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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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本·續
【宿……宿主，需要幫助嗎？】
“不需要。”寧柚厭煩道。
他扒拉著茶幾，傾身從地毯上拾起終端，敲開通訊錄，總覺得憋著一肚子話沒處說。
然而，他翻閱片刻，才發現他對安格塞斯大放厥詞時，口中的“朋友”，其實只有赫爾納多一個蟲。
赫爾納多是個缺心眼的蟲，寧柚並不打算和他探討這種事情。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的確沒什麽朋友。
他忽然感到無比煩躁，於是掀開蓋在腿上的小毯，提了盞燈，就出門了。
吹吹屋外的風，或許能讓他寧靜下來。
他住在聖地的深處，毗鄰這座城的邊界。
身後是四維化的茂密叢林，在夜風下翻滾深綠的浪濤。
寧柚腳步一頓。
他恍然記起來，這片森林實際只是屏障，是聖地這座城堡的圍墻。
出生在這個國家的每一顆蟲卵，在其中孕育的生命被鑒定為雄蟲的時候，就會被送入聖地，接收“圈養”式的庇護。
直到成年後，開始接受聖地為他們安排的定向約會——
根據閣下的初次分化等級，在全國範圍內篩取精神力等級相符的單身雌蟲，匹配給他們，幫助他們渡過二次分化的情熱期。
當然，聖地為一位閣下匹配的雌蟲，大多時候不止一個。
他們在變相地鼓舞繁衍——為了給這個戰爭頻繁的國家帶來更多新生命，向戰場輸入更多軍雌，向工廠輸入更多亞雌，向聖地輸入更多雄蟲。
簡直是個生蛋流水線。
至於閣下願意在這些蟲中選中哪個蟲做雌君，哪些蟲做雌侍，聖地概不過問。在這件事上，《雄蟲保護法》規定閣下擁有絕對的自主選擇權。
……令蟲發笑的權力。
就像是給鳥兒打了一個奢華的巨大金籠，只要在籠子裏，他就可以永遠自由。
它滿足於從頭頂五尺、到腳下三寸的距離，這狹小空間裏的一切。因為它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在籠子裏了。
有27:1的雌雄蟲口比例在先，再離奇的操作寧柚也不覺意外。
難怪弗裏蘭斯的數據庫約會申請沒能在星系得到推崇，這種模式普適性太低，幾乎可以說是為這顆宜居星上的貴族世家雄蟲量身定制。
最大的弊端就是，太蟲性化了，不能夠為這個國家高效率地帶來蟲卵。
琴·曼戎沒有在詐騙。
那個家夥告訴他，雄蟲被看作那樣吝嗇的物種。他們的血是冷的，心是空的，只能扣扣索索拿出0.01克拉的愛意，均分給所有狂熱愛上他的雌蟲。
一枚晶鉆戒指是1克拉重，想要得到雄蟲閣下同等的愛，那是癡蟲說夢。
——因為那0.01克拉就是他全部的愛了。
他並不吝嗇，反倒其實十分可憐，因為他的一生，很難與誰真正相愛，頻率共鳴。
雌蟲說：聖地的閣下傲慢，冷漠，是一群心安理得吞噬愛意的小怪物。
但他們又不懈地供奉愛意，好似一場盛大的獻祭。實在是永遠年輕，永遠為閣下頭破血流。
難怪“赫爾納多閣下”在星網塌了都能被雌君粉原地洗白，因為雄蟲鮮少在外拋頭露面，匹配不到閣下的雌蟲們，恐怕是做夢也像看看神秘的雄蟲閣下到底有多美麗，令蟲發瘋。
哪怕心中接受塌房的事實，也堅持自我洗腦。
他們追求的不是赫爾納多，而是一個關於閣下的幻夢泡影。
——寧柚若有所思。
出神間，他不知不覺已進入叢林邊緣，四維影像在他眼前徐徐鋪展。
微弱的光線照亮小徑，地上稀稀疏疏生著幾朵蘑菇，幾星螢火在半空中忽明忽滅，扇動蟲翼的聲音，在寧柚這具身體的耳中放大，格外清楚。
景致美若童話，但寧柚卻盯著那浮動的螢火，微微楞怔。
這是什麽黑科技？！居然能模擬古藍星時期的鞘翅目蟲。這種生物，不是早在幾百年前就同古藍星一起滅亡了嗎？
乍一看見自己熟悉的生物，寧柚背後發冷，居然有種詭異的不適。
可惡，作為一個蟲族，他怎麽會被螢火蟲的屁股嚇到發怵！
察覺到宿主心率波動，系統連忙解釋：
【別緊張，它們是被歷史進程淘汰的種群。宿主你穿入的蟲族世界，本質雖然來源於作者的幻想架空，但從生物角度細究，蟲族可以看作卵生動物的一個變種，經過長期繁衍、篩選、進化，最終形成現在的社會性種群。】
【作為銀河星辰孕育出的種群，他們一輩子都在探索未知，野心囊括宇宙。所以他們中的大多數十分信仰蟲神，認為是神創造了蟲族。每一位雄蟲閣下，都是造物神的饋贈。】
【他們認為，這片守護聖地的森林，就是神留下的禮物，它不能被任何一顆渺小的星球獨據，所以建在空間站上——0001號空間站，這是個同心圓結構的亞特蘭蒂斯城邦，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守護聖地。】
【——不過，那只是信仰者的說法。實際這是一面墻壁，出自一位異想天開的設計師之手，經過預設模擬出森林的四維影像，主打一個覆古美學，所以影像內存在已經滅絕的物種也不足為奇……那是假的，只要您不觸碰——】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樹上跳下，叼住寧柚的尾勾，開心地沖他咪咪嗚嗚叫起來。
寧柚：“？？？”
下一刻，他還沒作反應，尾勾瞬間應激，亮出小鉤，沖那團毛茸茸狠狠紮了下去！
“……嚶？”
貓咪松嘴，吐出尾勾，迷惑地看向寧柚，仿佛在說：
你紮了我？
是你紮了我？
我怎麽一點也不痛呀！
寧柚：“……”
他慌張轉頭，把那丟蟲的家夥塞進衣服。
可誰知道，這家夥完全是貓來瘋！它在寧柚衣服裏不自在地扭來扭去，憤怒地鉆出腦袋，沖它主蟲的屁股一紮。
它紮完，期待著寧柚大哭一場把它放出來。
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見寧柚動作，它困惑地扒著寧柚衣角，露出小鉤，卻被小主蟲眼疾手快掐住腦袋，原地制服——
“你****！”
尾勾：“T^T”
它錯了。它記得寧柚紮了手指跟安格塞斯賣可憐，卻忘記自己只是一條毒性微弱、毫無威脅力的尾勾。
寧柚那時果然是裝的！
連自己的尾勾都演，真是太過分了嗷嗷！
“咪嗷~”
小貓歡樂地躥到寧柚身後，貓爪揮舞，把他放出的尾勾當逗貓棒。
寧柚玩心大起，一會兒抓住尾勾，假裝藏起，一會兒又拽著尾勾支到貓咪面前，在被貓爪按住的前一瞬立即抽走，惹得貓咪嗚嗚大叫，爪子在寧柚身上一通亂撓。
寧柚笑得直不起身，窸窸窣窣跑到樹後，探出腦袋，用自己的倒黴尾勾，和那只倒黴貓咪玩起了捉迷藏。
系統：【==】
真是，貓嫌勾厭的年紀。
它嘆口氣，繼續關註寧柚的心率，為他調節平覆。
它註意到，這是它進入寧柚身體之後，第一次從他的腦內讀出“快樂”的情緒。哪怕在算計喬伊後，他的疲憊蓋過痛快，也並未有多開心。
鬼使神差地，它沒忍心打斷宿主短暫的快樂。
寧柚被那只貓撲在地上，接受它布滿小刺的舌頭在自己臉上一場酥酥麻麻的洗禮。
他笑著抱住貓，尾勾纏住貓的身體，語氣綿軟，像是撒嬌：“別……別舔了！”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不尋常的響動。
寧柚動作一滯，迅速從草地坐起，抱著小貓警惕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這個時間……有蟲會來這裏巡夜？
不、不可能。
S級閣下的住處不被允許隨意進入，即使巡夜，也不會巡至這裏。
他還並沒有向雄保會提出警戒那個討厭的軍雌的事，或者說，那本就是他用來趕走對方的說辭。
可他明明已經親眼看見，對方刪掉跟蹤自己的地圖。
他警告過對方。
昏暗的叢林，在螢火的幽光中顯出森森詭譎，寧柚背脊發涼，蜷著膝蓋，朝身後的草堆縮了一些。
——是誰？
【宿主，沒有探測到生命信息。】
系統聲音不再冷靜。它迅速檢索，微微顫抖著告訴寧柚——
【宿主，沒有探測到生命信息。】
“你——”
情急之下，寧柚半句話也罵不出，面色發白。
他緊緊抱著貓，閉上雙眼，直到一束刺目的光撞入黑暗，在他混沌的視線裏，驀地一閃！
“你的燈。”
一個蟲的聲音溫柔響起。
寧柚眼睫顫動，小心睜眼——
他剛才隨手扔在路邊的燈，被蟲拾起，遞在他的手邊。
“謝……謝謝。”寧柚小聲道。
他迅速伸手，搶奪似地從蟲手裏抱過那只燈，一股腦揉進懷中，深深松了口氣，像是重獲生機。
小貓在他懷裏被擠成一個團子，“咪嗚”叫了兩聲，從他肘下的縫隙裏拱著腦袋鉆出去，一溜煙就沒影。
寧柚看向灌叢，表情有些難過，吸了吸鼻子，把懷中那盞燈抱得更緊。
看到他這般模樣，站在身邊那蟲，突然輕笑一聲。
寧柚忿忿擡起目光——
敢嘲笑我？
知……知道上一個笑我的蟲，被安格塞斯弄到什麽地方去了嗎？！
然而對上那蟲的視線，小雄蟲神情一怔。
那張臉上，分明沒有任何譏諷，只有滿目溫和，混雜些微如絲的悲傷。
【探測到了，宿主。】
系統如釋重負，【……他是一段影像。和宿主你的小貓一樣，是一段保留意識的活動個體，作為森林的一部分，存在於整片四維森林的頻率當中。】
【是1460年前，聖地和森林的設計者，留在世上的自我意識。】
寧柚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的面孔，這個蟲——
他見過。
在蟲們禱告的教堂壁畫上面，在噴泉中央的大理石雕塑，作為蟲神，他被鐫留在每一個信仰者目之所及的角落。
【他在森林邊緣出現的時候，意外看見他的雄蟲閣下，全部聲稱遇見了賜予蟲族聖地的神，因此，他的模樣被刻畫下來，漸漸變成蟲們信仰的神。】
【在不堪戰爭重負的時代，蟲們從上至下一片混亂，新生雄蟲連連夭折，種族面臨滅亡。】
【他是第一個，提出“圈養”雄蟲的蟲。】
把鳥關進籠的先驅。
如果不是他，蟲族不可能繁衍至今，擁有富足的資源，寬闊的星域。
【只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你……你想幹什麽！”寧柚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尾勾在草地窸窣地亂甩，幾近炸毛，“把，把貓還給我！！”
他才不管什麽神。
他不信教，神在他眼裏，只是一個嚇跑貓咪的壞蟲。
“還給你？”那個蟲稍稍楞怔，很快，再度露出笑容，“你說得沒錯。已經很久沒有蟲擁抱過它。它喜歡你。”
“現在，它是你的貓了。”
寧柚不知他在跟自己耍什麽花招，暗戳戳往後挪，摸到一旁的樹幹，打算扶起就跑。
“只是——我想不明白，”那蟲裝作沒有註意到寧柚的小動作，表情仍然溫和，“閣下怎麽知道，那是一只貓呢？”
“誤入森林的閣下，見到它的時候，總是害怕得叫。因為，貓早已在這個星系滅絕了啊。”
——這個莫名其妙的家夥，果然有詭！
【宿主，不要和他周旋。】
系統快速說，【不要暴露身份和任務。】
寧柚看著他，冷靜道：“真不巧，貓的模樣，我曾在書中看過。”
那蟲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
蒙混過關，寧柚想。
可不等他起身，又聽對方道：“你喜歡看書？”
“不，我不喜歡。”寧柚盡可能保持聲音平穩，凝視著那蟲的眼睛，“打擾您了，我要回家睡覺。再見！”
他緊張的時候，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隱隱發亮，像是緊盯敵手，隨時預備逃離的一只小貓。
聖地是一池溫水，它養不出這樣的貓。
“閣下，你的家不在聖地。”那蟲道，“對你來說……它很遙遠，對嗎？”
寧柚渾身一顫。
不可能，那蟲絕不可能發現他的穿越者身份！
見他不肯善罷甘休，寧柚側目，調整呼吸，大腦飛速運轉。
“你沒說錯。”小雄蟲目視他，眼神平靜，“我、我住弗裏蘭斯，為了……”
“為了檢測分化等級，所以來到聖地。”對方緩緩地接。
他腳步徐徐走向寧柚，直到寧柚身前。
寧柚這才發現，他的輪廓在黑暗裏時而頻閃。
……他是數據，傷害不到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寧柚不再後退，只是攥緊手中的燈，指甲掐得發白。
他仍緊張到落下冷汗：“你怎麽知道我的事情！”
“聖地是一座圍城，森林是我的眼睛。在聖地，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能看見。起因，始末，轉圜，還有閣下掉在石頭上的眼淚。”
寧柚一驚，怒上心頭：“你……偷窺狂！變態啊！”
那段影像非但不生氣，反倒忍俊不禁。
從沒有蟲對他們的神這般訓斥，寧柚當真是……
他伸出只手，在虛空一劃。
神奇的事情發生，他手中零零散散聚起一片粒子數據，光芒閃現，一只貓咪居然憑空出現在他懷裏，正唰唰唰地埋頭舔毛。
寧柚定睛一看，是剛才那只！
他盯貓的眼神，像貓在盯魚。
於是，那蟲便伸出手臂，讓貓咪跳進寧柚懷裏：“送給你。不過，它走不出這片森林；即便帶它出去，它也會變成一串數據。”
寧柚一楞：“真的送給我？”
他剛才不過是在耍賴阿。
就連系統，也感到一瞬震驚。
在別蟲家裏，那樣抱起別蟲的貓就據為己有，這的確是他一貫無理取鬧的脾性。
誰知道那蟲真的把貓拱手相送啊餵！！
系統開始懷疑——
寧柚到底是什麽特殊體質？
喬伊善解蟲意，解到最後一無所有；
寧柚作天作地，作到最後應有盡有！
“為什麽？”寧柚抱著貓一陣狂擼，眼神向上一瞟，看“神”的目光多了幾分心虛。
但，他仍然大聲道——
“這是你在為剛才的話，向我道歉嗎？”
系統：【……】
實在是良善不了一點。
……他就是那樣一只傲慢無禮的小雄蟲啊。
“不是。”
“神”笑道，“我的饋贈，只給予最可愛的閣下。如您。”
“我？”寧柚手心抵在貓肚子上揉，感受從五指鉆入心底的溫熱。
他撇開目光，“別騙蟲了，從沒有蟲說我可……可愛。”
“覺得我討嫌的倒是不少。”他白凈的指從貓肚子下面伸出，掰著指頭細數，“說我惡劣。”
“驕縱。”
“跋扈。”
“蠻橫霸道……”
“無理取鬧……”
“唔，還有很多。”
那個蟲安靜地看著寧柚，看他一一揭掉這些名詞，然後向他攤開，似乎滿不在意。
擁有一雙赤色眼瞳的小雄蟲，被那雙眼直直註視的時候，很少有蟲能從那恣意美麗的色澤中，讀出一點脆弱。
在向你發出攻擊的時候，他渾身豎起尖刺；可到了你面前，那雙貓兒般的小爪，只在你身上撒嬌似的輕撓。
他哪裏是什麽壞孩子。
他伸手，輕覆在寧柚頭頂，揉了一揉。
寧柚霎時睜大雙眼，剛要後撤一步，就聽他的聲音從頭頂溫柔傳來。
“不，他們說的不對，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嘆道，“做錯事的，是偽善的蟲。”
“我——”
話語卡在嘴邊，寧柚怔怔望著他，說不出一個字。
看著發懵的小雄蟲，那個蟲又笑起來，再度摸摸他軟乎乎的頭發。
“是真的，”他說，“你是好孩子，你很了不起。”
寧柚：“……我今年十八，不是八歲。”
他嘟嘟囔囔，移開目光，可那一剎卻忍不住在心中確認——他明明已把那件事情拋在腦後了。
有、有什麽大不了？
他從不在意。
即便真的是他錯了，他也不會承認。畢竟，他就是這樣一個惹人討厭的蟲，誰叫他運氣好呢？總會有蟲給他兜底。
他做沒做錯，一點也不重要。
可是，這個奇怪的家夥卻告訴他，說，你沒有錯。
你已經很努力地在做好。
不、不。
“……不。我一點都不討蟲喜愛。”寧柚喃喃說。
話一出口，他臉頰發燙，立刻僵硬地補充，“不過，我也不需要誰來愛我。”
“是嗎？”那蟲笑道，“神明偏愛乖小孩，你明明需要。”
“你是神嗎，你就這麽說？騙蟲你變成小狗！”
“我不是。”那蟲好像聽見什麽不得了的話，眉開眼笑，“呀，還知道小狗。”
寧柚：“……”
他也不知哪來的怨氣，甩著尾勾，沖蟲嚷嚷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一緊張，就語速飛快，“和你聊天，我很不愉快。謝謝你的貓，但是我要走了。”
“所以，所以貓我還是不要了還給……”
“好吧。”那蟲笑著打斷。他把貓接過去，放在手臂上撫弄，輕聲說，“你會需要的。”
“……什麽？”
“需要愛，”他說。
“愛你的惡劣。”
“你的驕縱。”
“你的勇敢。”
“你的誠實。”
“……愛你的全部。”
他說，“你會擁有很多很多愛，這是神給你的禮物。”
“神希望，你能得到永遠的幸福。”
寧柚低著頭，不說話。
燈快要熄滅，他仍緊緊把它箍在懷中，耷拉肩膀，很像某種淋了雨的小動物，委屈巴巴縮成一團。
他眼睫垂斂，低聲呢喃，“……那種東西。我不想要。”
“為什麽呢？”
“不、我不知道。”寧柚說，“聽上去是個彌天大謊。”
他是一只誠實的小貓。
那蟲失笑說：“或許你可以試著接納。”
“我不……！”小雄蟲擡起頭，“我不要接納誰……”
“我是說，”他目光溫和地看著寧柚，“接納你自己。”
“你很好，要允許自己被愛著呀。”
他最後一次伸出手指，將空中的螢火劃向寧柚，“快回家吧，閣下，不要再哭了。你的淚水掉進泥土，會讓這裏發生電路故障的。”
“畢竟它並不是真正的森林，只是一片影像。”
寧柚：“………………”
你***！
你才在哭啊！！"(≧皿≦)"
“住進玻璃花房，它卻總是開不出花。”
寧柚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銀白色毛茸茸的腦袋，像一只被塞進卷餅的小鴨子。
蘭若也裹著被子，兩只小蟲在床上翻滾，把床單揉得亂七八糟。
寧柚費盡全力才把兩手從被子裏抽出，揭下蓋在臉上的繪本，繼續念著，“它的蟲說，‘辛西亞。你還想要什麽？’”
“我給你充足的陽光，溫暖的氣候，給你純澈的水，幹凈的氧。給你全部的期待和溫柔。你還想要什麽呢？”
“它是一朵貪心的花。”小蟲崽稚氣的聲音響起，“它已經擁有一切，可它一點都不知道滿足。”
“也許，他想要的東西並不包括在‘一切’當中。”寧柚說。
蘭若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如果，如果它是想要一顆糖果。”
小蟲崽捧著下巴，望著寧柚，表情認真極了，“那我可以給它。”
寧柚翻書的動作一頓。
他擡起頭，“給了它，若若自己就沒有了。”
“嗯吶，”蘭若說，“我有兩顆糖，柚柚一顆，辛西亞一顆。”
寧柚眨眨眼睛，忽然把自己團吧團吧挪到蘭若面前：“你不如全給我。我可以給你念故事，念很多很多。”
他在蟲崽面前毫不掩飾他的無理，完全是個強盜。
“啊……”蘭若瞳孔睜大，陷入苦惱。
“可開花是他的心願啊。”
“不是的。”寧柚搖頭，“這是那個蟲的心願。”
“那、那它自己，不想開花嗎？”蘭若天真道，“它討厭開花，是不是。”
寧柚被他帶偏，居然也開始皺著眉頭思考起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新生總是伴隨痛苦。它不想開花，是因為怕痛吧。”
“它會痛！”
蘭若驚呼起來，“那、那個壞蟲，怎麽可以讓它痛苦呢？”
“……可是，新生才是綻放。”寧柚聲音漸小，若有所思。
他翻往下頁，“辛西亞說，這一切，我都不需要。”
“請給我，你所有的愛吧。如果得不到愛，我會立即死掉的。”
……怎麽會有這樣荒誕的家夥。
難道，它是以吞噬愛意為生的嗎。
在成年蟲聽來稍許奇異的故事，落在小蟲崽的耳中，卻是另外的意思。
“快給它！”小蟲崽像是得知了天大的秘密，眼睛亮閃閃，開心道，“這樣，它就可以活下來了。”
寧柚沒答話，靜靜望著那一面圖畫。
玻璃罩中的玫瑰，終於舒展一片皎白花瓣。
可以確定的是，這繪本根本不是什麽蟲童讀物，和那本詩集一樣，的的確確是一個蟲寫給另一個蟲的情書。
所謂的森林，大概率是一顆星系邊緣的荒蕪星球。
樹和草，都是雌蟲。
在他們當中偶然誕生的雄蟲，像是一個微小的奇跡，從此住進某個蟲心中的花房。
如果能獲取這個故事的授權，將它改編影視，在口碑加成的基礎上融合更多浪漫元素，那麽它必然能從一眾軍事紀實片中脫穎而出。
“改編自真實事件”，無論在人類世界還是蟲族，都是一個巨大噱頭，能夠產生磁吸無數潛在受眾的力量。
最終都會成為推動任務進度的能量點，被寧柚收入囊中。
雖然在蟲族的影視行業中，愛情作品尚處在龜速發展的初期階段，行業蟲員對這一分類的作品經驗相對薄弱。
但是，這恰恰是他介入的最好時機。
投資、編劇、取景、選角……有赫爾納多·卡澤在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只是，最大的困難剛好擺在第一步。
他要上哪去找這個詩蟲取得授權呢？
寧柚小時候在國外生活，他長得可愛，在幼兒園，男孩女孩都喜歡和他講話。
他的聲音清脆，跑來跑去，光著腳丫，像一只晴天娃娃，風一吹就叮鈴鈴響。
寧柚從小挑食，看見胡蘿蔔就撇下嘴角。於是，孩子們爭先恐後從他碗裏叉走胡蘿蔔，又把自己碗裏的草莓放在他的手中：呦呦要開心阿
後來，幼兒園轉來幾個小朋友，他們怎麽看柚柚都不順眼，用外語嘲笑柚柚。小寧柚太生氣了，把一盤胡蘿蔔扣在人家臉上，冷著一張小臉，叫人家滾蛋
小朋友發現他們惹不起柚柚，就去欺負柚柚的小夥伴。誰和柚柚玩，誰就倒大黴——他們一定會孤立柚柚。
結果小寧柚知道這件事後直接大哭起來，小夥伴全部擼起袖子，把壞蛋們揍了一頓
最後小夥伴被叫走了，小寧柚卻哭個不停。老師就蹲下來，抱住柚柚的肩膀，“柚柚沒有做錯，做錯的是別人，柚柚已經很努力地保護大家。所以柚柚，別哭啦。”
“柚柚，一直一直，都是大家喜歡的好孩子啊。”
我：寶寶TAT你只是一個寶寶
uu：窩是強盜（小貓齜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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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寧柚厭煩道。
他扒拉著茶幾，傾身從地毯上拾起終端，敲開通訊錄，總覺得憋著一肚子話沒處說。
然而，他翻閱片刻，才發現他對安格塞斯大放厥詞時，口中的“朋友”，其實只有赫爾納多一個蟲。
赫爾納多是個缺心眼的蟲，寧柚並不打算和他探討這種事情。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的確沒什麽朋友。
他忽然感到無比煩躁，於是掀開蓋在腿上的小毯，提了盞燈，就出門了。
吹吹屋外的風，或許能讓他寧靜下來。
他住在聖地的深處，毗鄰這座城的邊界。
身後是四維化的茂密叢林，在夜風下翻滾深綠的浪濤。
寧柚腳步一頓。
他恍然記起來，這片森林實際只是屏障，是聖地這座城堡的圍墻。
出生在這個國家的每一顆蟲卵，在其中孕育的生命被鑒定為雄蟲的時候，就會被送入聖地，接收“圈養”式的庇護。
直到成年後，開始接受聖地為他們安排的定向約會——
根據閣下的初次分化等級，在全國範圍內篩取精神力等級相符的單身雌蟲，匹配給他們，幫助他們渡過二次分化的情熱期。
當然，聖地為一位閣下匹配的雌蟲，大多時候不止一個。
他們在變相地鼓舞繁衍——為了給這個戰爭頻繁的國家帶來更多新生命，向戰場輸入更多軍雌，向工廠輸入更多亞雌，向聖地輸入更多雄蟲。
簡直是個生蛋流水線。
至於閣下願意在這些蟲中選中哪個蟲做雌君，哪些蟲做雌侍，聖地概不過問。在這件事上，《雄蟲保護法》規定閣下擁有絕對的自主選擇權。
……令蟲發笑的權力。
就像是給鳥兒打了一個奢華的巨大金籠，只要在籠子裏，他就可以永遠自由。
它滿足於從頭頂五尺、到腳下三寸的距離，這狹小空間裏的一切。因為它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在籠子裏了。
有27:1的雌雄蟲口比例在先，再離奇的操作寧柚也不覺意外。
難怪弗裏蘭斯的數據庫約會申請沒能在星系得到推崇，這種模式普適性太低，幾乎可以說是為這顆宜居星上的貴族世家雄蟲量身定制。
最大的弊端就是，太蟲性化了，不能夠為這個國家高效率地帶來蟲卵。
琴·曼戎沒有在詐騙。
那個家夥告訴他，雄蟲被看作那樣吝嗇的物種。他們的血是冷的，心是空的，只能扣扣索索拿出0.01克拉的愛意，均分給所有狂熱愛上他的雌蟲。
一枚晶鉆戒指是1克拉重，想要得到雄蟲閣下同等的愛，那是癡蟲說夢。
——因為那0.01克拉就是他全部的愛了。
他並不吝嗇，反倒其實十分可憐，因為他的一生，很難與誰真正相愛，頻率共鳴。
雌蟲說：聖地的閣下傲慢，冷漠，是一群心安理得吞噬愛意的小怪物。
但他們又不懈地供奉愛意，好似一場盛大的獻祭。實在是永遠年輕，永遠為閣下頭破血流。
難怪“赫爾納多閣下”在星網塌了都能被雌君粉原地洗白，因為雄蟲鮮少在外拋頭露面，匹配不到閣下的雌蟲們，恐怕是做夢也像看看神秘的雄蟲閣下到底有多美麗，令蟲發瘋。
哪怕心中接受塌房的事實，也堅持自我洗腦。
他們追求的不是赫爾納多，而是一個關於閣下的幻夢泡影。
——寧柚若有所思。
出神間，他不知不覺已進入叢林邊緣，四維影像在他眼前徐徐鋪展。
微弱的光線照亮小徑，地上稀稀疏疏生著幾朵蘑菇，幾星螢火在半空中忽明忽滅，扇動蟲翼的聲音，在寧柚這具身體的耳中放大，格外清楚。
景致美若童話，但寧柚卻盯著那浮動的螢火，微微楞怔。
這是什麽黑科技？！居然能模擬古藍星時期的鞘翅目蟲。這種生物，不是早在幾百年前就同古藍星一起滅亡了嗎？
乍一看見自己熟悉的生物，寧柚背後發冷，居然有種詭異的不適。
可惡，作為一個蟲族，他怎麽會被螢火蟲的屁股嚇到發怵！
察覺到宿主心率波動，系統連忙解釋：
【別緊張，它們是被歷史進程淘汰的種群。宿主你穿入的蟲族世界，本質雖然來源於作者的幻想架空，但從生物角度細究，蟲族可以看作卵生動物的一個變種，經過長期繁衍、篩選、進化，最終形成現在的社會性種群。】
【作為銀河星辰孕育出的種群，他們一輩子都在探索未知，野心囊括宇宙。所以他們中的大多數十分信仰蟲神，認為是神創造了蟲族。每一位雄蟲閣下，都是造物神的饋贈。】
【他們認為，這片守護聖地的森林，就是神留下的禮物，它不能被任何一顆渺小的星球獨據，所以建在空間站上——0001號空間站，這是個同心圓結構的亞特蘭蒂斯城邦，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守護聖地。】
【——不過，那只是信仰者的說法。實際這是一面墻壁，出自一位異想天開的設計師之手，經過預設模擬出森林的四維影像，主打一個覆古美學，所以影像內存在已經滅絕的物種也不足為奇……那是假的，只要您不觸碰——】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樹上跳下，叼住寧柚的尾勾，開心地沖他咪咪嗚嗚叫起來。
寧柚：“？？？”
下一刻，他還沒作反應，尾勾瞬間應激，亮出小鉤，沖那團毛茸茸狠狠紮了下去！
“……嚶？”
貓咪松嘴，吐出尾勾，迷惑地看向寧柚，仿佛在說：
你紮了我？
是你紮了我？
我怎麽一點也不痛呀！
寧柚：“……”
他慌張轉頭，把那丟蟲的家夥塞進衣服。
可誰知道，這家夥完全是貓來瘋！它在寧柚衣服裏不自在地扭來扭去，憤怒地鉆出腦袋，沖它主蟲的屁股一紮。
它紮完，期待著寧柚大哭一場把它放出來。
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見寧柚動作，它困惑地扒著寧柚衣角，露出小鉤，卻被小主蟲眼疾手快掐住腦袋，原地制服——
“你****！”
尾勾：“T^T”
它錯了。它記得寧柚紮了手指跟安格塞斯賣可憐，卻忘記自己只是一條毒性微弱、毫無威脅力的尾勾。
寧柚那時果然是裝的！
連自己的尾勾都演，真是太過分了嗷嗷！
“咪嗷~”
小貓歡樂地躥到寧柚身後，貓爪揮舞，把他放出的尾勾當逗貓棒。
寧柚玩心大起，一會兒抓住尾勾，假裝藏起，一會兒又拽著尾勾支到貓咪面前，在被貓爪按住的前一瞬立即抽走，惹得貓咪嗚嗚大叫，爪子在寧柚身上一通亂撓。
寧柚笑得直不起身，窸窸窣窣跑到樹後，探出腦袋，用自己的倒黴尾勾，和那只倒黴貓咪玩起了捉迷藏。
系統：【==】
真是，貓嫌勾厭的年紀。
它嘆口氣，繼續關註寧柚的心率，為他調節平覆。
它註意到，這是它進入寧柚身體之後，第一次從他的腦內讀出“快樂”的情緒。哪怕在算計喬伊後，他的疲憊蓋過痛快，也並未有多開心。
鬼使神差地，它沒忍心打斷宿主短暫的快樂。
寧柚被那只貓撲在地上，接受它布滿小刺的舌頭在自己臉上一場酥酥麻麻的洗禮。
他笑著抱住貓，尾勾纏住貓的身體，語氣綿軟，像是撒嬌：“別……別舔了！”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不尋常的響動。
寧柚動作一滯，迅速從草地坐起，抱著小貓警惕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這個時間……有蟲會來這裏巡夜？
不、不可能。
S級閣下的住處不被允許隨意進入，即使巡夜，也不會巡至這裏。
他還並沒有向雄保會提出警戒那個討厭的軍雌的事，或者說，那本就是他用來趕走對方的說辭。
可他明明已經親眼看見，對方刪掉跟蹤自己的地圖。
他警告過對方。
昏暗的叢林，在螢火的幽光中顯出森森詭譎，寧柚背脊發涼，蜷著膝蓋，朝身後的草堆縮了一些。
——是誰？
【宿主，沒有探測到生命信息。】
系統聲音不再冷靜。它迅速檢索，微微顫抖著告訴寧柚——
【宿主，沒有探測到生命信息。】
“你——”
情急之下，寧柚半句話也罵不出，面色發白。
他緊緊抱著貓，閉上雙眼，直到一束刺目的光撞入黑暗，在他混沌的視線裏，驀地一閃！
“你的燈。”
一個蟲的聲音溫柔響起。
寧柚眼睫顫動，小心睜眼——
他剛才隨手扔在路邊的燈，被蟲拾起，遞在他的手邊。
“謝……謝謝。”寧柚小聲道。
他迅速伸手，搶奪似地從蟲手裏抱過那只燈，一股腦揉進懷中，深深松了口氣，像是重獲生機。
小貓在他懷裏被擠成一個團子，“咪嗚”叫了兩聲，從他肘下的縫隙裏拱著腦袋鉆出去，一溜煙就沒影。
寧柚看向灌叢，表情有些難過，吸了吸鼻子，把懷中那盞燈抱得更緊。
看到他這般模樣，站在身邊那蟲，突然輕笑一聲。
寧柚忿忿擡起目光——
敢嘲笑我？
知……知道上一個笑我的蟲，被安格塞斯弄到什麽地方去了嗎？！
然而對上那蟲的視線，小雄蟲神情一怔。
那張臉上，分明沒有任何譏諷，只有滿目溫和，混雜些微如絲的悲傷。
【探測到了，宿主。】
系統如釋重負，【……他是一段影像。和宿主你的小貓一樣，是一段保留意識的活動個體，作為森林的一部分，存在於整片四維森林的頻率當中。】
【是1460年前，聖地和森林的設計者，留在世上的自我意識。】
寧柚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的面孔，這個蟲——
他見過。
在蟲們禱告的教堂壁畫上面，在噴泉中央的大理石雕塑，作為蟲神，他被鐫留在每一個信仰者目之所及的角落。
【他在森林邊緣出現的時候，意外看見他的雄蟲閣下，全部聲稱遇見了賜予蟲族聖地的神，因此，他的模樣被刻畫下來，漸漸變成蟲們信仰的神。】
【在不堪戰爭重負的時代，蟲們從上至下一片混亂，新生雄蟲連連夭折，種族面臨滅亡。】
【他是第一個，提出“圈養”雄蟲的蟲。】
把鳥關進籠的先驅。
如果不是他，蟲族不可能繁衍至今，擁有富足的資源，寬闊的星域。
【只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你……你想幹什麽！”寧柚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尾勾在草地窸窣地亂甩，幾近炸毛，“把，把貓還給我！！”
他才不管什麽神。
他不信教，神在他眼裏，只是一個嚇跑貓咪的壞蟲。
“還給你？”那個蟲稍稍楞怔，很快，再度露出笑容，“你說得沒錯。已經很久沒有蟲擁抱過它。它喜歡你。”
“現在，它是你的貓了。”
寧柚不知他在跟自己耍什麽花招，暗戳戳往後挪，摸到一旁的樹幹，打算扶起就跑。
“只是——我想不明白，”那蟲裝作沒有註意到寧柚的小動作，表情仍然溫和，“閣下怎麽知道，那是一只貓呢？”
“誤入森林的閣下，見到它的時候，總是害怕得叫。因為，貓早已在這個星系滅絕了啊。”
——這個莫名其妙的家夥，果然有詭！
【宿主，不要和他周旋。】
系統快速說，【不要暴露身份和任務。】
寧柚看著他，冷靜道：“真不巧，貓的模樣，我曾在書中看過。”
那蟲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
蒙混過關，寧柚想。
可不等他起身，又聽對方道：“你喜歡看書？”
“不，我不喜歡。”寧柚盡可能保持聲音平穩，凝視著那蟲的眼睛，“打擾您了，我要回家睡覺。再見！”
他緊張的時候，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隱隱發亮，像是緊盯敵手，隨時預備逃離的一只小貓。
聖地是一池溫水，它養不出這樣的貓。
“閣下，你的家不在聖地。”那蟲道，“對你來說……它很遙遠，對嗎？”
寧柚渾身一顫。
不可能，那蟲絕不可能發現他的穿越者身份！
見他不肯善罷甘休，寧柚側目，調整呼吸，大腦飛速運轉。
“你沒說錯。”小雄蟲目視他，眼神平靜，“我、我住弗裏蘭斯，為了……”
“為了檢測分化等級，所以來到聖地。”對方緩緩地接。
他腳步徐徐走向寧柚，直到寧柚身前。
寧柚這才發現，他的輪廓在黑暗裏時而頻閃。
……他是數據，傷害不到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寧柚不再後退，只是攥緊手中的燈，指甲掐得發白。
他仍緊張到落下冷汗：“你怎麽知道我的事情！”
“聖地是一座圍城，森林是我的眼睛。在聖地，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能看見。起因，始末，轉圜，還有閣下掉在石頭上的眼淚。”
寧柚一驚，怒上心頭：“你……偷窺狂！變態啊！”
那段影像非但不生氣，反倒忍俊不禁。
從沒有蟲對他們的神這般訓斥，寧柚當真是……
他伸出只手，在虛空一劃。
神奇的事情發生，他手中零零散散聚起一片粒子數據，光芒閃現，一只貓咪居然憑空出現在他懷裏，正唰唰唰地埋頭舔毛。
寧柚定睛一看，是剛才那只！
他盯貓的眼神，像貓在盯魚。
於是，那蟲便伸出手臂，讓貓咪跳進寧柚懷裏：“送給你。不過，它走不出這片森林；即便帶它出去，它也會變成一串數據。”
寧柚一楞：“真的送給我？”
他剛才不過是在耍賴阿。
就連系統，也感到一瞬震驚。
在別蟲家裏，那樣抱起別蟲的貓就據為己有，這的確是他一貫無理取鬧的脾性。
誰知道那蟲真的把貓拱手相送啊餵！！
系統開始懷疑——
寧柚到底是什麽特殊體質？
喬伊善解蟲意，解到最後一無所有；
寧柚作天作地，作到最後應有盡有！
“為什麽？”寧柚抱著貓一陣狂擼，眼神向上一瞟，看“神”的目光多了幾分心虛。
但，他仍然大聲道——
“這是你在為剛才的話，向我道歉嗎？”
系統：【……】
實在是良善不了一點。
……他就是那樣一只傲慢無禮的小雄蟲啊。
“不是。”
“神”笑道，“我的饋贈，只給予最可愛的閣下。如您。”
“我？”寧柚手心抵在貓肚子上揉，感受從五指鉆入心底的溫熱。
他撇開目光，“別騙蟲了，從沒有蟲說我可……可愛。”
“覺得我討嫌的倒是不少。”他白凈的指從貓肚子下面伸出，掰著指頭細數，“說我惡劣。”
“驕縱。”
“跋扈。”
“蠻橫霸道……”
“無理取鬧……”
“唔，還有很多。”
那個蟲安靜地看著寧柚，看他一一揭掉這些名詞，然後向他攤開，似乎滿不在意。
擁有一雙赤色眼瞳的小雄蟲，被那雙眼直直註視的時候，很少有蟲能從那恣意美麗的色澤中，讀出一點脆弱。
在向你發出攻擊的時候，他渾身豎起尖刺；可到了你面前，那雙貓兒般的小爪，只在你身上撒嬌似的輕撓。
他哪裏是什麽壞孩子。
他伸手，輕覆在寧柚頭頂，揉了一揉。
寧柚霎時睜大雙眼，剛要後撤一步，就聽他的聲音從頭頂溫柔傳來。
“不，他們說的不對，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嘆道，“做錯事的，是偽善的蟲。”
“我——”
話語卡在嘴邊，寧柚怔怔望著他，說不出一個字。
看著發懵的小雄蟲，那個蟲又笑起來，再度摸摸他軟乎乎的頭發。
“是真的，”他說，“你是好孩子，你很了不起。”
寧柚：“……我今年十八，不是八歲。”
他嘟嘟囔囔，移開目光，可那一剎卻忍不住在心中確認——他明明已把那件事情拋在腦後了。
有、有什麽大不了？
他從不在意。
即便真的是他錯了，他也不會承認。畢竟，他就是這樣一個惹人討厭的蟲，誰叫他運氣好呢？總會有蟲給他兜底。
他做沒做錯，一點也不重要。
可是，這個奇怪的家夥卻告訴他，說，你沒有錯。
你已經很努力地在做好。
不、不。
“……不。我一點都不討蟲喜愛。”寧柚喃喃說。
話一出口，他臉頰發燙，立刻僵硬地補充，“不過，我也不需要誰來愛我。”
“是嗎？”那蟲笑道，“神明偏愛乖小孩，你明明需要。”
“你是神嗎，你就這麽說？騙蟲你變成小狗！”
“我不是。”那蟲好像聽見什麽不得了的話，眉開眼笑，“呀，還知道小狗。”
寧柚：“……”
他也不知哪來的怨氣，甩著尾勾，沖蟲嚷嚷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一緊張，就語速飛快，“和你聊天，我很不愉快。謝謝你的貓，但是我要走了。”
“所以，所以貓我還是不要了還給……”
“好吧。”那蟲笑著打斷。他把貓接過去，放在手臂上撫弄，輕聲說，“你會需要的。”
“……什麽？”
“需要愛，”他說。
“愛你的惡劣。”
“你的驕縱。”
“你的勇敢。”
“你的誠實。”
“……愛你的全部。”
他說，“你會擁有很多很多愛，這是神給你的禮物。”
“神希望，你能得到永遠的幸福。”
寧柚低著頭，不說話。
燈快要熄滅，他仍緊緊把它箍在懷中，耷拉肩膀，很像某種淋了雨的小動物，委屈巴巴縮成一團。
他眼睫垂斂，低聲呢喃，“……那種東西。我不想要。”
“為什麽呢？”
“不、我不知道。”寧柚說，“聽上去是個彌天大謊。”
他是一只誠實的小貓。
那蟲失笑說：“或許你可以試著接納。”
“我不……！”小雄蟲擡起頭，“我不要接納誰……”
“我是說，”他目光溫和地看著寧柚，“接納你自己。”
“你很好，要允許自己被愛著呀。”
他最後一次伸出手指，將空中的螢火劃向寧柚，“快回家吧，閣下，不要再哭了。你的淚水掉進泥土，會讓這裏發生電路故障的。”
“畢竟它並不是真正的森林，只是一片影像。”
寧柚：“………………”
你***！
你才在哭啊！！"(≧皿≦)"
“住進玻璃花房，它卻總是開不出花。”
寧柚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銀白色毛茸茸的腦袋，像一只被塞進卷餅的小鴨子。
蘭若也裹著被子，兩只小蟲在床上翻滾，把床單揉得亂七八糟。
寧柚費盡全力才把兩手從被子裏抽出，揭下蓋在臉上的繪本，繼續念著，“它的蟲說，‘辛西亞。你還想要什麽？’”
“我給你充足的陽光，溫暖的氣候，給你純澈的水，幹凈的氧。給你全部的期待和溫柔。你還想要什麽呢？”
“它是一朵貪心的花。”小蟲崽稚氣的聲音響起，“它已經擁有一切，可它一點都不知道滿足。”
“也許，他想要的東西並不包括在‘一切’當中。”寧柚說。
蘭若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如果，如果它是想要一顆糖果。”
小蟲崽捧著下巴，望著寧柚，表情認真極了，“那我可以給它。”
寧柚翻書的動作一頓。
他擡起頭，“給了它，若若自己就沒有了。”
“嗯吶，”蘭若說，“我有兩顆糖，柚柚一顆，辛西亞一顆。”
寧柚眨眨眼睛，忽然把自己團吧團吧挪到蘭若面前：“你不如全給我。我可以給你念故事，念很多很多。”
他在蟲崽面前毫不掩飾他的無理，完全是個強盜。
“啊……”蘭若瞳孔睜大，陷入苦惱。
“可開花是他的心願啊。”
“不是的。”寧柚搖頭，“這是那個蟲的心願。”
“那、那它自己，不想開花嗎？”蘭若天真道，“它討厭開花，是不是。”
寧柚被他帶偏，居然也開始皺著眉頭思考起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新生總是伴隨痛苦。它不想開花，是因為怕痛吧。”
“它會痛！”
蘭若驚呼起來，“那、那個壞蟲，怎麽可以讓它痛苦呢？”
“……可是，新生才是綻放。”寧柚聲音漸小，若有所思。
他翻往下頁，“辛西亞說，這一切，我都不需要。”
“請給我，你所有的愛吧。如果得不到愛，我會立即死掉的。”
……怎麽會有這樣荒誕的家夥。
難道，它是以吞噬愛意為生的嗎。
在成年蟲聽來稍許奇異的故事，落在小蟲崽的耳中，卻是另外的意思。
“快給它！”小蟲崽像是得知了天大的秘密，眼睛亮閃閃，開心道，“這樣，它就可以活下來了。”
寧柚沒答話，靜靜望著那一面圖畫。
玻璃罩中的玫瑰，終於舒展一片皎白花瓣。
可以確定的是，這繪本根本不是什麽蟲童讀物，和那本詩集一樣，的的確確是一個蟲寫給另一個蟲的情書。
所謂的森林，大概率是一顆星系邊緣的荒蕪星球。
樹和草，都是雌蟲。
在他們當中偶然誕生的雄蟲，像是一個微小的奇跡，從此住進某個蟲心中的花房。
如果能獲取這個故事的授權，將它改編影視，在口碑加成的基礎上融合更多浪漫元素，那麽它必然能從一眾軍事紀實片中脫穎而出。
“改編自真實事件”，無論在人類世界還是蟲族，都是一個巨大噱頭，能夠產生磁吸無數潛在受眾的力量。
最終都會成為推動任務進度的能量點，被寧柚收入囊中。
雖然在蟲族的影視行業中，愛情作品尚處在龜速發展的初期階段，行業蟲員對這一分類的作品經驗相對薄弱。
但是，這恰恰是他介入的最好時機。
投資、編劇、取景、選角……有赫爾納多·卡澤在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只是，最大的困難剛好擺在第一步。
他要上哪去找這個詩蟲取得授權呢？
寧柚小時候在國外生活，他長得可愛，在幼兒園，男孩女孩都喜歡和他講話。
他的聲音清脆，跑來跑去，光著腳丫，像一只晴天娃娃，風一吹就叮鈴鈴響。
寧柚從小挑食，看見胡蘿蔔就撇下嘴角。於是，孩子們爭先恐後從他碗裏叉走胡蘿蔔，又把自己碗裏的草莓放在他的手中：呦呦要開心阿
後來，幼兒園轉來幾個小朋友，他們怎麽看柚柚都不順眼，用外語嘲笑柚柚。小寧柚太生氣了，把一盤胡蘿蔔扣在人家臉上，冷著一張小臉，叫人家滾蛋
小朋友發現他們惹不起柚柚，就去欺負柚柚的小夥伴。誰和柚柚玩，誰就倒大黴——他們一定會孤立柚柚。
結果小寧柚知道這件事後直接大哭起來，小夥伴全部擼起袖子，把壞蛋們揍了一頓
最後小夥伴被叫走了，小寧柚卻哭個不停。老師就蹲下來，抱住柚柚的肩膀，“柚柚沒有做錯，做錯的是別人，柚柚已經很努力地保護大家。所以柚柚，別哭啦。”
“柚柚，一直一直，都是大家喜歡的好孩子啊。”
我：寶寶TAT你只是一個寶寶
uu：窩是強盜（小貓齜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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