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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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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初八這日,香山上的道觀開觀迎客,京中各家夫人紛紛采買香燭去道觀祭拜。李氏原不信道,今年也是家中時運不濟,苦悶之下尋求解脫,便想著去道觀祭拜祭拜。守山門的小童子見李氏愁容滿面,非常懂事的將她引到了觀音殿。大殿燭火通明,望著那高高矗立的菩薩尊像,李氏只覺得自己微如螻蟻,誠心誠意的跪在地上叩頭。正殿上雲板聲響了三下,道士們的誦經聲響起,此處天高雲闊,遠離塵世煩擾,令人心平氣和。

李氏一時心情疏闊,起身時詢問小童:“聽說三清真人在此處落腳,不知可否有緣一見?”

小童乖巧的合掌說道:“真人現下正在後堂講經,只怕無暇得見。”

李氏將一筐香燭交給小童,另取出兩張銀票放入筐內:“山地苦寒,師傅們實在辛苦。這點薄禮拿去添幾件新衣,算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口上說著是薄禮,然而那銀票的金額屬實不低。小童受寵若驚,推辭不過只得將那東西收了。轉而將李氏帶到了客房裏安置,清茶供果的伺候著,李氏十分受用,賴在道觀用了午飯,下午時如願見到了三清真人。

先皇還活著的時候,三清真人時常入宮拜見。李氏對此人耳熟能詳,今日一見,發覺這位真人與傳說中的刻板嚴肅很是不同。三清雖是出家人,然而身上不著道袍,只穿著一件天水碧的男款長袍。她一頭長發盡數挽起,用玉冠束於頭頂,面容清麗,有一種與世隔絕的超凡脫俗。李氏見到三清的真容,心裏油然幾分自愧不如的失落感,她與三清年紀相仿,卻實在活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真人……”想起尚在牢獄中關著的夫君,李氏鼻子一酸,俯身跪在了三清真人的面前:“求真人慈悲為懷,救救我那苦命的夫君吧。”

三清屏退左右,親自將李氏扶起,拉著她進了客房內:“夫人莫要哀戚,你有何求,不妨先與我說來聽聽。”李氏乃戶部尚書樊良的發妻,因軍糧一案,樊良在大牢裏關了快半個月了,雖與家中傳話說自己不會有事,可耐不住婦人心淺,知道三清真人與宮裏關系匪淺,這便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三清聽李氏講述了來龍去脈,沈吟片刻,這方說道:“先皇在位的時候,最重視邊關糧草。赤西侯死訊傳出,突厥人恐會卷土重來,這個時候糧草出事,咱們的陛下定不會善罷甘休。眼下這個檔口,不管你家大人是不是主謀,這追究的罪名,只怕最後都得落到他的身上。否則不足以平息邊關將士的憤怒,也讓天下百姓心寒。”

李氏原本並沒有多麽慌張,聽三清這麽一說,立刻就變得六神無主起來。她原打算求著三清動用私人關系為樊良奔走,眼下三清一口將邊關將士和天下百姓都擡了出了,饒是李氏無知,也料定事情不會善了。

“那、那可怎麽辦才好……”李氏傾時紅了眼眶,淚眼朦朧的望著三清:“我夫君並非貪財之人,他做了一輩子的官,心裏比誰都知道這軍糧的厲害。可是、可是……他是真的身不由己啊。”李氏掩唇拭淚,擺明了這中間還有內情。

三清捕獲了她話中的涵義,循循善誘道:“樊大人一生忠良,想來也不會做出那般糊塗事。可若是此事幕後還有推手,他怕是更加危險了。如今三司法已經介入,樊大人若說咬定不願意吐露實情,這砍頭的大罪必然要落到他的身上。”

李氏抽噎道:“可……若是他肯說實話,只怕也不能全須全尾的走出刑部大牢。”

三清道:“兵貴神速,他不能開口,可以找旁人代為開口。只要你肯到大理寺擊鼓鳴冤,當著三司法的面闡明實情,不管樊大人背後站的是誰,都攔不住這案子直呈禦前。到時候捉住真兇,樊大人自然也就可以脫罪了。”

李氏被三清說的心動,睜大眼睛望著她:“真人說的可是真的?”

三清真人眼都不眨的說道:“出家人不打妄語,你若擔心有人阻攔,我可以親自送你過去。”三清真人言之鑿鑿,李氏當即被勸動了心思。她索性不再猶豫,乘車下山,直奔大理寺的衙門而去。

打發走了李氏,三清這方回到自己的居所,一進門便看見有個身著錦袍的少年郎在窗邊站著,看見三清進門,那少年彬彬有禮的躬身謝道:“多謝師父出手相助,謝添沒齒難忘。”

三清真人擡手斟茶,示意謝添在自己對面坐下:“聽說你已經將忱兒趕出了謝家?若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父親面子上,你如此委屈我徒,這忙我是必不肯幫的。”

謝添垂首說道:“我父親死的蹊蹺,必然是牽扯進了皇權紛爭裏。身為人子,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慘死不管。身為人臣,不能將君主和天下棄之不顧。忱妹自小養在道觀,原就是個無憂無慮的性子。我不願將她牽扯進這無邊的漩渦裏,也不想讓她在謝家整日為我擔驚受怕。我讓她搬出謝家,只是希望她能遠離紛擾,過幾天清清靜靜的日子。”謝添親手為父親擦拭過屍體,知道那屍體上遍布著怎樣猙獰的傷痕。那一道道傷口一度令他崩潰,敵人手段狠辣,難保不會對柳忱出手。他已經失去了一個親人,他不能再失去一個了。

“話說的好聽。”三清重重將茶盞磕在桌上,冷眼望著謝添:“正所謂夫妻一體,休戚與共。有本事你就將休書拿來,這麽不明不白的將人清出府門算怎麽回事。”三清一語中的,謝添臉色有些難看。沈默半晌也只說出了一句:“我會好好保護她的。”

回城的時候,謝添臉上仍殘留些許狼狽。三清真人不愧是老奸巨猾的長輩,一句話懟的謝添啞口無言,將他暗藏在心底的那點心思都翻了出來。憑心而言,眼下謝家已被卷入風口,他若不想將柳忱卷入其中,給她一道休書才是明策。可這想法只在心裏轉了一轉,謝添就覺得心如刀割,整個人都疼的喘不過氣來。他與柳忱相識尚短,是面上的夫妻,私底下的兄妹,實則細究,他們之間既無血緣,也無夫妻實質,沒了賜婚的聖旨,他們之間就什麽都不是。三個多月,一百多個日夜的相處,他早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麽個人,習慣了早起就能看到她的臉,夜裏入睡聽著她的聲音。這些日子柳忱沒在家裏,他甚至連清馨苑都不敢去,生怕睹物思人,忍不住想要再將她接回來。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至少在騎兵案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柳忱還不能回到家裏。謝添攥緊了手中的韁繩,寒著臉對槐陽吩咐道:“再派些人手去少夫人那裏守著,晝夜輪值,不得有任何閃失。”

槐陽一聽就苦了臉,自從少夫人走後,謝家在京中的死士都搬到了新宅子那邊去了,這麽些人隱居在新宅子周圍,炒的那邊房租都快翻了一倍。

謝添回到京中,不出半日就聽到了大理寺那邊傳出來消息,原本已經逐漸恢覆平靜的軍糧案,因為李氏的檢舉,再一次引爆了。李氏手持一本賬冊,將軍糧案的矛頭直指高家。以高大人為首,家中兩子與軍糧案均有牽扯。

謝添坐在書房裏,聽著飛鶻交代始末:“實際上,那李氏攀咬的乃是貴妃娘娘,季大人和言大人覺得此事牽扯的太深,為了不將後宮拉下水,只得抹去了高貴妃的痕跡。”

“不帶上高貴妃,這案子至多是監守自盜。扯上高貴妃,至少也得是謀逆起步,那兩位大人倒是聰明,不願意卷入皇家的紛爭裏,只好將高貴妃抹去了。”謝添一陣冷笑:“只是那位貴妃在朝廷裏只有這麽一個哥哥可以仰仗,沒了高家,無疑於斷了臂膀。她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飛鶻搖頭道:“不能。所以這會高貴妃已經去太後那裏了,看那意思,大概是想請太後出面調和調和。”

謝添漠然道:“軍糧案牽扯的是國家邊防,如此大事,豈是後宮幾個婦人能輕易撼動的。旁人不說,便是陛下這關她們就過不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想怎麽收場。”

謝添料定高家無法收場,然而事實卻很出乎他的意料,內閣只下旨抓了高家上頭兩個兒子,卻並沒有去動高進。據聽說是高進病了,且病的還不輕,大概是要死的那種。高進昏迷不醒的癱在床上,三司法奈何不得人,只得將兩個兒子抓走充數。謝添沒想到老狐貍竟然會使出這樣瞞天過海的手段,一時激憤難平,恨不得親自去高家將人薅起來。不過他雖然不能親自去高家拿人,卻也並非全無辦法。

就在軍糧案再一次陷入僵局之時,一道折子從邊境寄回了京城。謝真連同守城的十幾位副將聯名奏報,因著今年的軍糧質量不佳,邊境已餓死了幾十個人。此消息一經傳出,京中頓時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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