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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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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姬宣邁著步子過來, 就那麽自顧自地在連楚荊面前坐下。

那雙毒蛇般的眼,貪婪地帶著幾分令人作嘔的笑意,在連楚荊和喬二身上過了一圈。

“先前也是這樣一天, 只是那天陛下帶的……是另一條狗。”

喬二臉上閃過一絲殺意,見連楚荊沒說話便退著沒動作, 只死死瞪著面前的人。

連楚荊面色不變, 擡眼間似是無意地乜了姬宣的斷臂一眼, 而後挑釁地看著對方:

“上回丟的是條手臂, 這回……”

“該是命了吧……”

姬宣被這眼神驚出一身冷汗, 喉結滾動間無意識地摸上了自己的那條斷臂。

察覺到自己輕易被對方一個眼神帶了過去, 姬宣瞇了瞇眼,強壓著怒火。

奇怪, 分明所有的贏面都在自己手上, 為什麽在面對對方一個臭小子的時候依舊會惶恐不安。

姬宣將自己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劃到了一邊,又將現在的情勢都算了一遍,怎麽也想不到連楚荊的自信究竟源自何處。

想到這裏,他慢慢勾起了嘴角, 看著連楚荊的眼神多了些虛情假意的同情。

“陛下總是這樣自信, 仿佛所有人都在你掌握之下……”

他說著,面帶癡迷地朝著連楚荊伸出手去。

只是那唯一的一只手還未到小皇帝面前,便被一道寒氣給逼了回來。

喬二匕首已然出鞘,上面血漬未幹,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滴答一聲砸出一聲令人心驚的輕響。

連楚荊見姬宣悻悻收回的手,笑出一口森森的白牙:“本就只剩下一只手了,可要謹慎著些……”

姬宣不語, 眼神卻半分也不示弱。

“陛下在激怒我?”

被人識破了意圖,連楚荊故作驚訝。

可小皇帝這演技實在欠佳, 落在姬宣眼裏便多了幾分明晃晃的羞.辱和嗤笑。

憤怒……

連楚荊看著對方那張臉,果不其然看到了惱羞成怒。

可很快,不知對方想到了些什麽,那張臉上的憤怒轉而又變成了晦暗莫測,甚至帶著……

幾分悲憫。

連楚荊很確信沒錯過對方臉上的任何一絲神情,可對方這突如其來的憐憫實在讓他感到莫名。

這神情分明不該在對方臉上出現,更不該對自己出現。

就像是姬宣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而自己才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

這樣的感覺讓連楚荊有些不快。

電光火石間,他腦中閃現出那盆出現在先生房間裏的藍色曼陀羅,隱瞞和欺騙,不可預知的死亡和愛。

連楚荊直覺姬宣一定知道些什麽,這種種結合在一起,他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他無意識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可這想法來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瞬間自他的思緒中退了出去,不由他捕捉住。

“說來也怪,和陛下相識明明不久,陛下卻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姬宣看著自己桌面上僅剩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時店內所有的無關人等都被趕了出去,厚重的木門早早也被關上。

此時只剩一絲冷光自門楣上的小縫間透過來,正落在他慘白的手上,仿若失了皮肉的白骨,讓人一陣陣地不舒服。

“若說這一片是我引陛下來的,可這家店,我自認和其餘沒什麽區別。

從陛下的人踏入這帶,我便一直在關註陛下,敢問陛下又是怎麽找到這兒的,可是我家鴿子做得不好?”

他臉上似是真的有不解。

若不是嘴角不屑的冷笑,連楚荊倒真要覺得對方是個好問好學的好學徒了。

可說到底,連楚荊和姬宣是同一類人,高傲又自負。

他們可以忍受一時的落寞,卻不會讓自己長久地輸下去。

因此姬宣嘴裏說的是鴿子,問的卻是自己這一子,究竟是哪裏棋差一招了。

“自然是鴿子,送信傳信的信鴿都需要自幼培養,最好的時候自然也是被用在送信上。

因此不同與別家都是用的乳鴿,你家的鴿子都是快要飛不動了,才將其宰殺做成佳肴,肉質自然要比別人綿柴些。”

姬宣聽到這理由,搖頭笑了笑:“自打算用這法子傳信起,我便差人開了這家館子,甚至味道都是特地找別人學了……

誰想最後會出差錯在這樣的地方。”

其實事兒並不是大事,就算只是肉質綿柴一些,一般經過烘烤燉煮也嘗不大出來。

可連楚荊的嘴是最好的禦廚養出來的,自然能嘗出其中的不同。

“不得不說,若你是大興人,將心思放在正路上,朕或許會重用你。”

姬宣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不屑:“陛下不必將自己說得這樣風光霽月。

說到底,雖說君主之位我也並未坐太久,可畢竟也算是個上位者,陛下真的願意將我這麽一個時刻的隱患放在朝廷上嗎?”

說著,他又笑了起來,眼神像是透過連楚荊平靜的外表,直直地看到了內裏。

“況且陛下朝中不正有一位能臣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了些,又生生被喬二的匕首逼了回去。

姬宣將僅剩的那只手舉了起來,慢慢直了身子:“攝政王這些年來盡心盡力,一意為大興,明明是亙羅人,卻偏偏成了陛下身邊的一條好狗。”

他說著笑得更加瘋狂,語氣淒厲:“可那又怎樣?還不是被奪了權削了勢?”

他撣撣袖子上莫須有的灰塵:“陛下真覺得,那樣的狼崽子,會甘願永遠做一條拴著鏈子的狗嗎?”

有些話,連楚荊自己知道歸一回事,和趙景玄之間永遠隔著這層揮之不去的膜也算一回事。

可這畢竟是兩人自己的事,是連楚荊輕易都不敢放在明面上講的事。

因此此時從姬宣的嘴裏說出來,姬宣只瞬間便感覺到小皇帝的面色冷了下去。

“陛下只帶了這麽個人來,想必已然將所有的一切都料理好了?”

姬宣不願這時候就跟連楚荊紅臉,因此見好就收。

連楚荊卻不接他的話茬,仍是冷冷地回望著他。

見人不說話,姬宣也不急。

他知道方才連楚荊套他話,激怒他,都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他還知道,連楚荊的人此時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而連楚荊之所以孤身犯險,只帶了一個人進這屋子,也只是因為……

小皇帝要親自殺他。

兩人對視間,互相的心思便已然知道了個大概。

連楚荊驚訝於姬宣的從容,面上卻不顯露。

只看著姬宣嫻熟地用著自己的一只手沏了壺茶,而後將茶杯推到自己面前。

連楚荊手眼看已然握上了那杯子,一旁的喬二突然伸手攔了下來:“陛下,小心有詐!”

姬宣見此卻突然笑了起來:“看來你是不知道,你們這位小皇帝可是用毒的好手,世間有哪兒能有迷倒他的毒呢?”

直到連楚荊點點頭,喬二這才將手撤了下去。

“你知道朕的計劃?”

兩個聰明人之間,原本就是不需要太多言語的,過於的推拉在此時都顯得贅述。

因此姬宣也不含糊,點頭道:“大概是知道的,陛下以林遠手中的東西想將我們引出來,再加上卷宗一事陛下大概也已經知曉。

現在陛下手上的人應當分了兩批,打算了結後以包圍之勢沖殺至這裏,找到卷宗消除隱患後,一網打盡。

屆時陛下……大概會選擇手刃了我?”

“那你不跑?”

姬宣面對這句疑問,又是笑:“陛下想問的話還沒問,我又怎麽能跑呢?”

“朕身為一國君父,有什麽事,還需要問你呢?”

“陛下這話騙騙別人也就算了,可陛下瞞不住我。

陛下的眼裏是容不得沙子的,陛下真的不想知道,齊念安房裏的那盆藍色曼陀羅,究竟是什麽意思嗎?”

連楚荊看著姬宣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

太聰明了。若說他的那些計劃還有可能是姬宣的人從中截取了風聲,可自己的心思卻是對方實打實猜出來的。

正如在江寧時一樣,對方對自己的了解程度,就像連楚荊一樣能知曉對方一樣。

或許姬宣有句話說得確實是對的,那就是即便今日兩人之間不是仇敵,彼此之間也沒有仇恨。

自己大概也是不會留下對方的。

他不會允許世界上有個這麽像自己的人存在,每每看到,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怎麽也掩蓋不住的陰暗面。

“這麽說,你是承認那盆花是你放進去的了?”

姬宣聞言又是笑:“即便我說不是,陛下也不會信的,不是嗎?”

連楚荊揉揉眉角,他其實也不想將眼前逼死母親的同謀留這麽久。

可這裏是姬宣將他引來的,即便上次能斬斷對方一臂,端了對方江南一帶的謀劃。

然而人到底是跑了。

斬草要除根,姬宣滑溜得像一條毒蛇,一日不除那冰冷的粘液都恍若如影隨形。

即便死了,都要讓人忌憚毒牙裏藏著的毒液。

因此他一定要送人萬無一失地歸西,要將所有埋伏的隱患都一一除去。

想到這裏,連楚荊反倒又再次靜下心來,打算等到自己的人來了再動手。

總歸林遠手中的東西姬宣拿不到,再不濟對方想要攪亂京都的計劃也是無法實施的。

“那你說說,放在朕先生殿內的藍色曼陀羅,究竟是做什麽的?”

姬宣聞言,突然揚起嘴角,笑得有些瘆人:“隱瞞,欺騙,這是藍色曼陀羅的花語。

陛下可知……齊念安根本不是你找了那麽多年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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