回 承體貼強索素綃帕 致殷勤戲笑瘦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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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回  承體貼強索素綃帕  致殷勤戲笑瘦沈腰

話說此時節正是夏月,天氣燠熱,沈元鶴午憩不成,起身把一素扇,一邊扇風一邊當窗讀書。忽聽得外頭喧鬧,向外張望,遠遠聽見是瑞符向人說些甚麽,頗為焦迫:“阿郎尚在休息,煩請郎君先到中廳坐坐,過會子再來罷……”元鶴出了房來,揚聲問道:“瑞符,是何人在外面?”瑞符還未應聲,先是那人答道:“嚴真,我送琴來了!”這聲音他再熟識不過;打開院門,果是謝灝,懷中抱琴,眉眼可愛。轉頭對瑞符道:“往後凡是謝郎君來,直來喚我便是,不必攔他。”瑞符答應著退了,他兩個則同進得房來。

屋裏並沒有琴臺,元鶴就教謝灝將琴置在另一頭的矮幾上,請他入座。見他面上汗涔涔的,元鶴笑道:“這天恁熱,也難為你過來,瞧這額上凈是汗。”說著便從懷袖中掏出一塊綃帕,正想擡手與他揩拭了汗珠,卻忽地覺得不妥:這情形不好似女娘體貼情郎一般麽?自打知曉了面前人心思,他行事上就不免瞻前顧後起來,曩日裏那些不過朋友親近的舉止也要幾番斟酌,不肯在謝灝清醒時洩露了情懷,唯恐添油熾薪;可他哪裏知謝灝佯醉扮酣,早將他識透,定要把他拿掇住了呢。

因是謝灝眼疾手快捉了元鶴的手,不許他縮退回去。元鶴自然不肯,便要去掙,而他愈是掙,謝灝握得就愈是緊;元鶴兩目瞪視,微有誚責意,他恍若不覺,只是含笑。二人對峙一會子,元鶴心軟,暗自嘆氣,先敗下陣來,撇開眼道:“覆清,你先放開。”但他並未動,只是逼問道:“帕子都取得了,為甚麽又不擦了?”元鶴道:“這帕子與你,自己擦了便是;又不是我家圭郎,還要人看顧。”他笑道:“旁的人我不要,卻只要嚴真看顧。”這話徑直得很,不免激得元鶴面上飛紅,半晌溫聲道:“替你擦了就是,真是拿你無法;可是你先得放開我。”謝灝這才放手了,教他給自己抹汗。元鶴心底暗唾自己如何又著了他的道,手上便不關心,只是胡亂塗抹一氣,就忙要把那帕子丟了;不成想教謝灝奪將過去,揣在自己懷裏,笑嘻嘻道:“這綃帕繡工不錯,須得勤儉愛惜才是;嚴真不要,我便收走了。”元鶴心道:一塊素帕,哪裏論的甚麽繡工?真是明眼說瞎話。汗巾手帕是貼身的物什,故而交換這個是極親密不過的事;他心思撩亂,不去看謝灝臉孔,便回身撫摸方送了來的那把舊琴。

那琴原是梧桐木制的,通體光澤,正反都雕了一叢古竹,風格清雋;只輕輕一撥,便生融渾深微之響。元鶴讚嘆道:“誠是一把好琴;可有名字?”謝灝道:“這琴不過是少時練習用的,並未起名字。嚴真若是喜歡,就收下了罷,再賜個名字與它——就當我收了帕子的回禮了。”他聽了便笑:“那手帕才值幾個錢?這琴又是多少錢?到底是出身高門大族,不把錢財俗物放在眼裏。”謝灝也笑道:“凡是嚴真與我的,便是金山玉礦也比不得。”雖這話聽來不甚正經,眼神卻赤誠。他側回身去,佯嗔道:“勿要拿這些甜言軟語來抓乖弄俏,我可不吃。”

又轉了前面那話頭,道:“我也不會起甚麽名兒;這琴上既畫著修竹,我看就喚作‘孤翠’好了。”謝灝高興道:“這名字好!‘龍種生南岳,孤翠郁亭亭。’①雖是現成的詞兒,卻有意境,不算落了俗套;再則論之,嚴真這樣人物不正是‘君子竹’麽?”他道:“你慣會奉承人;不是才講了勿要說甚麽甜言軟語麽。”謝灝則笑道:“我說的都是實情,並非甚麽誇談設嘴,與外邊那些人不同。”元鶴暗道:甚麽外邊裏頭,以為我聽不出來麽?而面上並未顯露,只道要翻找琴譜出來。

既多年不曾碰過琴弦,琴譜自然也數年不閱,早不知藏去哪裏了;謝灝見他在書架前東尋西覓,舉手延頸,比平時更有些活潑生氣。房中蒸悶,他又方起了床,故而衣輕衫薄,並不整肅,既可說是散發自娛的隱士,又可比作清靈無瑕的謫仙,身裁頎秀,儀貌靜逸,直教他一時間眩了眼目,迷了心竅;鬼使神差地悄聲來至元鶴身後,伸出一雙手來,虛環住那人腰肢,小聲喚道:“嚴真……”

教他這麽一弄,元鶴登時雙目圓睜,僵立失措,那剛尋得的琴譜也沒穩住,眼見便要墜了地;他低頭去撲,誰知那琴譜教謝灝一擋,正掉在他腕頭,元鶴這邊又止不住動作,兩人手便纏在一處了。他不禁羞惱:那會子抹汗說笑還則罷了,這貼耳攬抱又當作何解釋?於是連忙將琴譜奪走,故作威嚴相,回頭呵斥道:“覆清!你這是作甚?著實輕佻無禮。”謝灝這時也回過神來,面有慚色,期期艾艾道:“我……嚴真……我方才那是……”忽而轉念,暗暗揣摩道:左右事已至此,不若將錯就錯罷——嚴真心慈,未必怪我;因是心一橫,也不放手,笑道:“嚴真莫惱,我是見你似腰圍瘦減,惜疼得緊,自作主張替你量上一量。”元鶴果然教他引走了,道:“近來天熱,常覺懨懨,確實進食少些。”謝灝道:“那我回頭再來時,與你帶些解暑的東西來;嚴真你還是肌膚豐潤好看些。”元鶴笑唾他一口,故意道:“謝郎君這是嫌我容貌寢陋②,不堪入目麽?那還不趕緊丟開手去罷。”

話甫出口,元鶴猛覺著不對:原來只顧說話,竟全然忘了謝灝那手還搭在自己腰腹呢!於是一手執琴譜,一手推拒謝灝手腕;可他一只手如何比得過身後人兩只,況他本就不如謝灝生得偉長,一時拃掙不開,反教謝灝將那手握得牢緊。那人貼近了來,款款吐言道:“我忽地想到一個典故;沈郎君既能解意,不如猜猜是哪個典故?”他這廂心神慌亂,思緒焦躁,哪裏還能分出心思去想甚麽典故,道:“我不知;準又是你來取笑我的,這些日子愈發沒有規矩了——覆清,你先退開罷,這樣子實在不雅。”

見他如此,謝灝大笑,手上不覺又使了幾分力,道:“嚴真竟連這個典故都記不起來了麽?便是‘沈腰’③呀。”元鶴臉紅似燒,強道:“怎麽用這樣傷心的典,莫不是咒我?”謝灝道:“我並不敢,只是好心,不忍見你消瘦;倒是嚴真如此揣度我,我才要傷心呢。”他今日打定主意,步步緊逼,一寸不讓,又百般殷勤,反把那伶牙俐齒的沈元鶴說得無言;且元鶴於風情一事上向來純篤,哪裏禁受得住這個?正是:

狎謔歡笑緣密愛,晴午南窗說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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