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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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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對方眼中要說全然是心疼, 也不盡然,或許還帶著些自責和愧疚。

連楚荊不知對方何以露出這樣的神情,便更猜不到趙景玄此時心中的五味雜陳。

小皇帝這三鞭與其說是打在了林遠身上, 莫不說是打在了趙景玄心上。

這就是他心心念念護著,甚至不惜傷害鞭策也要對方成就帝王之才的, 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以為自己這些年已經做得夠多了, 以為只要自己夠心狠, 就能讓自己的小徒弟過得不算太艱難。

可連楚荊這三鞭下去, 卻是徹底打碎了他自己編造的所有美好希冀。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連楚荊過得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更艱難一些。

眼前連楚荊只是面無表情地甩了三鞭出去, 但於連楚荊而言,這些年所淌過的艱難, 浸潤的血海, 又何止數鞭。

是他口口聲聲要連楚荊穩坐高臺不沾風雪,卻又活生生將原來連雞都不敢殺的人,逼成了現在這個面對曾經信任過的下屬,卻能毫不猶豫甩下深可見骨三鞭的無情帝王。

連楚荊不明所以, 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以為是自己行事過於毒辣,以至於對方為他的行為所害怕。

他甚至想伸手去拉趙景玄一下,手卻先一步被對面高大的男人抓著按在了心口上。

“你……”

連楚荊先開的口,想說些什麽卻在趙景玄輕聲的一句“陛下手疼嗎?”下噤了聲。

再想不出要說些什麽,所有的話都在連楚荊心臟微微的顫動中陡然失語。

往前許多年,哪怕坐在這最高的王座上,他也總覺得自己似乎只是在一座高得無可覆加的獨木橋上孑然一身地行走。

心儀的菜樣不能多吃一口, 稱心的書籍不能多看兩眼,甚至心悅的人不能說一句喜歡。

他在這獨木橋上快不得, 慢不得,走不得,停不得,只能在時刻的警醒和束縛中亦步亦趨。

可似乎現在什麽都變了。

連楚荊低頭輕笑著,垂下的眼眸恰到好處地掩去了他眼角的晶瑩。

他好像也會有人心疼了,有人見識過他的脆弱,堅強,果敢,懦弱,不甘,無奈,心軟,殘忍……

那人從自己偽裝的一絲小小裂縫中,在他不得已的殘忍中,看見一只舔舐傷口的困獸,而後極其溫柔地將他摟進懷中,對他說:過往一切都過去了,往後有我……

然而沒有被窺探的憤怒,只剩下源源不斷帶著溫暖的甜,甜得他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甚至在那瞬間想脫下自己這間龍袍,想放下壓在身上巨大的負擔,他似乎真的已經不去想那些開疆擴土的雄心壯志,想安定下來。

想就這麽一生一世一雙人,與自己心愛的人尋一方僻靜,自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輕輕閉了眼,眼前似乎出現了他所有的美好願景……

然而他知道不能。

連楚荊深深吸了幾口氣,他不能。

他想起那天武陽山上,姬宣猜對了很多,他恨先帝,恨先帝薄情寡義,恨先帝殺了他母親,恨先帝讓他失了光明……

可他唯唯不恨先帝將搖搖欲墜的大興托付給他。

大興於他而言,是祖國,是港灣,更是他願意一輩子飽經風雪也要托起的信仰……是無數人的信仰。

他不能放,亦不敢放。

因此他在趙景玄的懷中深深吸了幾口氣,算是些慰藉,而後還是推開了對方。

連楚荊揮揮手,一盆冷水便在他的授意下兜頭將暈過去的林遠澆醒了。

“陛……陛下,臣……”

林遠闔不上的口中冒著血泡,似乎想再辯解些什麽。

然而又是面前的連楚荊卻又是一鞭子打斷了他。

這一鞭顯然是不想林遠暈過去,特意避開了方才深可見骨的血痕,穩穩打在了一旁的碎肉上。

林遠的痛呼並未激起在場任何人的憐惜,反倒有幾個錦衣衛臉上都對這位曾經的上級露出了不屑。

“林遠,你跟在朕身邊這麽多年,也算得上是勞苦功高了。

朕說了,不追究這些年你承趙景玄的意侍奉二主的事,便也不會在這上面為難你。”

說著,他又招呼人上前。林遠縮著脖子,以為又是一盆水要潑過來。

“松開他……”

在場的所有人都微微頓了一下,林遠僵硬而艱難地擡起頭,正對上連楚荊晦暗莫測的眼神。

“你雖說勾結異族,罪不至死,這些日子的拷打加之今日這三鞭……

對外朕便說你不堪受刑,自刎謝罪,然實則……朕會放了你。”

連楚荊又勾了勾手指,那錦衣衛雖說心有不滿,卻已經點點頭解開了林遠身上的鐵鏈。

失去鐵鏈的固定,長期的束縛加上失血過多,林遠就在身邊錦衣衛鄙夷的眼神中直直摔到了臟汙一片的地上。

重重的一聲悶響之後,滿身汙垢的林遠依舊掙紮著往連楚荊身邊爬。

然而沒等爬得近一些,連楚荊卻已經轉身離開了,只餘死狗一般的林遠被錦衣衛一腳踢出好遠。

林遠被這一腳踢得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看那人還要再補一腳,為首的頭兒卻叫住了那人。

“陛下都說要放了人,你打死了算什麽回事?”

那人心覺有理,踢出的一腳掉了個兒又收了回來,只一口口水啐在林遠身上,跟著為首的頭兒小跑了出去。

“頭兒,你說陛下這樣眼中容不得沙的人,真是因為裏面那個跟了聖上許久,因此連叛……”

那人的話語銳利的一眼後噤了聲,沈默了一會兒才又小心翼翼道:“連這都能原諒,陛下真是寬厚仁善。”

為首的頭兒沒說話,只半張隱在黑暗中的臉微微扯出一個不屑的笑:“你啊,還是太年輕……”

皇帝在一群人的簇擁中出了錦衣衛天牢,走出許久,才有第一縷陽光照在身上,將滿身死氣沈沈的血腥味帶走。

連楚荊在趙景玄的攙扶上上了車,才猛然一下松了端著的肩膀,自然地靠在對方懷中。

“陛下特地跑這一趟,就是為了唱這出離間計?”

連楚荊絲毫不奇怪趙景玄能猜出他的用意,只從鼻子中嗯了一聲。

“林遠這些天重重酷刑下,始終守口如瓶,便就是等著陛下去的。然陛下雖是來了,卻絲毫沒給對方一絲辯駁的機會,這是就沒想過要從對方口中挖出什麽……”

見連楚荊不吭聲,趙景玄便知道他又猜對了。

“陛下這樣將林遠放出去,便是想讓那些異族懷疑林遠已然洩露了他們的身份和藏匿點,以至於他們自亂陣腳。

可若是那些異族猜到了陛下意圖,按兵不動,手中失了林遠這個把柄,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

連楚荊聽完嘆口氣坐起來,他算是知道了,趙景玄若是想不明白這事兒,這一路上便要一路問下去了。

他幹脆全盤托出:“子安莫不如想想,林遠身居高位又在明面兒上,時刻冒著被抓的危險,又是如何答應要做這事的?”

趙景玄被他這一提醒,倏地想起今日手下人送上來情報上,說錦衣衛周邊多了不少小販。

他起先覺得這些只是因為連楚荊大肆宣揚林遠被抓,釣出來的怕被洩露計劃身份的魚兒。

然而越是分析下去,他才明白了連楚荊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林遠之所以敢冒這麽大的險,不僅知道對方計劃底細要拿好處,更是因為手上拿了要對方命的東西。

因此他才肯定那些人,一定會救自己?”

連楚荊點點頭:“林遠是個聰明人,若他能一直在朕手下,往後封侯爵祿未必沒有他一份。可惜……”

趙景玄輕笑一聲,連楚荊饒有興致地偏過頭去,大有一副你笑什麽的意思。

攝政王此時迫於小皇帝天威,忙斂了笑容正襟危坐,心中卻不免詬病小皇帝真是壞的緊。

小皇帝口中說著可惜,怕不是可惜林遠再怎麽聰明,也只能做一顆棋子,而無法縱觀整盤棋局。

趙景玄也在那個電光火石間便懂了,連楚荊這樣睚眥必報的人,為何會真的放林遠離開,而不是尾隨著他,在對方拿到那要了異族細作命的東西時一刀解決他。

於林遠這樣曾在小地方一步步爬起來的聰明人,他只能猜到小皇帝想以今日之事大張旗鼓地放他走,以離間他們。

這樣殺他一不用自己出手,二引出異族。

然而林遠確實聰明,可信息上的不對等讓他的一切聰明都無疑管中窺豹,只能看到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個角落。

因此林遠註定猜不到,小皇帝會透過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細節,便猜出他手中有著這些異族細作的命門。

連楚荊今天這三鞭幾乎要了林遠的命,卻又不至於真的要他死,頂多只是讓他成為一個廢人。

然而往後去的逃亡,為了躲避這些異族細作的追殺,不得已放棄以往所有的身份,榮譽,尊嚴,日日都活在痛苦和後悔,卻又不舍得真的去死……

這才是連楚荊真正的懲罰。

“林遠這樣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將這道異族的命門化作實質。然陛下又怎麽肯定,他一定會去將這東西取出來待在身上呢?”

連楚荊卻是笑著搖搖頭:“往前在錦衣衛天牢中,因著這道命門,想方設法要將人救出來的是那些異族細作。

然而他被放出來後,想要林遠命的便也是他們了。

可即便是你,也想不到朕會真的放過他,所以你猜……林遠會怎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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