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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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十二節
12
在酒店又住了兩天，羅珂每天在網上查詢裝修公司報價，給他們發戶型圖，商談細節，最後選了個性價比高的，畢竟手裏資金有限。
輾轉過去簽裝修合同的時候，對方發現他是個聾啞人，在羅珂提要求之際便沒拒絕太多。老板一邊拿合同一邊哀嘆這幾年生意不好做啊，瞅瞅羅珂還是做了最大的讓步。
羅珂買了個床墊和一床毯子，鋪了些報紙就睡在新房一角，天天睡酒店他住不起，吃食也都是簡餐，看起來就像個流浪漢。裝修隊的工人一開始見到他這樣很是驚詫，這個小區還算高檔，不理解怎麽會有這樣的業主，而且白天施工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捧著電腦敲打，那些嘈雜的電鉆聲鑿刨聲好像根本影響不到他。後來他們才知道這是個聾子，根本什麽都聽不見，不免唏噓幾句。
羅珂又開始接翻譯的活兒，他擔心錢不夠用。他把能接的訂單都接了，這樣每天忙碌起來就來不及思考別的，就會好過一點。只是諸如頭痛、食欲不振、失眠、做噩夢這些癥狀沒一個消失，充其量被掩蓋而已。
每個夢醒時分都是最難熬的，羅珂經常蜷縮著一動不動到天亮。思緒會不受控制地亂飄，想莊宇塵此刻在安睡嗎，聯系不上他之後的焦急難過緩過勁了嗎，他的學業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康健呢。
最近朋友們每個人都問過他在哪裏，跟莊宇塵怎麽了，羅珂便知道莊宇塵肯定挨個問過他們，但只要自己不說誰都不會知道他在哪，就連父母都以為他去了西藏。
身處這座城市，羅珂幾次想過回學校那邊看看，看看留在這邊的昔日朋友們，卻又不敢直面他們，不然一定會被發現他失聰的事，莊宇塵就會得知消息。但他又實在按捺不住，便在一個晚上全副武裝，戴上棒球帽，戴好口罩，穿了身長袖坐上了公交車。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熟悉，下車後羅珂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點上。那條街，那個花店，那個理發店，那個烤肉店，那個便利店，那個酒吧……那個琴行。
店都在，只是都沒開門，就連此刻本該生意火爆的酒吧也沒開門。縱使根本沒有人，羅珂的心也提了又提，慢慢停在琴行門前，很久都沒能再邁開步子。
他們在這裏堆過雪人，打過雪仗，遛過小狗，坐在深夜的臺階上聊過天，發過呆……太多的一幕幕讓羅珂喘不過氣，避無可避地觸景生情。
酒吧裏不再有嫵媚的老板娘，風流的調酒師。羅珂扒著窗戶朝裏望，一桌桌的空蕩，小舞臺隱入黑暗，吧臺前杯盞靜默，像一幅黑白靜物畫，一切都失了顏色。
眼淚幾乎將口罩浸濕，羅珂忍不住拉下來大口呼吸。一只夏蟬不知如何驚醒，在身後樹上開始大聲鳴叫，羅珂聽不見，只看到大片的風掠過樹梢，滿眼不甘心的動蕩。
良久後羅珂穿過馬路來到對面那條斜街，二強和馮躍的小餐館卻亮著燈。羅珂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做賊一般小心地在店門前走過，裝作不在意又慌亂地往裏瞄去。
他看到馮媛一個人抱著個嬰孩坐在門內，向外張望的眼神帶著些無望的期待。
現在飯店禁止堂食，每天進來點菜打包的也沒幾個，難為他們撐到現在。
走過去羅珂就開始跑，一直跑到校門口才停下來。那時候他多想進去問問他們的狀況，看看馮媛懷裏的艾小可，差點要忍不住。喘勻了氣羅珂才意識到那小寶寶應該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艾小可現在都三歲多了不可能還那麽大。
這年月，沈沈地壓在所有人的身上。
校門口多了兩個保安亭，前面的立牌上清晰寫著：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羅珂盯著“無關人員”那四個字許久，轉身離開，放棄了進去轉轉的想法。
他在這座校園裏留下了四年青春，但他現在只是個無關人員罷了。不能進去也好，免得感物傷懷，羅珂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更多。
逃也般回來後羅珂再次失眠到天亮，沒有了再去一次的勇氣。那片區域早已成為他夢境的背景，他從來就沒能逃出過那段歲月。
睡不著的時候羅珂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式捱過失眠，他閉著眼睛想象自己正在莊宇塵的身邊，像個幽靈一般無形而透明地跟隨他。看他吃飯，看他坐電車，看他上課，看他睡覺。
最喜歡看他睡覺了，他能在腦子裏完全想象出那個畫面，莊宇塵平躺在床上蓋著薄毯，雙手放在身側，微微側著頭，睫毛偶爾有一絲顫動，更多的時候沒有，安靜地沈睡在他的夢裏。
有時候莊宇塵會翻個身側躺，一條腿屈起來，胳膊搭在床的另一側，毯子滑落一點點。這時候羅珂就會想幫他往上拉拉毯子，可他是虛體的，拉不上來，便繞過去在床的另一側繼續看他睡覺。
莊宇塵不打呼嚕不說夢話，只是偶爾皺一下眉。他又夢到什麽了呢，他的夢裏會有我嗎？羅珂這樣想的時候就忍不住想進入他的夢境中看看，這種嘗試需要更加集中精力。好在他聽不見之後，其他感官能力包括意識都更加敏感，有那麽幾次羅珂真的進入到了莊宇塵的夢境，欣喜地發現自己果然在他夢中，兩個人或開車旅行或縱情彈唱，都是美好的事情。羅珂甚至能聽見音符飛揚，聽力在他想象的夢境中重新回歸。
偶爾幾次他還在裏面看到了些旖旎的畫面，莊宇塵攬過他親吻，手習慣地覆在他後腦勺上，互相觸碰的感覺異常真實。羅珂臉紅心跳地看著這樣的夢境，再小心翼翼退出來看著莊宇塵帶著微笑的睡顏。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他就收回自己的意識小聲說我下次再來看你，心念一動間再次回歸到自己的身體裏。
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還在未裝修完的房間一角，天色已亮，夜晚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羅珂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靈魂出竅了，他在這種想象中的感官體驗越來越真實，越來越不想從中抽身。有好幾次他都要花不少時間來分清夢境，想象與現實的區別。後來他安慰自己，這可能就是信仰的力量。
畢竟羅珂不願也不敢承認，這樣也有可能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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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又住了兩天，羅珂每天在網上查詢裝修公司報價，給他們發戶型圖，商談細節，最後選了個性價比高的，畢竟手裏資金有限。
輾轉過去簽裝修合同的時候，對方發現他是個聾啞人，在羅珂提要求之際便沒拒絕太多。老板一邊拿合同一邊哀嘆這幾年生意不好做啊，瞅瞅羅珂還是做了最大的讓步。
羅珂買了個床墊和一床毯子，鋪了些報紙就睡在新房一角，天天睡酒店他住不起，吃食也都是簡餐，看起來就像個流浪漢。裝修隊的工人一開始見到他這樣很是驚詫，這個小區還算高檔，不理解怎麽會有這樣的業主，而且白天施工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捧著電腦敲打，那些嘈雜的電鉆聲鑿刨聲好像根本影響不到他。後來他們才知道這是個聾子，根本什麽都聽不見，不免唏噓幾句。
羅珂又開始接翻譯的活兒，他擔心錢不夠用。他把能接的訂單都接了，這樣每天忙碌起來就來不及思考別的，就會好過一點。只是諸如頭痛、食欲不振、失眠、做噩夢這些癥狀沒一個消失，充其量被掩蓋而已。
每個夢醒時分都是最難熬的，羅珂經常蜷縮著一動不動到天亮。思緒會不受控制地亂飄，想莊宇塵此刻在安睡嗎，聯系不上他之後的焦急難過緩過勁了嗎，他的學業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康健呢。
最近朋友們每個人都問過他在哪裏，跟莊宇塵怎麽了，羅珂便知道莊宇塵肯定挨個問過他們，但只要自己不說誰都不會知道他在哪，就連父母都以為他去了西藏。
身處這座城市，羅珂幾次想過回學校那邊看看，看看留在這邊的昔日朋友們，卻又不敢直面他們，不然一定會被發現他失聰的事，莊宇塵就會得知消息。但他又實在按捺不住，便在一個晚上全副武裝，戴上棒球帽，戴好口罩，穿了身長袖坐上了公交車。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熟悉，下車後羅珂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點上。那條街，那個花店，那個理發店，那個烤肉店，那個便利店，那個酒吧……那個琴行。
店都在，只是都沒開門，就連此刻本該生意火爆的酒吧也沒開門。縱使根本沒有人，羅珂的心也提了又提，慢慢停在琴行門前，很久都沒能再邁開步子。
他們在這裏堆過雪人，打過雪仗，遛過小狗，坐在深夜的臺階上聊過天，發過呆……太多的一幕幕讓羅珂喘不過氣，避無可避地觸景生情。
酒吧裏不再有嫵媚的老板娘，風流的調酒師。羅珂扒著窗戶朝裏望，一桌桌的空蕩，小舞臺隱入黑暗，吧臺前杯盞靜默，像一幅黑白靜物畫，一切都失了顏色。
眼淚幾乎將口罩浸濕，羅珂忍不住拉下來大口呼吸。一只夏蟬不知如何驚醒，在身後樹上開始大聲鳴叫，羅珂聽不見，只看到大片的風掠過樹梢，滿眼不甘心的動蕩。
良久後羅珂穿過馬路來到對面那條斜街，二強和馮躍的小餐館卻亮著燈。羅珂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做賊一般小心地在店門前走過，裝作不在意又慌亂地往裏瞄去。
他看到馮媛一個人抱著個嬰孩坐在門內，向外張望的眼神帶著些無望的期待。
現在飯店禁止堂食，每天進來點菜打包的也沒幾個，難為他們撐到現在。
走過去羅珂就開始跑，一直跑到校門口才停下來。那時候他多想進去問問他們的狀況，看看馮媛懷裏的艾小可，差點要忍不住。喘勻了氣羅珂才意識到那小寶寶應該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艾小可現在都三歲多了不可能還那麽大。
這年月，沈沈地壓在所有人的身上。
校門口多了兩個保安亭，前面的立牌上清晰寫著：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羅珂盯著“無關人員”那四個字許久，轉身離開，放棄了進去轉轉的想法。
他在這座校園裏留下了四年青春，但他現在只是個無關人員罷了。不能進去也好，免得感物傷懷，羅珂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更多。
逃也般回來後羅珂再次失眠到天亮，沒有了再去一次的勇氣。那片區域早已成為他夢境的背景，他從來就沒能逃出過那段歲月。
睡不著的時候羅珂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式捱過失眠，他閉著眼睛想象自己正在莊宇塵的身邊，像個幽靈一般無形而透明地跟隨他。看他吃飯，看他坐電車，看他上課，看他睡覺。
最喜歡看他睡覺了，他能在腦子裏完全想象出那個畫面，莊宇塵平躺在床上蓋著薄毯，雙手放在身側，微微側著頭，睫毛偶爾有一絲顫動，更多的時候沒有，安靜地沈睡在他的夢裏。
有時候莊宇塵會翻個身側躺，一條腿屈起來，胳膊搭在床的另一側，毯子滑落一點點。這時候羅珂就會想幫他往上拉拉毯子，可他是虛體的，拉不上來，便繞過去在床的另一側繼續看他睡覺。
莊宇塵不打呼嚕不說夢話，只是偶爾皺一下眉。他又夢到什麽了呢，他的夢裏會有我嗎？羅珂這樣想的時候就忍不住想進入他的夢境中看看，這種嘗試需要更加集中精力。好在他聽不見之後，其他感官能力包括意識都更加敏感，有那麽幾次羅珂真的進入到了莊宇塵的夢境，欣喜地發現自己果然在他夢中，兩個人或開車旅行或縱情彈唱，都是美好的事情。羅珂甚至能聽見音符飛揚，聽力在他想象的夢境中重新回歸。
偶爾幾次他還在裏面看到了些旖旎的畫面，莊宇塵攬過他親吻，手習慣地覆在他後腦勺上，互相觸碰的感覺異常真實。羅珂臉紅心跳地看著這樣的夢境，再小心翼翼退出來看著莊宇塵帶著微笑的睡顏。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他就收回自己的意識小聲說我下次再來看你，心念一動間再次回歸到自己的身體裏。
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還在未裝修完的房間一角，天色已亮，夜晚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羅珂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靈魂出竅了，他在這種想象中的感官體驗越來越真實，越來越不想從中抽身。有好幾次他都要花不少時間來分清夢境，想象與現實的區別。後來他安慰自己，這可能就是信仰的力量。
畢竟羅珂不願也不敢承認，這樣也有可能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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