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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聞童言不由心擾擾 補故衣難免想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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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聞童言不由心擾擾  補故衣難免想非非

話說沈謝二人相約至城中清露園賞荷,不意間竟發現一株並蒂的白蓮,都極欣喜。元鶴道:“遇得如此珍奇,當記下來;我胸中已成一絕句,誦與你聽:

“風吹縠皺動清圓,玉影羞遮更姣妍。

“唯恐獨枝香氣淺,便生雙蕊可相憐。”

謝灝評道:“這詩作得誠是可愛:女兒嬌態,天真玲瓏,栩栩如生。”他請道:“覆清也作一首罷。”謝灝答應了,稍一沈吟,道:“我也有了!便是:

“淥水潺湲過柳陰,芙蓉並蒂正愔愔。

“芳容雖是開分別,一副衷腸一個心。”

元鶴笑道:“言語明鮮,字字含情;末一句尤有民間菱歌味道。”他自謙道:“有感而發而已,不如嚴真的雅秀。”元鶴道:“風調不同不可比,應是各有好處。”他自然點頭同意。

二人並肩立在岸邊,一時無話。這一旦靜了下來,人便容易胡想些東西;元鶴思及方才那個並算不上懷抱的意外,和這一句“一副衷腸一個心”的綿綿脈脈,說不出是甚麽情緒,只似乎有一點歡喜。他又笑著暗唾自己:既詠並蒂,這樣的句子最是合題,哪裏奇怪了?至於方才,也只是因為站得不穩罷了,著實不該把兩件不相幹的事系在一起。

這時似乎有窸窸窣窣聲,他側耳去聽;只聽身後不遠處有個女孩兒道:“那邊那二人好可異:兩個男子挨得恁近,又說些甚麽‘衷腸’呀‘心’呀的。”另一個女孩兒道:“我只見過我爺娘兄嫂挨得這樣近;你說他們也是一對兒麽?”元鶴驚詫不已,擡頭去望謝灝;謝灝也正看他,眼睫閃顫,頰上飛紅。前一個女孩兒又道:“呸呸呸!你不許亂說,哪有兩個男子做成一對兒的?”元鶴心下更震,便不自覺退開兩步。謝灝見他避嫌,覺得不爽,回身去瞪那兩個女孩兒;女孩兒都大不過十歲,自然都噤聲,扭頭跑走了。謝灝偷覷元鶴,卻不知如何張口,倒是元鶴掩好了心緒,道:“小孩子不懂作詩,不必放在心上。”謝灝則埋怨道:若真不放在心上,你為何又避開;只是並不敢如此問得,應和了兩句道:“我當然不放在心上,嚴真也不必與我生了嫌隙。”元鶴知道他指的是自己退了兩步的事,便上前一步笑道:“這是哪裏的話!你我還是近友。”

覺著有些乏了,兩人便回去;謝灝堅持要送元鶴到家。路上又經過伍記鋪子,元鶴微微側頭望了望,便正過身來,仿若無事一般往前走。謝灝卻留意著了,知他甚麽意思,攔住他不許走,拉他手進了鋪子,教掌櫃的包了二斤菉豆糕遞與他,道:“嚴真拿著這些,回家分一分罷;不過自己要多吃些,別凈教別人吃了。”元鶴想道:沒料到他這般心細,就連二郎也沒看出呢;感動道:“是我自己嘴饞,倒教覆清破費了;也替我那兩個小的謝謝你了。”他當然道不用謝。一直送到沈家門口,仲鴻和鸞娘出來接了,謝灝才離去。

轉眼便到十月,舉吏部試。選試擇人之法有四,曰:身、言、書、判①;只有這四者都合格了的,才能按才授官。謝灝、徐弼二人政見特異,體貌豐偉,自然得中:謝灝因其家世,又受要人舉薦,特授了左補闕;徐弼則登博學宏詞科,授集翰館正字。雖說這都是極卑的職事官,但已是半只腳踏進了朝廷,不必再受外任十年沈淪下僚之苦,遠比落選者坦途得多。沈元鶴與崔思古得知消息,都是高興非常,前來祝賀。

這時候天氣愈來愈冷了,謝灝教婢女收拾衣物,換些厚衣裳出來。婢女正打理著,忽道:“郎君,這件不知為何鉤破了。”他見是一件秋香色的袍子,左肘下劃了一寸長的口子,雖然不深,卻實在不好看;謝灝本也不甚喜歡這一件,便道:“這如何穿?就扔了罷。”婢女應下,正要抱著衣裳出去,恰巧撞見來訪的沈元鶴,他道:“等等,把衣裳給我罷。”又對謝灝道:“這衣裳還能穿的,而且料子又好,丟了多可惜;就是家門富盛,也還是節儉些為好。”謝灝道:“可是已經鉤破了呀。”他便笑道:“我知道,所以要補一補;去取個針線笸籮來罷。”一旁婢女忙去拿了來,置在桌上。謝灝見他便要坐下拈線穿針,忙教婢女退下,恐傳出去不好聽——也是,誰能想見鼎鼎大名的沈才子還會做針線活計呢!

謝灝攔元鶴不住,問道:“嚴真怎麽學得針黹之事?”他答道:“以前在承陽許多年,家中困頓,都是我為弟妹補綴衣裳;後來內子過門,這女紅事才交了給她。”接著笑道:“這幾年不曾做這個,不知工夫生疏了沒有。”謝灝聽了,心生疼惜之意。卻見元鶴將衣裏外翻,穿針走線,動作利落,不過幾下便將口子補得不見了;還不滿意,又縫了幾針,把線扯緊,摸了摸覺得已十分密實,才打了個死結,將線頭咬斷。他重新把袍子理好,遞給謝灝,道:“你換上試試,若是屈肘不覺局促,便是好了。”謝灝進裏間換了,果然很是合身,不細看並不知曾破過口子,於是出來喜道:“嚴真真是巧手。”元鶴笑道:“這算得甚麽‘巧’,不過縫補幾下,又不是刺繡,多做幾回就熟了。”

元鶴走後,謝灝獨坐捧了衣裳,不禁入非非想:補衣之事,多是思婦為游子征夫做;雖然明知那人並無此意,卻仍是平白品出絲絲縷縷的纏綿意來,弄得心騰騰地亂跳。

因著經了沈元鶴一番修補,他格外青睞這一身袍子。起初想著要不就裝進雕花木箱裏,妥帖珍藏之,以示愛重;轉念又想,嚴真所以補衣,就是教我穿的,我常穿了才是理解嚴真美意。於是將這件掛在最外,便宜②拿取。往後兩次小聚,謝灝穿它出來,顏色正合秋冬落葉之色,元鶴見了歡喜,他自然也是快活。正是:

天寒更念情誼重,時時著我舊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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