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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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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陸之羽站在城口的左側,朝前方低頭抱拳道:“虞將軍。”

清晨的雪比起夜裏小了許多,城口側方站著一個高大魁梧,身披金甲的男子,另一側是由士兵把叛黨押送去城外的通道,而前方的空地上,整齊地躺著從各個角落裏拖出來的屍體。

不論是血債累累的殺手官吏還是久經沙場的邊關戰士,早已對屍山血海見慣不驚,他凝神看了片刻,接著便收回目光,獅獸般的眼眸朝渾身都是傷口的兩人掃了過來。

“陸大人許久不見,近日可還安好?”

陸之羽盯著地面,“托將軍的福,還活著。”

男人哈哈一笑,接著問道:“情況如何了?”

“除去少數逃走且失去蹤跡的武林高手,所有太爻盟叛黨皆已羈押。”陸之羽擡頭道,“二殿下還特地讓我向虞將軍交代,蒼州知府褚霄褚大人的夫人和嫡子已經從城中救出,還煩請將軍命人護送這對母子平安到達褚府。”

“那是自然。”虞釗道,“還有呢?”

陸之羽繼續道:“浮幽城內城弟子皆是無辜百姓,也請將軍命人將他們遣送出城。”

虞釗笑了起來,“陸大人放心,本將只接到捉拿叛黨的命令。”

眼前的空地不一會兒便鋪滿了屍體,而後拖出來的便只能開始向上堆疊,虞釗嘴上笑著,眼神對著前方的景象暗了暗,“本將的心好歹也是肉做的,可不像你太京府。”

陸之羽垂眼道:“人心都是肉做的。”

虞釗聞言拍了拍陸之羽的肩膀,“本將沒別的意思,只是這種活兒還得你們來做,多虧了太京府,三殿下才平安無事。”他說完又問道:“怎不見二殿下?”

陸之羽面色沈了沈,“他……”

話還未說完,肩上突然一沈,他側身看去,有人卻從他的身後倒了下來,他立刻伸出手抱住倒下來的人,面露疑惑地喊道:“封鳴?”

只聽噗的一聲,懷中的人噴出一嘴黑血,陸之羽抱著他,能感覺到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脖子和額頭都冒出青筋,肉眼可見的皮肉之下,有黑色的絲線緩緩浮現而出。

陸之羽瞪大了雙眼,大腦飛速運轉,回憶不斷地從腦海中湧出,這種癥狀在飛雲臺一戰時,他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見到過。

“將軍!”

身後傳來沈重的落地聲,陸之羽回頭看去,原先還在刻意嘲諷太京府的男子此刻已經跪在了地上,他瞪著雙眼,雙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嘴角緩緩滲出血來,陸之羽徹底慌了起來,他猛然側頭看向遠方的山頂,眼神裏滿是恐懼和擔憂。

喉間傳來陌生的窒息感,站在雪地上的女孩忽地朝後踉蹌了一步,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有雪從眼前落下,原本光禿禿的地面上已經覆蓋了一層細密的白雪,她跌跌撞撞地往後退著,地上踩出淩亂的腳印,細碎的嗚咽從牙縫中擠出,脖子像是被什麽狠狠地勒住,而脖子的下方從心臟的位置傳來鉆心蝕骨的疼痛。

“這是……什麽……東西……”

除了脖子的窒息感,身體像是有上萬只蟲子在骨縫中啃食,百裏思君單膝跪在地上,臉上布滿了汗珠,她試圖運功調動內力,可剛一提氣,肺部便突然傳來壓迫,真氣還未從丹田處流出便被堵塞住,她震動著身體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便有黑色的血噴濺在地上。

除了的多年前修煉兩儀萬象,讓自己全身縮小到能適應經脈時骨骼壓縮帶來的疼痛,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痛苦過,像是馬車的車輪一寸一寸地碾壓過脖子,她艱難地擡起頭,朝前方懸浮在空中的人嘶啞地喊道:“淩絕子……”

白發的老人沒有和她一樣的癥狀,但卻一動不動,頭微微垂著,雙眼不知看向何處,空白一片,像是同跪在地上的李煥一般遁入了某種虛空之境,百裏思君又喊了一聲,前方依舊沒有回應,她痛苦地罵了一聲,又慢慢轉頭去喊李煥。

“你小子……快給老子……醒過來……”

呼喊同樣是徒勞的,她終於支撐不住趴在了雪地上,赤裸的臉頰挨著冰冷的雪地,灼熱的體溫融化了臉下的白雪,鼻腔流下一股一股的血液,百裏思君長大了嘴,一邊試圖呼吸到空氣一邊道,“媽的……你們師徒倆……玩兒我呢……”

在沙啞的咒罵聲中,她緩緩地向前伸出一只手,那只光裸的如藕般的手臂搭在雪上,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兩塊漆黑的石頭,她微微揚起已經開始眩暈的腦袋,對準了李煥正前方插著的銀劍。

微弱的內力瞬間聚集在手指,肺部傳來劇痛,嘴裏吐出一大口鮮血,體內的經脈已然斷裂,比方才還要多上兩倍的劇痛讓她的意識開始渙散,她大口呼吸著空氣,把手中的一顆石頭射了出去。

只聽叮地一聲,黑色的石頭從斜下方向上猛烈地撞上了劍柄,劍尖從雪地中脫出,向外側劃過一道痕跡,因為上方傳來的力量,整把劍以劍身中央為軸開始朝內側旋轉,待到劍尖對準跪在地上的人時,又一顆石頭從後方射來擊中了劍柄的末端,這劍便橫著插進了前方的身體裏。

“快醒……”

腹部猛然傳來疼痛,六歲的少年低下頭,只見他的身體中插著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銀色的長劍,心中傳來熟悉的感覺,他收回手,指尖觸碰上劍柄,臉上驚訝道:“殘雪劍?”

站在對面的玄衣少年在見到這把劍時從容的神情終於變了,他瞪大了雙眼,滿臉的駭然,“你不要碰……”

話音未落,白衣的少年便單手握住了劍柄,在完全握住的那一霎那,劍上傳來了一聲震動,這震動很清晰很強烈,像是人的心跳。

他從身體裏抽出這劍,那震耳的心跳又響了起來,而這次李煥終於想了起來,這個猛烈的跳動就像那個人消失之前,他的手掌觸碰到他心臟時所感受到的心跳聲。

有什麽在黑暗中碎裂,少年的眼眸突然清晰了起來,透明的淚水從臉龐滑落,一滴接著一滴,像是墜落的溪流,永不停息。

“夏侯玨已經死了。”玄衣少年盯著他,低沈著聲音道,“你唯一能做的,便是為他報仇。”

火紅逐漸淡去,漆黑的墨色從蒼穹的另一端襲來,光影明滅之間,空中懸浮的石子泛著猩紅的光芒,少年眼中的流水不斷地湧出,絕望和悲傷占據了他所有的情緒,他呆呆的握著劍,眼中破綻百出。

玄衣的少年見狀從方才的慌亂中鎮定了下來,輕輕低笑了一聲。

燭龍出現又如何,這個人早已崩潰得體無完膚,精神脆弱得像紙一般。

他微微歪頭,笑道:“太爻已經吸收了你的血,現在只差願望。”

俊秀的臉龐散發出妖異的美,他在夕陽沈沒之時繼續道:“許下願望吧,還有一步你便會和你的心上人在地獄相聚。”

白衣少年微微低下頭,聲音因哭泣而顫抖,“你說得對。”

嘴角在黑暗之中上揚,微瞇的眼眸裏閃耀著和石頭一樣的猩紅的光芒。

“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麽是值得讓我留戀的了,我在乎的人都已經死了。”

滴落在石頭上的血液開始擴散,有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從玄衣少年的腳下延伸而出,白衣的少年擡起頭,眼睫早已被淚水打濕,稚嫩的臉上滿是交錯的淚痕。

“但他告訴我,”少年忽地握緊了手中的劍,哽咽道,“他想讓你消失啊。”

玄衣少年怔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接著,少年擡起手,朝面前的石子刺了過去,在劍尖觸碰到石頭的那一霎那,後者化為了一團黑色的粉末。

玄衣少年消失了,周圍的一切開始向下坍塌,李煥在這崩潰的幻境中閉上眼,身體不斷地往下墜去,直到後背撞上平地,他才睜開了雙眼。

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在一處,模糊的景物逐漸變得清晰,視線之中出現了一塊雪地,雪面上還沾著從他嘴中落下的血,他動了動僵硬的手臂,雙手握住腹部的尖刺,拔出了一根。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武器摩擦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頂上格外清晰,拔出的尖刺被他隨手仍在地上,只有最後拔出的那把像是殘雪的銀劍,被他立著放入了懷中,雙手環過劍身,抱在了懷裏。

剛蘇醒過來的白衣青年就這麽坐在雪地裏,淩亂的發絲跟隨著寒風毫無章法地飄動著,他的身上,臉上全是幹涸的血斑,白雪緩緩飄落,青年神情淡漠地望著前方。

良久後,視野之中出現一個白衣飄飄的老人。

李煥動了動嘴唇,輕聲道:“師父。”

“別亂叫人,我可不是你師父。”

語氣是意料之外的輕快,李煥擡眼看去,前方人的雙眸是一片虛無的白色,可他卻絲毫不在意,連詢問的意願都沒有,那人見狀,苦惱地摸了摸鼻尖。

“年輕人,別這麽冷漠嘛。”那人伸出雙手,不知道在空中比劃著什麽,“你師父已是仙人之軀,我只是借了他的身體降臨於凡間。”

聞言,李煥終於動了動嘴,但卻還是敷衍一般地問道:“那麽你是誰。”

那人聽到詢問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他指了指天上,嘴上說道:“神。”

李煥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凡人。”那人對著身下的人瞇眼道,“我來和你做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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