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京

關燈
回京

春雪消融,地皮濕潤,青芽冒頭。屋檐瓦舍塵土盡去,那一累累青墻如黛,一道道碧瓦朱甍,國土如舊,變的卻是人心。

謝添身上穿著一件織雲紋的窄袖長袍,肩上罩著月白狐貍毛的氅衣,縱馬飛奔,一派英姿勃發。他手擎馬鞭,遠遠指著城門樓子對謝真笑道:“等入了城,我要先帶兄長去見娘子。”十七歲的少年郎,笑容裏噙滿了思念。離京不過短短兩月,仿佛隔了半輩子之久。

謝真縱馬走在謝添身側,他年紀比謝添大些,常年在邊關風霜雨雪,性格十分穩重。然而舉止間還少不得幾分書生的文雅之氣,腰側雖然掛著寶劍,卻始終不見半點戾氣。

“剛成婚的那會,我記得你還給我寫信抱怨過。聽說弟妹相貌長得不大好?那信我可是還留著。”謝真莞爾一笑,成心打趣自家兄弟。

謝添連忙對自家兄長拱手討饒:“這個還是免了,若叫忱妹知道了,定然生氣的緊。”想起當初在宮門口鬧出的一幕,謝添心裏不由得沈了沈。他與柳忱,屬實還沒好到親密無間的地步。

兄弟二人說話間不耽誤趕路,半柱香之後便駛到了城門口。謝添正打算進城,忽然見前方竄出一個人來。這人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展開雙臂攔住了謝添的去路:“二公子,千萬不可進城。”

謝添凝眸一瞧,發現攔住自己的正是槐陽,當即心中一沈,連忙飛身下馬:“你怎麽在這裏?城中出了何事?娘子呢!”他這一連串的質問,句句問在了要緊處。槐陽一臉的羞愧之色,一個頭磕在地上,痛心疾首的道:“沈青尋聯合部分朝臣把持了朝政,陛下被困在臥龍殿不得進出。娘子她……也被囚在了宮中。屬下辦事不力,沒能護好娘子,求公子……”責罰二字還未說出口,槐陽整個人已經重重的飛了出去。謝添一雙劍眉倒豎,眉眼之間都是化不開的戾氣:“廢物,我當初離京的時候是怎麽交代你的!連個人都看護不住,我要你何用。”

槐陽被謝添罵的越發羞愧難當,當即扯出寶劍就要自戕。謝真見狀連忙出手,一甩馬鞭卷走了槐陽手中的兵器,這才救了他一命。

“有事要慢慢的說,槐陽跟了你這麽多年,但凡是你的吩咐,他何時辦的不盡心了。”謝真在疆場廝殺多年,言談之間彰顯大將風度。他一把摁住了暴怒中的謝添,下馬親自將槐陽攙扶起來,溫聲說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你既不讓進城,咱們就找個能說話的地方。”他們身後還帶了不少人手,為了不引人耳目,謝真當即讓千戶們帶著人分散到附近的山上。他與謝添帶著槐陽到了附近一處破廟裏,三個人坐在院子裏,聽槐陽將這兩個月發生的事逐一講述了一遍。當聽到沈青尋聯合高成厚把持了朝政,謝添與謝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幾分凝重。

謝添說道:“難怪,難怪謝忠會在這個時候反水。他不遠千裏回京城來找我,卻是為了調虎離山,好讓那些有心人在城中布局。”

槐陽聽得卻是一頭霧水:“什麽調虎離山?”

謝添看了他一眼,沈著臉說道:“咱們都叫謝忠騙了,大哥根本沒被突厥人俘虜。我中了謝忠的設計,帶人連夜往邊關趕,行至山水關的時候,恰好遇見了大哥。這一碰頭才知道是怎麽回事。”說到此處,謝添一臉不耐之色。只怪他當時反應太慢,只來得及砍掉謝忠的一條腿。

謝真說道:“我與你二公子都覺得此事有詐,唯恐京城出事,這才急急忙忙的帶著人往回趕。”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縱使他們反應過人,一來一回也耽擱了不少的時間。如今大權旁落,想要再奪回卻很難了。

槐陽丟了任務,在謝添面前很是擡不起頭來,垂頭喪氣的說道:“這些日子,屬下想盡了辦法要救少夫人出來,只可惜都被沈青尋看穿了。最後還是丞相他老人家阻止了屬下,丞相說眼下時局紛亂,少夫人在宮裏總比宮外要安全些。沈青尋既然想用少夫人牽制住二公子,必然不敢對她如何。倒是兩位公子,如今已然被人盯上,一舉一動都要格外小心才是。”槐陽傳達的是寧丞相的意思,也是他一直等在城外的原因。沈青尋那人性格實在陰險,自打把持朝政以後,已經借故將好幾位不服管的大臣下了大牢。如今京城裏人心惶惶,就連大臣們都整日活的戰戰兢兢,更遑論那些普通百姓。

謝添越聽心中越氣憤,咬牙啟齒的道:“待我進了城,先去砍了那廝的狗頭。”

謝真揉了揉謝添的腦袋,藹聲安慰道:“那人既然有本事把持朝政,想來心中必有倚仗。這人如此胡作非為,死是一定的,卻不會是現在。當務之急咱們先進城去,只有身處其中,才能追本溯源。”

槐陽問謝真:“公子打算如何進城?”

謝真說道:“如同往時那樣,先去邊防營交接手續,將手中人馬全都留在城外。我與你二公子只身進城,想來對對方的威脅應該會小一些。”

槐陽聞言卻有些擔憂:“若屬下猜的不錯,那邊防營應該也已經投靠了沈青尋了。”

謝添冷笑:“如此不正合了他的心意麽。我與大哥孤身入城,軍權都在他手裏,顧忌必然要小很多。”

也正如謝添所說那般,自謝真將手中的人馬交給邊防營之後,燕京城的防護一下子松懈了不少。謝添與謝真沒有受到絲毫阻礙,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城。入城之後,兄弟二人卻並不著急回府,策馬在街巷中游走,幾番之後甩掉了在暗處跟蹤的人。

入夜之後,燕京城裏一片肅殺。雖然還未到宵禁時間,然而大街上早已靜悄悄一片,半點人影都不見。與此同時,寧家的客廳裏極是熱鬧。以寧丞相和三清真人為首,兩側陪坐著十幾名大小官員,末位坐著的則是剛剛入城的謝真和謝添。兩月不見,寧丞相似乎老了好幾歲,鬢發斑白,肩背也微微佝僂了下去。他極力掩藏著自己的疲憊,挺直脊梁目視謝添和謝真:“這城中的情況,想來你們也已經聽說了。眼下所有能用的人手,全都在這裏了。沈青尋以生病為由拘押了陛下,又與三皇子沆瀣一氣,他們這幾日正計劃著將那十四位大臣替換掉,若是真的事成,皇位怕是真的要換人來坐了。”

謝添四下打量一番,發覺在座的朝臣大多是些生面孔,便有那一兩個認識的,在朝中也是些不起眼的職位。除了寧丞相之外,那些擁有話語權的大臣幾乎都不在這裏,可見寧丞相說的不是假話。

寧丞相顯然已經料到了謝家兄弟心中所想,苦笑道:“除了還在病中那十四個大臣之外,餘下的還有幾個被沈青尋下了大獄。剩下的那些,差不多都已經倒戈了。”眼下這樣的形勢,不能用不好來形容,只能說是糟糕透了。

謝真輕輕啜了口茶,若有所思的說道:“寧伯伯,我能問一件事麽?”

三清真人擡頭看著謝真,率先替寧丞相接過了話:“你若是想問沈青尋的身份,那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的先輩與你家是熟人。”

謝真淡然點頭:“多謝真人指教,我便知道了。”

謝添側目看了他哥一眼,抿唇沒有多問。這一群人亂糟糟的坐在這裏,說的話沒一句是好事,他這心也跟著亂糟糟的,越發惦記著柳忱。那女子向來是個柔弱無害的性子,如今住在群狼環伺的深宮之中,不知該有多麽的絕望。

“明日早朝,我與大家一起去。沈青尋既然已經知道了我回京的消息,不露面反而令他起疑。”謝真對寧丞相說道。

謝添撂了茶盞,沈著臉說道:“我與大哥一道去。”

三清真人斥道:“會那姓沈的,有你大哥一個就夠了。眼下你娘子還在宮中,你不去接她出來,去朝堂上攪合什麽。”

謝添聞言眼睛就是一亮,喜出望外的道:“師父說的當真?”

見謝添一副猴急的模樣,三清忍不住笑了笑:“師父說的,自然當真。你且過來,我細細說與你聽。”三清愛屋及烏,拿柳忱當女兒對待,自然對謝添毫無保留。她將謝添叫到眼前,貼著耳朵細細交代了一番。

夜闌更深之時,眾人方才散去。謝添和謝真少留片刻,與寧丞相說了會體己話,出了寧家的客廳時,恍惚瞧見前方的魚池邊有兩個人在說話。謝添目力極佳,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出聲喚道:“寧小郎君。”

寧五郎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及散去,愈發笑的燦爛:“子宸,你竟回來了!”看清楚站在謝添身側的謝真之後,寧五郎連忙乖巧行禮:“謝家兄長。”

謝真攏了攏衣襟,習慣性的在寧五郎頭頂揉了揉:“幾年不見,五郎竟也長得這麽大了。是不是該入仕了?”

寧五郎答道:“春時要參加殿試,算來還有兩個月不到。”

“要努力啊。”謝真笑著鼓勵道,眉宇間絲毫不見憂慮,仿佛不知這朝廷已經四分五裂了一樣。寧五郎未料到他竟然會這麽說,目露驚訝之色,卻聽謝添又笑著說了一句:“他向來聰慧的很,這狀元怕是要當定了。”兄弟兩個一應一答,端的是成竹在胸,偏偏說的很雲淡風輕。在這個肅殺的夜色裏,這樣的話,有一種能振奮人心的力量。寧五郎呼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背上那些沈甸甸的東西忽然都消失不見了。這一刻,他格外能理解那些擁戴謝家的百姓們的心情。

天色不早,謝真不敢多留,攬著謝添的肩膀往外頭走。沒走出兩步,忽聽見身後響起女子爽朗的說話聲,竟是先前與寧五郎說話的那個女子:“謝添,我這裏有個計劃,你聽還是不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