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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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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傳(上)

這雪一下就是一夜。

謝添在書房坐了整整一宿。次日天將亮未亮之時,飛鶻和槐陽匆匆趕了回來。積雪沒過小腿,二人進門的時候長靴上沾滿了雪,渾身衣服濕透,顯得有些狼狽。飛鶻雙手凍得通紅,呵著熱氣說道:“公子,太學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有人敢出面保高進,太學的學子們便會立刻聯名上奏。”

謝添問槐陽:“高家那邊如何?”

槐陽臉色有些難看,欲言又止的望著謝添:“公子,高進死了。”

誰也沒想到高進會死,更沒想到他的兒子會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將自己父親血淋淋的人頭搬上朝堂。朝臣們爭來爭去,無非就是想借機扳倒高家,斷了高貴妃和三皇子的退路,從而穩定朝局。可是高進這一死,眾人一下子失去了針對的目標,就連寧丞相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父親自知罪孽深重,無顏面對陛下,更無顏面對天下百姓,他自戕以慰邊關將士的亡靈,還望陛下看在我父親誠心悔過的份上,寬宥高家子弟。”眾目睽睽之下,高成厚一手舉著父親的人頭,一手捧著高進親筆寫下的悔過書,一臉的哀戚之色。

趙天封端坐龍椅之上,目光銳利的望著底下眾臣:“各位愛卿還有何話要說?”

謝添臉色沈的厲害,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高成厚。他認識這個人十多年,今日才真正見識到他的厲害。寧丞相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謝添,微微搖頭示意,謝添閉了閉眼,終是咽下了心裏的不甘。

晚些時候,後宮擺宴款待諸世家夫人。柳忱靜坐上首第三的位置,默默聽著眾人議論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這其中聽人說到最多的一個名字,便是高成厚。他小小年紀就敢提著自己父親的人頭上朝堂伏誅認罪,這般膽識氣魄實在令人驚嘆。

“高進縱然死了,這高家的崛起只怕是早晚的事。看來以後與他家打交道,還是多少要註意一些了。”坐在柳忱身側的一位夫人小聲感嘆道。

月雪坐在柳忱的身側,聞言小聲問道:“娘子,您怎麽看?”

柳忱目視周圍的人,小聲回了一句:“多行不義……我只信因果。”自始至終,她對高成厚的印象就很不好,高進這次死的蹊蹺,雖然對外公布是自戕而亡,可真相到底是什麽,恐怕只有高家人才能知曉。

說起這朝堂事,柳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謝添,想到了那日他讓自己離開謝家時的情形。恐怕連謝添自己都不知道,他當時說出那句話時的神情有多麽落寞。柳忱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她只是個庸居後院的女子,在那些大是大非面前,她實在幫不了他什麽。如今搬離謝家,只是為了不給謝添拖後腿。可如今年節都已經過了,他們還沒見過一次面,也不知道這人現下過得好不好。這幾日天氣寒冷,他可有為自己多添幾件衣裳?柳忱想事想的出神,毫無察覺有人在喚自己,直至月雪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柳忱這方猛然回神:“怎麽了?”

一名女官恭順的站在柳忱面前,笑著說道:“忬娘娘請少夫人過去敘話。”柳忱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那女官說的是誰,微微頷首,便跟著女官出了大殿。

“雪天路滑,夫人請小心腳下。”那女官躬身虛扶著柳忱,邊走邊道:“這幾日天冷,咱們娘娘不小心著了風寒,這不是,現下連面都不敢露了,生怕傳染了旁人呢。”

柳忱想著柳忬找自己的目的,有一搭無一搭的聽著女官絮叨。說話間就到了柳忬的宮殿,不經通稟,女官便帶著柳忱進了門。大殿內燃著火爐,柳忱一進門就被那撲面而來的熱氣熏了一口,忙不疊解開了肩上的披風。女官將柳忱引進了裏屋,隨後擺擺手,帶著屋裏面的宮人都退了出去。

柳忬倚在貴妃榻上,衣衫單薄,面色蒼白。她的嘴角處有一團淤青,看起來格外顯眼。柳忱這下倒明白了她為何不肯在人前出現,恐怕是這嘴角的傷痕礙眼,若叫人看見了,有損顏面罷了。

“臣婦參見娘娘。”柳忱說著話就要下跪,卻叫柳忬一把攔住了:“都是自家姐妹,不用做這般客套的虛禮,妹妹快請坐罷。”柳忬起身,親熱的拉著柳忱在自己身邊坐下。

“我這模樣,也不好到處去走,一個人實在悶得很,索性就將你請來說說話。”柳忬倒也不避人,指著自己的傷處苦笑道。她既然主動提起,柳忱也不好不問,斟酌著說道:“娘娘這傷……”

“是陛下打的。”柳忬說道:“他這毛病,不是一日兩日了。原來當太子的時候就這樣,喝醉了酒就發脾氣,動輒打打殺殺的,同你講一句實話,我都已經習慣了。”柳忬說著話掀起衣服,但見肚子上和胳膊上都是一團一團的青紫,看著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掐出來的,光是看著就疼得很。

新皇脾氣古怪暴虐,柳忱早有耳聞。可確實也沒想到,他竟然會暴虐到如此地步。“我家裏有些能醫治跌打損傷的白藥,一會回去了,設法讓人給你送進來。”柳忱說道。

柳忬似是看開了,淡然搖頭說道:“不必了,便是現下醫治好了,以後還會再添上,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人能看見。”柳忬拂了拂衣服,突然笑了一下:“我這樣狼狽,妹妹可覺得開心?”

柳忱望著柳忬,語氣平靜的道:“沒覺得開心,也沒覺得傷心。”

柳忬也很坦然:“可見你說的是實話。同為柳家的女兒,我曾經享盡了榮寵,原本打心底了覺得,我能這樣被家裏寵一輩子。誰能想到,最後竟落得這樣的結局……”柳忬說著說著就流了淚,捂住臉,悲咽聲從指腹裏流了出來:“放眼天下,我竟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心事的人。父親整日沈迷於官位,自我入宮之後,他連一句體己話都未與我說過。母親又成了那般模樣……我們母女有今天這一輪遭遇,或許真的是遭了報應吧。”柳忬越說越委屈,索性捧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事實上自從柳家決定讓柳忬入宮開始,她不止一次的鬧過。成婚之前,太子曾有一次留宿在柳家,醉酒之後折磨死了周氏身邊的婢女厲書,柳忬切切實實的見識到了太子的暴虐,哭著哀求父母推拒了這門婚事。哪成想柳清人和小江氏豬油蒙了心,為了一門的榮華,堅持將柳忬送到了宮裏。如今太子已經繼承了大統,卻並未如約將柳忬立為貴妃,立春過後宮裏便要開始著手選妃,屆時各世家的女子都入了宮,柳忬地位便會岌岌可危。她眼下對著柳忱哭訴,三分出於真心,七分是想借著賣慘博同情,她想借著柳忱的手,爭取到謝家的扶持。畢竟謝家有軍權在手,若論朝中的地位,恐怕十個柳清人都不是對手。

柳忬半真半假的在柳忱面前哭訴懺悔,等了半天也等不來柳忱一句安慰,她有些失了耐性,借著擦淚的契機放下手掌,卻見柳忱仍是面色坦然的在一旁坐著,由著她哭。柳忬心裏沈不住氣,拉著柳忱的手哀求道:“我如今已經走到了絕境,求妹妹看在血脈相融的份上,出手搭救一二。”

柳忱豈會不知她心裏的算計,不動聲色的收回了手,說道:“娘娘久居深宮,只怕是不得耳聞,我眼下已經搬出了謝府,另擇居處了。若論處境,只怕臣婦也沒比娘娘好到哪去。”

柳忬瞬時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此話當真?”

柳忱道:“自是不敢說假話騙娘娘。只是畢竟不是什麽體面事,故而一直不敢對外傳揚。”

柳忬見柳忱一本正經的不似作偽,擦幹眼淚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不是跟長寧有關?前幾日還聽太後提及,長寧央著陛下下旨賜婚給她和謝添,原以為只是她一廂情願的鬧一鬧,如今看來,竟真的是那二人心意相通了。”

‘心意相通’四個字狠狠刺痛了柳忱的心,她低頭攥了一把袖子,面無表情的點頭:“應該是了。”

柳忬信以為真,苦笑道:“聽聞謝家規定男子不得納妾,原來還很羨慕你,如今看來,倒還不如我。不管日後陛下如何納妃,我至少還在宮中擁有一席之地。可倘若謝添與公主成了婚,你怕是只能當那下堂婦了。難怪……難怪謝添會這麽著急的讓你搬出去。”

出宮的時候,柳忱似是添了心事,一路都很沈默。月雪幾次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問道:“娘子,你怎麽了?”

柳忱攏了攏披風,將下巴和嘴掩在狐貍領子裏,聲音很輕的說了一句:“謝添和公主要議婚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一不註意就會隨風而逝了。月雪聽出了話裏的委屈,震驚的側頭望著柳忱:“……不能吧。”

柳忱對著月雪輕輕搖頭。平心而論,她覺得謝添不像是腳踩兩條船的人,畢竟當初成婚的時候他們開誠布公的約定過,倘若謝添衷情於公主,大可以直接與她和離。可是如今謝添什麽都沒說,只派人周到的將她安置在別苑。柳忱原本不是個容易多想的人,方才見柳忬那般言之鑿鑿,心裏未免感到有些不安。

月雪似乎比柳忱更加不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打氣似的說道:“娘子千萬不能多想,奴婢覺得公子不像是那樣的人。”

“不像是哪樣的人?”身後傳來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嚇得柳忱和月雪齊齊回頭。高成厚身著青色武官服,腰間別著彎刀,顯然是剛從任上下來。

“你們是在說謝添麽?”高成厚身量高大,幾乎要低著頭才能看清柳忱的臉。他似是找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微微俯身過去,雙唇幾乎要貼在了柳忱的面上:“謝添當年情竇初開時,愛上的就是公主。如今兩個人郎情妾意,嫁娶只是時間問題。柳娘子,你該做好讓位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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