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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回 姚侍郎筵宴發論議 諸才俊辯答獻謀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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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回  姚侍郎筵宴發論議  諸才俊辯答獻謀猷

話說仁宗皇帝居安思危,寄布新重任與姚安甫;君臣二人數年相得,素有隆興政教之願,這姚侍郎受了君命,焉有不宵衣旰食之理?當下要事,是須得吸集那些肯匡輔政事、革新吏治的英才賢人。姚安甫思想三番,除卻與自己志向相近、性端品正的幾位老臣以外,便大多是品秩中下的新晉之人——這些人志在作為,既飽受教化,又未及染上屍位素餐的惡習,多見不慣怠政疲民之事,最易籠取。

因是這日姚府以春日宴集為由,召來多位才俊;沈、謝、徐、崔四人亦列名其中。設筵於花園平湖東畔水榭之中,其上匾題“惠風和暢”;迎面涼風,湘簾簌簌,案前綠酒,濃香沈沈。姚侍郎穩坐主位,其側分坐禦史中丞武淳與中書舍人趙希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姚安甫在上道:“皇都風水養人:自蒙陛下擢拔,從外郡入京,並賜此宅,某雖年益高,精神卻愈發好了。”武中丞年紀雖是在座中最大,卻是個直率性子,隨即朗笑道:“這哪裏是風水緣故,分明是因為陛下賞識,得償夙願。”姚安甫道:“先帝時,某不得志,輾轉外放二十年;幸陛下不棄,以為肱股,皇恩浩蕩,無以為報,唯肝腦塗地而後止。”武中丞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尚記得師常①年青時才名四播,誰知外放半生——唉,當年佞人壅塞天聽……”趙舍人連忙止住他,道:“中丞扯遠了。”武中丞赧道:“是、是,請姚侍郎言。”

姚安甫道:“陛下德濟四海,勤政愛民,是大寧之福。然——”他故意頓了頓,繼而道:“然多有曠官②悍吏,疲民息奸;某昔二十年不曾少見,見則除,除而不盡。有官如此,使天下人碌碌然不得休息,是大違陛下之心哉!細論之,其本性如此乎?抑欲侵利熏而失義乎?若因欲利之故,入仕皆滿口忠廉禮義,何不克終?豈非監察不力耶?若性惡,更何得入官,為民父母?豈非選拔不嚴耶?”口氣甚重,面容甚肅。

沈元鶴在下坐著,心中已了然:這春宴不過是個由頭,姚侍郎是在招攬同道之人;這莫非是聖人旨意?他不覺去瞧對面謝灝神色,卻見謝灝突然起身拱手道:“侍郎所言極是。下官雖承祖蔭,然從不敢恃勢;可確實又有許多所謂官宦子弟,胸無點墨,短見薄識,卻得以身居清要,這與寒門庶族出身的讀書人十數年甚或數十年的苦學相較,誠是不公。”元鶴向堂上望,謝灝的上官武中丞似對他的表態十分滿意,正點頭拈須微笑。只聽謝灝又道:“如此見得,科舉尚不完備;不過,朝中亦有寒庶賢人,可為楷模,譬如嘉治二十年的榜眼沈員外郎。”

於是眾人目光都落在沈元鶴身上。而這也正是姚安甫所期望的;他緩緩道:“沈員外郎有甚麽想言說的麽?”元鶴起身深揖道:“方才聞侍郎所言,深有所感。下官早喪考妣,居貧處困,唯好讀書求道而已;嘉治二十年天子欽點,方入朝廷。若無科試之制,恐下官出人難矣。”他稍稍側頭看向謝灝那邊,道:“但確如謝侍禦史所雲,科舉雖非草創,卻未臻善;既為選官之法,更需萬分鄭重。英才出於天下人,而非出於一家;百官為天下人,而非為一族。諫官之事亦是,不顧一己之私,為陛下、為百姓執言,勿因在朝而畏葸,勿覆因處地方而偷惰。”言畢,宴中諸人多是拊掌讚許;謝灝眼神尤是灼灼,元鶴瞥見便是一笑。

這時紀開峻卻起身拜道:“侍郎在上,下官鬥膽想表說幾句。”姚安甫點頭道:“紀給事中但說無妨。”自翔留縣回朝,紀氏便升任門下省給事中,品秩在諸士人之上,幾與趙舍人同階,只是資歷不深耳。卻聽他道:“便如侍郎、沈員外郎與謝侍禦史所言,科舉甄選人才,益處無數;但為何還是有層出不窮之惡吏?選官法自然可再作完善,可如此便真能解此難題麽?人慮有盡,難成至善至美之制,卒有闕;況人非聖賢,如今亦不是三代,人已中下,何談‘忠廉禮義’?”

元鶴雖不同意紀氏觀點,但卻不得不承認他也確有幾分道理;更是敬佩其敢違逆上官的勇氣。倒是徐弼禁不住沖動,猛地起身揖道:“給事中此言差矣。法隨世移,正因不是三代,才更要變易,更要施以教化——生則中下,教則中上,甚或成賢成聖:此乃教化之功。若依給事中所言,不肯一試,豈不是有山橫於前,未嘗登攀而生畏麽?”他已遷右拾遺,掌建言諷諫,言辭難免激烈。

紀開峻朝他一欠身,以示回禮,卻並未與他多言;而是繼續向堂上道:“謝侍禦史說許多貴豪少年只知玩樂,辜負皇恩,卻不見多少官宦子弟文才卓異,治務圓通,能執鈞軸③;而貧兒尚要疲於飽腹,能識讀文字已是極幸,哪裏懂得孔孟之道、政務之理?”他轉身又向元鶴施禮道:“無意冒犯員外郎;員外郎才智通達,風姿特秀,是萬裏出一人物——只是天下能有幾個沈枕琴呢?”還不待元鶴應聲,徐弼先搶道:“富貴者雅,貧賤者鄙,不公之事了然;若教貧兒有師可從,有書可讀,未必在公卿紳宦下。給事中門庭亦寥落,竟何無憫貧濟困之心?”紀開峻則道:“徐拾遺混淆了,出於宦門未必不愛民。至於我紀氏,今雖中落,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吾自幼承蒙家學……”姚安甫一直垂眼撫須,此時極輕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兩位都坐下罷,莫傷了和氣。”

席間一時寂靜。趙舍人轉而道:“內弊日顯,外患亦萌。五十年前擊退西北諸胡,如今見我兵師意懈力弛,便起侵擾之意,亦不可不嚴視之。可惜秦將軍年事已高,兵中竟後繼乏人了。”在座都是文人,只得面面相覷,嘆息聲四起。

姚安甫擡手道:“諸君還記得嘉治二十年殿試論題罷?‘論中興之本’。大寧中興之望,都寄予吾儕,萬望諸君殫智竭力,負任蒙勞,毋負陛下期勖④。”眾人齊聲拜道:“謹記侍郎教誨。”

筵席散了,眾人揖別姚侍郎。出了姚府,沈元鶴對謝灝道:“今日姚侍郎是何意你看得出罷?”謝灝道:“自然;不久你我當有作為。”元鶴又道:“只是紀給事中……”謝灝道:“或許他只是一時迷了心竅,以後能好的;若真是不能……唉,那便可惜了如此大才啊。”二人議論頻頻,暢想新政,都是精神奮振。

正是:

還憶新交識,秋晴趁半酲。

寄詩憐月小,攜手看燈明。

知己渾相悅,衷心漸已傾。

同歸行直道,勤勉致清平。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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