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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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元首將至,太京城裏比起往年熱鬧了許多,出行外城的商隊和漂泊的游子旅人都陸續歸鄉,各坊各街年貨充沛,琳瑯滿目,應接不暇,即便是困意濃稠的午後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似乎這年之中越發惡劣的天災對大胤的百姓沒有太大的影響。

“天星墜落,大胤就快要陷入永劫……”

街邊一算命的老瞎子坐在攤位前搖頭晃腦的說著什麽,拿著糖葫蘆的小姑娘恰好路過此處還以為是對她說的,於是便停下腳步一掌拍上木桌,朝前面探過身子,粉嫩精致的小臉上帶著微微怒意,“臭瞎子亂說什麽。”

小姑娘身著朱紅貂襖,兩個發髻上吊著價格不菲的流碎玉珠,應當是富貴人家或者達官顯貴的小姐。那重重的一掌把桌上的銅錢給震掉了,老瞎子慌忙彎下腰去摸,再起身時,只見小姑娘雙手插著腰,晶瑩剔透的嘴唇都快撇到了下巴,“你為何這樣說?”

老瞎子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桌上的三個銅板,接著又抄起手邊的筆,摸了張白紙過來寫了一會兒,小姑娘伸手拿過,紙上記著一個完整的卦象,她皺著細眉看了看,接著露出了一絲訝異。

不過這絲訝異很快便消散,她把手中的白紙一拋,不緊不慢地拿著手中的糖葫蘆咬下一口,朝著老瞎子含糊道:“老先生不必擔憂。”小姑娘笑了起來,表情很是靈動,他身後是湧動著的、生生不息的人群,“我爹說過,神祇燭龍就快要降世,到那時,籠罩在大胤的一切陰霾都將被驅散,我大胤定會千秋萬……”

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只見人潮之中,小姑娘騰空而起,有人鉗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來。那手掌碩大有力,手臂修長結實,緊緊是一掌便能握下小姑娘的半個腰間。

“左小姐別和生人靠得太近呀。”

頭頂傳來溫和的男聲,輕柔得像是二月的春風,讓人心頭不禁泛起暖意。

“在下會很為難。”

小姑娘坐在來人的手臂上,臉龐氣鼓鼓地看向別處,“是我外公讓你來監視我的吧。”

男子笑了笑,“左小姐要是出了事,在下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啊。”

她朝後方的牌樓上看了看,滿臉的失落,“本小姐這才走到天香坊,連雲寧街都還沒走出去。”

男子輕輕笑了兩聲,大掌輕拍了兩下小姑娘的背算作安慰,接著便道:“小姐該回府了。”

丞相府就在皇城不遠的地方,男子送完了左小姐便朝皇城的方向走去。越往裏走人群越發稀少,那走在長街中央身量高挑的人也越發突出,仔細看去,男子的裝束也並不是尋常中原的打扮,肩上披著玄色外袍,隱去了腰間,裏面穿著靛灰色的衣衫,腰間到下擺卻是白色,褶皺微多,有些寬大,他雙腳穿著白襪,踩著一雙麻草編制的草履。

他的頭發僅在靠近頭頂的位置堪堪紮住,鬥笠下的碎發輕觸著臉龐,連五官都被隱沒在陰影之下。

不知走了多久,那眉目忽然一動,似乎看見了什麽,他朝右側方的攤位上走去,那掛攤子上著許多面具,男子伸出手取了一個銀白的下來上下看了看,想起了某個不愁吃喝逍遙自在卻總是喜歡差遣他的王爺,悵然失所地嘆了一聲。

“罷了,他也不喜歡這些。”

再往前走上百步便是皇城門,門口站著一個公公,似乎等待已久,男子上前遞上書信,接著伸手到腰間,把一柄黑色的長物取了下來放在了身側遞來的案幾上。

“濮煬大人,隨咱家走吧。”

比起城墻外鑼鼓喧天的街市,皇宮裏稱得上荒蕪二字,盛乾殿外空曠一片,就連天上的飛鳥也一閃而過,不做停留。

從到城門到攝政王所在的武英殿要穿過數十座宮殿,每到一殿便會有新的公公或者宮女引路,走了將近小半個時辰,才見到武英殿的牌匾,引路的宮女讓他在門口稍等片刻便信步朝裏走去,消失在了拐角處。

片刻後,那宮女又出現在了面前,朝他行了一個禮,“攝政王剛睡下,還請大人移步殿堂稍等片刻,若是累了,也可至寢殿……”

那宮女的話還未說完,一位年輕的公公從殿外急匆匆地跨了進來,小跑到宮女面前,神情十分急躁,“快去找攝政王,聖上他又哭了!我們幾個根本哄不住!”

宮女聽罷一溜煙地又往回跑去了,沒到剛才那陣便又從前方拐角的地方出現,只是這次身後多了好幾個人,四個公公擡著一個衣袍散亂的人直往殿門沖去,被擡著的人眉目精細,相貌俊美可此時卻滿臉的困倦與痛苦,他被擡過殿門時瞥見了站在一旁的男子,忽然驚喜道:“小峰?”

男子側頭朝他盈盈一笑,“攝政王政務繁忙,在下在此候著便是。”

等到日落時分,終於有人到殿堂上傳喚,小峰行至寢殿,便見著裏面有一身姿修長的人躺在正前方的榻椅上,衣衫松垮,淺金銀紋的衣擺在地上長長地拖著。

右側的香爐上飄著幾縷白煙,是安神香的味道,男子取下鬥笠,走到榻前單膝跪在了地上,柔柔的聲音裏帶了幾分低沈:“在下濮煬小峰,參見攝政王。”

夏侯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一臉的倦意全都變成了驚訝,“哎我說你不過是在東遼呆了幾年,怎麽就變得這般有禮數了?從前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的天下第一刀客去那兒了?”他從榻上坐了起來,趕緊去扶跪在地上的人,沒系住的發絲從肩膀上垂落下來,“趕快起來,這地上的灰塵這麽多,別把衣裳弄臟了。”

這話裏帶著的諷刺,小峰當然聽得出來,當年他還在太京府當差時從來沒在夏侯玥面前跪過,可如今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太京府的統領,而是南胤的攝政王。

夏侯玥扶著人起身,手腕卻忽然被對方一把握住,他擡眼看去,對方眉眼含著笑意,像是能融化這寒冬的深雪。

“許久未見,你的樣子還是沒變。”

夏侯玥看著眼前這張俊逸的臉,歲月似乎讓這人看著越發的溫和。他不著痕跡地把手腕抽離,跌回榻椅上嘆了一聲:“自打本王進宮以來每日每夜神形勞苦,再過不久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小峰道:“攝政王所說的勞苦也包含方才那事?”

據殿裏的宮女所言,聖上午睡時突然驚醒,人在榻上坐了片刻便開始大哭起來,吵著要見攝政王,奴才們沒有辦法,便匆匆趕來了武英殿。

“打從聖上出生起,本王與他從未見過面,年末時進宮時才見到第一面。也不知是何緣故,這小家夥現在十分黏我。”夏侯玥坐在榻上,彎著腰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扶著額頭,滿臉的苦澀,“方才,聖上夢見我三皇侄……死於非命。”

對面的男子聞言靜默了下來,沒有答話。

他抵達太京城時便聽到些流言蜚語,兩月前的飛雲臺之變把皇城攪了個天翻地覆,當朝太子重傷昏迷至今未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在太子昏迷之後扣下了近衛軍以及兵部的兵權,遲遲不肯交與新帝,而如今登基的天子尚且年幼,攝政王代天子行政務後的第一把火,便是燒到了朝堂之中不偏不倚的禦史臺。

流言蜚語僅限於此,民間流傳的版本各不相同,而真正有用的消息卻是出自丞相府的左小姐口中。攝政王上位不到一個月,吏部便任免了兩名監察禦史,這本不足為奇,可細下打探,這兩名官員都與太子有過深交,而後的一月裏,攝政王陸續任免六部中的官員,前後不下五人,且都有理有據,讓吏部找不出破綻。

而最讓人意想不到的,這些官員的彈劾卻都是丞相大人拋出去的。

朝廷與江湖相去甚遠,他也聽不出個門道,不過他既然來了太京,若硬要說個審時度勢,皇族夏侯氏頃刻間沒了三位皇子,龍勢暫微,虎豹雄起,這江山光靠夏侯玥一人是撐不住的,況且這個貪圖享樂的王爺在攝政王這個位置上似乎也如坐針氈。

半響,坐在榻上的人緩緩擡起眼,語氣還是那般無奈,可是看向前方的眼中似乎藏著什麽鋒芒,“小峰,你若沒什麽事便在太京過完元首吧。”

小峰聽後莞爾一笑,又慢慢地跪在了夏侯玥的面前,月白的下擺鋪在地上,他這次靠得極近,擡手便能觸碰到從眼前人肩上垂落的發絲,“我以為你知曉。”

他跪在地上仰起頭,看向夏侯玥的眼中帶著汪汪柔水,“無論你要我做什麽我都會做。”

夏侯玥也垂眼向下看去,眼前是削尖的下巴,線條分明的下顎,還有三分剛毅七分柔情的臉龐,若不是他與這人相識,怎麽也想不到江湖上一刀斬十人,刀下不留痕的大胤第一刀客竟會露出這樣迷離的神情。

夏侯玥伸出手托起跪在地上人的下巴,他微微瞇眼,朝那人緩緩低下頭,上下的呼吸逐漸交纏,小峰勾起嘴角也伸出手攀住夏侯玥的膝蓋,可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聲音。

“攝政王,大理寺公孫大人求見。”

夏侯玥停止了動作,嘆了一聲,直起身子唰地一下躺回了榻椅,他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帶著失落的臉,使勁甩了甩頭。

“宣。”夏侯玥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皺眉道,“希望他給本王帶的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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