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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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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下)

朝霞客棧建在燕京城二十裏外的荒僻之地,向來冷冷清清,十天半月未必能見到一個人影,今日不知為何卻格外的熱鬧。望著大堂裏坐滿了的客人,客棧老板樂的見牙不見眼,抱著賬本子算了一會,忙又吩咐店夥計套車去城裏采購用品。那店夥計忙的腳不沾地,一邊套車一邊狠狠在心裏詛咒這些不開眼的客人。眼下燕京城裏正亂著,哪家好人樂意往那隨時能遭殃的地方跑?便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店夥計擡頭一瞧,竟又有一隊人馬飛奔而來。那為首者約雙十年歲,生的眉目舒朗,氣度翩然。他身上披著一件狐貍毛的大氅,隨著馬蹄起落,大氅的衣擺在風中翩然飛揚。

日朗風清,少年人在客棧前停住了腳步,飛身下馬。他走到店夥計面前,語氣隨和的問道:“店裏面可還有空房間?”

得,又是來住店的。店夥計心裏倍感無奈,套上馬車,躬身回答:“您帶了這麽些人,約莫只能住通鋪了。”說著話指了指大堂的方向,悄聲道:“今兒來了不少人,將那上房都定下了。公子若住不慣通鋪,或可與他們打個商量,容出一間上房應該也是可以的。”

謝添眨著眼睛,故作不知的問道:“這是什麽人出行,竟然擺了這麽大的陣仗。”

“可就是說呢。”店小二一臉神秘的靠近謝添,小聲耳語道:“方才上菜的時候我可瞧見了,這些人個個腰上都別著兵器呢,眼下燕京城裏正亂著,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宮裏逃出來的叛賊呢?”

叛賊倒是不可能,卻也有些沾邊了。謝添心裏跟明鏡似的,面上卻呈現出一抹憂慮之色:“我覺得你說的有理,這些人來歷不明,可得小心著些。”他從荷包裏抓出一把金瓜子放到夥計手裏,悄聲說道:“以免惹上麻煩,只有勞煩小哥幫個忙了。且不敢驚動了對方,我們也就是住一宿的事。”

“好說,好說。”店夥計掂著手裏的金瓜子,樂的眼角開花,屁顛顛的進去找店老板。謝添帶的人少,細數也有七八個,以防驚動那些吳國人,便將其中幾個遣散到了遠處林中待命,餘下的人都不聲不響的從後院進門。手下剛將馬拴好,便見著店老板一路小跑的迎了出來。

“貴客,貴客喲。”店老板面上擺著與店夥計如出一轍的笑容,連連對謝添拱手見禮:“夥計說公子想要住一間上房?可以的,眼下正好有一間還空著,您隨我來就是。”他帶著謝添往前走了幾步,又回身看著那幾個手下,有些為難的說道:“至於這幾位爺,怕是只能在通鋪裏將就一宿了。您幾位今兒來的實在有些不是時候……”

謝添心道我來的正是時候,面上不顯神色,只點頭說道:“能容出一間上房足夠,不為難店家。”言罷一擺手,便將那幾個人留在了一樓。謝添獨身跟著店老板上了二樓,進了走廊,便看見最西面靠窗的房間門口守著兩個人。看見謝添,那兩個人神色一凜,高聲問道:“這是什麽人?”

謝添沒想到吳國的人竟然看守如此嚴密,一顆心也有些下沈。他正當思忖著給自己編造個身份的時候,卻見那店老板一臉鎮定的回答道:“這是在下的妻弟,閑來無事,過來走個親戚罷了。兩位爺不必驚慌,他在這住一晚就走的。”得,這倒是給謝添省了不少麻煩。那兩個吳國人狐疑的將謝添打量了一番,將信將疑的道:“不管是什麽人,都不可隨意在這裏走動。你回房間就老實著些,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好,聽爺的吩咐。”謝添也學著店老板的姿態對兩個吳國侍衛拱手,這方進了房間。關上房門之後,店老板不屑的啐了一口道:“也不撒潑尿照照自己,竟也敢在咱們燕國的地盤上撒野。若不是眼下朝廷正亂著,嚇不死他們的。”看來這老板也是個有血性的漢子,謝添心存了幾分好感,安慰道:“聽說皇城已經破了,賊子伏誅,要不了多久朝廷的秩序就能恢覆了。”

“那感情可好了,咱們當百姓的,可不就盼著朝廷安順麽。”店老板手腳麻利,說著話的功夫已經將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謝添敏銳的聞到了房間裏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脂粉氣,那味道有些刺鼻,他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你這小公子鼻子還挺靈。”店老板樂了樂,過去將床腳擺著的兩件衣裙抱著,同謝添說道:“晚些時候讓夥計來送吃食,公子委屈著,就先別出去走動了。”

“那便有勞了。”謝添眼睛在房間裏掃了一圈,見靠墻的桌子上擺著一面女子用的銅鏡,心裏也就有了底。這房間之前恐怕是老板娘在住,因著他提了要求,這才特意空了出來。謝添歪坐在床榻上,默默無聲的聽著外面的動靜。那兩個吳國人看守的實在嚴密,他一時倒有些無從下手。更何況他也不能確定那房間裏關著的是不是柳忱,倘若不是,他硬闖進去只會令局勢變得更加棘手。

謝添昨晚上在宮裏廝殺了一夜,大清早又騎馬奔波了二十裏地,眼下這身體仿佛要被碾碎了似的疼,尤其那條傷腿,似乎早已經疼的麻木了。他閉著眼睛,手裏把玩著那只撿回來的青玉耳墜。那是柳忱的墜子,他曾在她的妝奩裏見過。柳忱的首飾不多,多是簡約樸素的樣式。她的衣著也是如此,除了節慶必須穿的禮服之外,日常衣著也都極是樸素。初成婚時,謝添總覺著柳忱的裝扮有些太過了。哪怕她是個庶女,這般衣著也略顯寒酸了些。後來他與她處的時間長了,越發覺得這樣的打扮沒什麽不好。不惹人註目的衣著打扮,完美的契合了柳忱不顯山不露水的性子,與人相處低調不張揚,如此便可免遭旁人的嫉妒。尤其是謝家這樣的身份,行事但凡有個行差踏錯,總容易招來旁人的非議。哪怕是他的母親,這些年掌管謝家也沒少惹了口舌,也幸虧有父親悉心維護著,這才得以順遂了許多年。

可是反觀柳忱,她嫁到謝家這麽久,不管是外頭還是家裏頭,似乎從未招惹過什麽口舌。父親死後的那段時日,在她的帶領下,整個侯府似乎都沈寂下來。

柳忱。

忱妹。

謝添在腦海裏細細描繪著柳忱的眉眼,似乎連她淺笑時眉眼彎彎的樣子都歷歷在目。想起往日相處的時光,謝添心裏一時又酸又澀,有些東西離開了,失去了,再細細咂摸,方知道這東西對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麽。細想來也真是可笑,他當年怎麽就那麽傻,非得娶個漂亮的做什麽呢。皮外之相,那都是留給外人看的。

謝添腦子亂成一團,一時想通了什麽,一時又覺得有些愧疚,就這麽天人交戰,迷迷糊糊也迷瞪了一覺。直至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他猛然驚醒,這才發覺外頭天都已經黑了,他竟然就這樣坐著睡了半日。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先前那個呵斥謝添的吳國侍衛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漢話問道:“這位公子,您可是睡下了?”他的語氣十分客氣,謝添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他佯裝出一副睡意,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這才拖拖拉拉下地開門。站在門外的除了兩個吳國侍衛,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身份的人。那人一臉審視的望著謝添,目光如炬,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謝添垂下眼眸,捂著嘴打了個呵欠,皺著眉不大情願的問:“深更半夜的,幾位爺何事吩咐?”

吳國侍衛說道:“深夜叨擾,想請問公子聽不聽得懂南方話?”燕京城地處北方,對外溝通交流一律全用北方話,時間長了,這北方話便成了國家的官話。吳國人一心想與燕國結交,自然學的都是官話,可對於地方話卻都是一竅不通的。

謝添心中便是一動,不顯聲色的說道:“我母親是南方人,多少能聽得幾句。”

“那可太好了。”吳國侍衛神色立時便是一松,對謝添的態度越發恭敬:“請公子隨我來,有幾句話想要公子幫忙翻譯一下。”

謝添卻冷了臉,將門一摔怒道:“不明不白的,在下可不敢去你們的屋,免得又招惹上是非。深夜困倦,在下要休息了,幾位爺請吧。”謝添擡手便要關門,只餘一條門縫的時候,一只腳卻突然伸了進來,又將門給撐開了。先前那個打量著謝添的頭目笑著說了幾句吳國話,那侍衛連忙翻譯道:“我家大人說只要公子肯幫忙,提什麽要求都是可以的。”

謝添撓著頭一臉的不耐煩,口中抱怨了一句:“真是麻煩……十兩金,不能再少了。”他的態度如此不耐煩,對方的懷疑倒徹底打消了,恭恭敬敬奉上了十兩金,請祖宗似的將謝添請了過去。

那房間與謝添的房間只隔了兩道門,眨眼之間便到了。侍衛動作輕柔的將門扉推開,一股淡淡的幽香便順著門縫飄了出來。這味道有些熟悉,卻又與柳忱日常擦得香有些不同,謝添心裏不免有些忐忑起來。他下意識的繃緊了神經,一顆心高高懸起,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人已經找來了,夫人想要做什麽盡管對他說就是。”那侍衛躬身對裏面行了一禮,又連忙閃了開去。謝添便站在門口,與那門裏的人四目相對。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肌膚勝雪,傾國傾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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