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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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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禦花園中, 繁花似錦,郁郁蔥蔥的草木錯落有致,像是將眾人圍在其中。

宮人們效率很高, 不出片刻便在此處圈出一片空地來, 由他們二人比試。

孟朝是燕國年輕的太子,模樣本就俊朗不俗, 他掀袍坐下,擡眸之時,眉梢洋溢著勢在必得。

沈觀衣今日異常乖巧的跟在岳安怡身邊不發一語,她看著岳安怡略微蹙眉,似是對李鶴珣與太子之間突然的切磋不解。

但沈觀衣知曉李鶴珣為何選在這兒。

離禦花園南邊最近的宮殿便是裕和宮, 他以比試之由讓太子召集眾人來了此處, 要的不過是一個見證, 堵死了太子的後路。

比起孟朝的信誓旦旦, 李鶴珣顯然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他眉眼淡淡,像是一場隨興而起的切磋。

跟在岳安怡身後的夫人們一邊吹噓著李鶴珣,一邊不忘在言語之中擡高太子, 兩邊都不得罪還能讓聽者喜悅。

她們不知內情,所以極其認真的瞧著二人從琴書比到射禮。

李鶴珣能成為上京這一輩年輕中的佼佼者不無道理,他的散漫冷靜顯得孟朝過於急切, 好勝心盡數寫在了臉上。

可他怎能沒有好勝心!

從他今日提起太子妃的目的便是想要李鶴珣低頭,用區區太子妃換來李家的支持,這筆買賣劃算的很!

李鶴珣松了口, 將二人原本該心照不宣的事情擺在了明面上, 他心中恨極,可卻不得不答應。

孟朝接過宮人遞來的羽箭, 指尖劃過堅硬的羽毛,箭尖冷硬鋒利,在烏雲遮天的暗沈下,那尖銳之中似乎也壓抑著無聲的暗湧。

李鶴珣再次正中靶心,孟朝看著手中這只讓宮人動了手腳的箭,額間的汗順著鬢角流下,從下巴掉落之時,他取下長弓,咬著牙看向李鶴珣,“大人真是好箭術。”

忽然,銀光劈開天幕,響徹山河的雷聲落在了他的話尾之處,似乎在為他搖旗吶喊。

要下雨了。

周遭的竊竊私語大了些,今日裏進宮的都是朝中大臣與他們的家眷,便是太子,也不能讓他們為了他與李鶴珣的小比試,撐著傘狼狽的站在禦花園中承受風雨。

不知是可惜為多還是慶幸,射禮是李鶴珣最出眾的一項,自小到大,京中少年從未有人贏過他,方才在琴、書上他只在琴上略勝一籌,眼下瞧著李鶴珣隨意握著一把弓,那副閑適的姿態分明是勝券在握。

“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李大人,改日再繼續如何?”改日讓他好生做番準備。

改日?

李鶴珣擡眸看去,清淺的目光從孟朝的肩膀越過,看向遠處急切朝著這邊跑來的奴才,他跑的很快,甚至還腿軟的摔了一跤,似是感覺不到知覺般,連滾帶爬的起身,朝著這處而來。

沒有改日了。

李鶴珣輕聲道:“不必了。”

孟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時,宮人已經來到孟朝身邊,面色一片慘白,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殿下,殿下不好了……”

“出了何事?”孟朝眉心一跳,隱隱有絲不好的預感。

宮人回想起方才去裕和宮灑掃,瞧見的場景,臉上徹底失了血色,“瑜妃娘娘回來了,是瑜妃娘娘回來了……”

多年未曾提及的名字忽然出現,在朝中多年的臣子幾乎都變了臉色。

“胡鬧!”孟朝眉頭緊擰,“瑜妃十多年前便死了,怎麽回來,你這奴才莫不是看走眼了,將旁的人認成了瑜妃!”

宮人連連搖頭,本就被嚇得厲害,一張青白的小臉兒上滿是驚懼,顯得尤其可憐,“奴才真的親眼所見,她穿著褐衣,光著腳,滿臉是血,連眼角的疤痕位置都一模一樣,她就是瑜妃娘娘,殿下,瑜妃娘娘回來了啊。”

孟朝臉色陰沈,總覺著事有蹊蹺。

“瑜妃娘娘是誰啊?”旁邊年紀尚輕的閨秀好奇的詢問自家娘親。

那位夫人微微側頭,小聲在她耳邊道:“這瑜妃乃是二皇子的生母,在生下二皇子後地位水漲船高,但是後來不知怎的突然毀了容貌,聽宮裏人說,是二皇子調皮差點落入湖中,娘娘為救二皇子,滾落到湖畔,被救回來時滿頭鮮血,眼角自此落下了疤痕,太醫院上下診治了許久都沒有起色。”

小姑娘聽的極其認真,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啊,就更邪門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秘事,宮中早已緘默不語,這些事也是她從別人口中聽來的,“瑜妃傷了臉後聖上待她便不似從前,從榮寵到冷落不過一夜之間的事,但是後來不知怎的,瑜妃像是那話本子裏的妖精一樣,突然一日比一日好看,便是容顏有損,也掩蓋不住她滿身風華。”

在小姑娘驚詫的眸子中,夫人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若不是聖上後來一心求道,道長一語道破瑜妃乃是不祥之人,會將陛下身上的紫氣吸走,今個兒這皇後的位置指不定是誰的呢。”

女眷之中,幾乎都在小心翼翼的咬耳朵,不管那奴才說的是真是假,孟朝覺得都不能在此將事情鬧大,事關皇家秘辛,自然不能擺出來讓眾人瞧樂子。

他正欲將此事遮掩過去,可一直沈默寡言的孟央突然開了口,“你的意思是,母妃的魂遲遲未散,一直都在裕和宮裏?那本殿為何從未見過她?”

孟朝蹙眉看去,眸中隱含冷意,孟央壓根不理會他,一步步朝著奴才走來,“本殿在問你話。”

奴才哆哆嗦嗦的道:“二殿下,奴才不敢說謊,至於是人是鬼,奴才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孟央輕笑一聲,眉梢將陰騭壓下,本就清瘦的臉瞧上去更加駭人了,“既如此,那便帶我們去瞧瞧,本殿倒是想知道是誰在裝神弄鬼。”

說著,他若有似無的看向了臉色陰沈的孟朝。

孟朝心底一沈,前兩日他已然和這個瘋子撕破了臉皮,孟央向來不受管束,不將眾人放在眼裏,皇族臉面在他那兒,壓根比不上瑜妃一根手指頭。

眼下孟央說不定還以為這事是他的報覆,故意將當年的醜聞拿出來任人隨意編排。

看孟央那陰冷的勁兒就知曉,他就是這樣想的。

孟朝氣的咯血,想罵他沒有腦子,可罵了也無用,瘋子只在乎他在乎的,哪管其中的彎彎繞繞。

裕和宮離此處不遠,半盞茶的時間便到了。

事已至此,孟朝也想知道,這處到底有什麽,需要將他們全都引過來。

裕和宮景色蕭條,許是常年無人,宮人們懈怠,灑掃的並不盡心。

落葉鋪了滿地,四處可見的塵灰揚起,殿中擺放之物皆是稀世珍寶,不難瞧出這宮殿在蕭條前的輝煌。

從前瑜妃還未被當作妖妃時,這處乃是聖上長居之所,後來一夕變幻,此處便成了冷宮。

奴才咽了幾口唾沫,率先踏入殿中,帶著眾人來到宮殿後邊的院子中,這裏是裕和宮的偏殿,先前住在這裏的娘娘因瑜妃之故,幾乎盡數被處死。

奴才指著院中幾乎□□草覆蓋,積著一層厚灰的井口,顫抖道:“奴才方才就看見瑜妃娘娘坐在那兒……”

他所指的地方空無一人。

孟朝與皇帝不同,他不信鬼神之說,於是瞇著眼打量著四周,“給孤找,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出來,孤倒想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

他的勃然大怒,引來了孟央的嗤笑,他看向閔公公,“你也去,以免有些人明著一套,背地裏一套,包庇賊人就不好了。”

“孟央!”孟朝恨不能將他掐死,但眾人都在,他在這兒和孟央鬧起來,最終丟的還是他孟氏一族的顏面!

孟央丟得起這個人,他丟不起。

眼下孟朝隱隱察覺到背後之人利用的瑜妃裝神弄鬼的目的大抵便是為了將他們引來這處,而孟央本就容不得別人說他母妃半個字,有他在其中添亂,便是當真查到了什麽,也不得不公之於眾。

否則孟央瘋起來,沒人制得住。

孟朝心中煩悶,但令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人的目的是什麽?

他將眾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裏,不期然間,對上了李鶴珣淡然看來的目光,

突然,一聲高亢的聲音從偏殿中傳來,那音兒中帶著七分魅意,像是情不自禁中從嘴邊溢出來的聲音,破碎纏綿。

緊接著,聲音愈來愈大,有不少明白過來的婦人紅了臉,“莫不是有女子在此處偷……”

至於偷什麽,她覺著將那二字說出來都令人不恥,於是囁嚅了半晌都再沒下文。

孟朝瞬間變了臉色,心臟不停的往下墜著,那從奴才出現便不安的心緒愈加紊亂,不安愈發強烈,餘光驟然間瞥見了岳安怡身側清麗卓絕的沈觀衣,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明白了什麽,猛地看向李鶴珣。

所有細碎的記憶似乎在此時串聯成了一條線,他與孟央的針鋒相對中有李鶴珣在背後的手筆,先前他還不明白李鶴珣為何突然這般行事,但那時他並未多想,只覺著這是一個機會,所以在今日想以此為籌碼,讓他低頭。

李鶴珣先是用沈觀衣擾亂他的視線,再順理成章的提出六藝比試,他想要李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李鶴珣心知肚明,所以故意先激怒他,讓他分不出旁的心思去細細分析,再看似給了他一個讓李家效忠於他的機會,實則不過是假象罷了。

但他料定眼下羽翼未豐的自己不會拒絕,就像是饑寒交迫之人看見一塊軟甜的饅頭,哪怕饅頭上都是淤泥與尖刺,上一秒這饅頭還砸的他渾身是傷,但他太餓了,就算咬著牙和血吞,他也要吃上一口。

而要比試六藝,空曠之地再好不過,宮中的禦花園便是最佳的地方。

禦花園離的最近的宮殿便是裕和宮,那奴才為何不在其他宮殿看見其他妃子,偏偏要再此時看到瑜妃!

若沒有與孟央先前的鬧劇,孟央不至於在今日處處與他作對,幾乎認定他就是在背後搗鬼之人,逼得他束手束腳,只能被人牽著鼻子往前走。

眼下一切的巧合在他看來都是蓄謀已久,若背後之人當真是李鶴珣,如此大費周章,定不會是件小事。

孟朝猛地出聲道:“今日是母後壽辰,因為那無稽之談竟在此處耽擱這麽久,便當真是鬼魂作亂,天子腳下,諒她也翻不出天來,來人,將人撤了。”

“不準,敢將心思打到瑜妃娘娘身上,本殿不將幕後之人捉住,誓不罷休!”

“真是蠢貨!”孟朝猛地抽出侍衛身上的佩劍指向孟央,眾人大駭,接連勸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孟央毫不畏懼的看了一眼孟朝,“閔公公,繼續搜!”

劍光一閃而過,現場亂作一團,膽小的女子紛紛躲進自家相公的懷中,生怕見了血。

好在劍尖只停留在孟央眼前,再進一寸,那只眼睛便徹底廢了。

眼下眾人哪裏還記得什麽裕和宮鬼娘娘一事,紛紛勸著孟朝將劍放下,眼瞧著視線都被他奪去,那道□□聲也逐漸消散。

孟朝緊繃著臉,欲有將此事再鬧大些的意味。

他將劍刃橫在孟央的脖頸上,在他嗜血的笑容中,逼迫著他一步步向後退去,眾人又驚又駭,滿眼都是他手中握著的那把可殺人見血的劍。

就在眾人即將從偏殿退出去之時,一道尖叫傳了過來。

周遭寂靜了一瞬,孟朝與眾人回頭看去,只見沈觀衣不知何時去到了最裏面的那間屋門處,木門孱弱的晃悠著,他們瞧不見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細細琢磨,方才那聲尖叫似乎是從屋內傳出來的。

是誰?

下一瞬,沈觀衣便替他們解了惑,“皇後娘娘,趙公子,你們……你們竟然……”

她欲言又止,將那些婦人方才難以啟齒的聲音學了個十成十,實則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揚起嘴角,“不知羞恥!”

頓時,眾人的臉色精彩紛呈,孟朝握劍的手都忍不住開始發顫。

唯有從頭到尾都少言寡語的李鶴珣,看向沈觀衣的眸中帶著覆雜的光。

她當真什麽都知道,甚至知道皇後在哪兒,知道他要做什麽。

連父親猜到他的打算後都一再勸他放棄,而她卻那樣直白又果斷的打開了門,明知他此舉若敗,便會引來太子的反撲,李家的名聲毀於一旦,她也依然毫不猶豫的站到了他身邊。

那道燦爛的身影,明媚如三月春光,卻讓他心中忽的泛疼。

他先前有一瞬間,不信她。

所有的情緒匯集到眼底,是密密麻麻的愧疚與無人窺見的一閃而過自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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