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乘雅興徐府開菊宴 思出塵崔子奪詩魁

關燈
第三回  乘雅興徐府開菊宴思出塵崔子奪詩魁

話說徐弼延請沈謝二人至府上賞菊。沈元鶴道:“襄時①曾講起他結識了一個朋友,也是新進京來的舉子,說是很有才情,興許這次菊會要介紹一番也說不定。”二人商量幾句,約定一同前去。

不日便是賞菊之日,沈謝兩人先碰了頭,然後才一前一後往徐府去。有仆人引帶他們至後院菊圃,元鶴略一數,其中竟種了七八種菊花,一並由矮籬圍著,擬作田家之樂;西北造一小館,匾上題“就菊軒”三字。元鶴見此回頭對謝灝謔道:“這個徐襄時雅得很!你看,人在室中便是王摩詰‘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人在圃中,隱隱望見京郊群山,便又成陶靖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了。”謝灝聽了也笑,正要說話,卻聽一人插言道:“不敢獨享此美景,這便不是邀諸位同樂來了!”他二人回頭,見正是徐弼。元鶴道:“今日便不客氣了;皆知杜泉徐氏富甲一方,既養得起名花貴種,也應該供得起你我三張肚皮罷!”因他與徐弼極友善,故而這些頑笑話徐弼不覺冒犯,反而哈哈大笑道:“好!徐某定教各位興盡而歸。不過,今日並非是三張肚皮,而是四張。”

他向一旁讓了幾步,沈謝二人才看見原來還有一人,只是身形瘦削,教徐弼擋住,方才又未做聲,因此沒有留心到。徐弼介紹道:“邯陵人崔思古,我近來結交的朋友。”那人一揖:“思古見過沈兄、謝兄。”他二人亦回禮。元鶴道:“往後以字相稱便是。”並把自己和謝灝的字與崔思古說了;思古回道字宗雅。元鶴見其年紀與謝灝仿佛,然冷靜自持,少年老成,倒有幾分像自家那沈二郎;不過看他眉間常有黯色,又與二郎能安於現勢有異,不禁有憐惜之意。

徐弼領眾人一一觀賞圃中菊花,此一叢叫作甚麽綠牡丹,彼一叢喚作甚麽黃公石,多是瓣密花滿,大如銅盤。徐弼神氣揚揚問眾人如何,思古卻道:“我卻獨喜歡這兩株墨荷②:色紫而黑,並不與別花爭艷;枝粗葉裂,乃飽經風霜之貌;又合菊、蓮二花之名為一,誠當是君子所愛之物。”徐弼聞言笑道:“聽君一言,方知前頭那些都是俗物了。”眾人都笑起來。

這時婢仆已經將幾案置好,四人各自落座。徐弼拿起面前一把銀酒壺,道:“此乃杜泉獨產的美酒,清洌甘醇,也是皇家貢品。今日這賞菊雅事,自然少不了飲酒;然而單單是飲酒也少些樂趣。既然在座幾位都是有名的才子,我提議作詩助興,即物取題,便詠這菊花,各成七言八句,並以一炷香時間為限,誰最先作出便最先飲這美酒,如何?”元鶴道:“這主意不錯,還應加上一條:若香燃盡還未作出者便無酒喝。”徐弼便笑道:“諸位既都是才子,哪能作不出呢?這一條我看並無必要。”思古又問:“須限韻麽?”徐弼道:“也好,這樣有趣味些。眼下方入了十一月,便限‘十一真’如何?”眾人都稱是。

謝灝道:“我想嚴真此次定是拔得頭魁了。”元鶴正欲謙讓一番,卻聽徐弼打趣道:“沒想到你二人相交不過月餘,竟已如此親近了。覆清,我問你:若是嚴真不能最先作出,又待如何?”謝灝轉頭看了一眼元鶴,道:“嚴真才高八鬥,經綸滿腹,如何不能?”元鶴看著他只是笑。他仿佛得了鼓勵似的,對徐弼道:“若真是不能,我便代嚴真受罰好了。”徐弼道:“好!那嚴真可不要讓覆清失望啊!”

於是有小婢擺上文房,並燃了一炷香來。四人各自沈吟。元鶴果然作得最快,擱筆時香才燃了一半。謝灝當然喜不自勝;然而元鶴自己卻蹙眉半晌,將那詩反反覆覆地看,最終無可奈何似的暗自嘆息一聲。其餘三人亦在香燃盡前作好。元鶴道:“我雖作得快,卻不甚佳,故而方才未先飲酒。還請評詩以後,與最佳者同飲。”謝灝道:“嚴真不必自謙。既如此,我們且來評詩。”於是眾人一一讀去:

十一月初四襄時府中賞菊作  沈元鶴

東籬高節世皆珍,風轉香浮三徑勻。

郁郁叢叢山底隱,枝枝簇簇圃邊鄰。

秋深飲露孤吟客,月冷披霜別夢人。

異日春歸知那處?桃花泥下早投身。

至襄時府中賞名菊限韻題詠  謝灝

唯有秋光愛世人,晚香幽氣撲衣巾。

檻前芳影疑因暖,葉底蛩聲不是春。

綠玉含心情本靜,黃金滿面質還真。

攜來一朵稱知己,籬畔瓶中每相親。

天寒邀眾友賞菊  徐弼

雲外光清值令辰,東籬把酒悅嘉賓。

和煙撚線排尖蕊,對日镕金列細鱗。

花月顧憐心底事,江湖曠放此中身。

但將醉眼還酣睡,何必明朝苦思蒓。

菊名曰墨荷,其狀獨異,愛而詠之  崔思古

為菊為荷獨有神,瑰殊艷絕與誰倫?

花攢琥珀朱痕滴,葉裂冰霜墨筆皴。

風飐雨侵還忍怨,日斜月落不堪顰。

怊怊更有他人妒,久在凡間畏俗塵。

元鶴對眾人道:“縱覽四首,當推宗雅詩為最,諸位以為然否?”謝灝、徐弼都點頭稱是。思古謙讓道:“不及嚴真才思敏捷。”元鶴攜他手笑道:“你雖年紀小,但才氣一事上不必謙讓。這‘朱痕滴’‘墨筆皴’真把這墨荷摹得活了,用字又鮮奇,我必作不出的;只是……這末兩句雖然新巧出俗,卻實在愁深怨重了些,你現在正值華年,本不該作此等語的。”思古聽他如此寬慰自己,也十分感動,但因素來寡訥,只是道:“多謝嚴真兄關心,我知道的。”

謝灝道:“然而嚴真所作也頗好:這‘香浮三徑勻’的‘勻’字真是妙哉,可憐如何想來!卒章顯志處也是君子高風。”元鶴道:“這中間兩聯卻平了俗了。你的詩也好,‘攜來一朵稱知己’有真性情童稚氣,讀來頗覺可愛。”徐弼笑問道:“難道我的便無可稱讚處了麽?”思古道:“最好處是‘對日镕金列細鱗’一句,以金箔、魚鱗喻菊花,熠耀奪人。”元鶴道:“‘曠放’‘酣睡’見出氣質,也只有襄時能有此心胸了。”徐弼笑道:“好了好了,有你們二位妙作在前,怎好貪圖讚語——這誇得我都要臉紅了。”眾人都笑起來。③

一番品評,元鶴作得最快,思古作得最佳,於是二人同飲杜泉美酒。又有婢女端上各樣珍饈佳釀,四人興會淋漓,把盞歡笑,黃昏方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