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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荊州舊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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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荊州舊事(三)

那夜電閃雷鳴,五歲的孩子從睡夢中驚醒,夢中金光一片,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只記得有誰從光的那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巨大無比,遮蓋住了整個上空,在他的驚愕中,那手緩緩向他靠近,用指尖輕輕地觸碰了他的額頭。

從這個夢以後,一切似乎已經註定了。

但也從那以後,華伶發現他的師弟變得沈默少言,不茍言笑。

華玨出生於世不過五年,體魄尚未發育,心智尚未成熟,世間種種等著他去閱歷,去感受,他真的能夠理解此時此刻降臨於他身上的天命嗎?他不明白,從他眼神中時不時透露出的茫然與悲傷就知道,這個孩子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上蒼突然告訴他他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完成某一件事,這件事關乎天下蒼生,他要心無旁騖,窮盡一生來達成這個目的,但天命完成之後呢,沒人知道,也許會死,也許會漫無目的過完此生。

華伶覺得這樣的人生很可悲,但天命的降臨卻是件光榮無比的事,眾神選擇了生息谷,必定不會辱沒這份榮耀。

在通往天閣的路上,華伶看著前方小小的挺拔的身影,心突然糾了起來,她越發覺得這樣的事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忍。

三人爬上了泉水盡頭,天閣就坐落在最頂端,門口是一大片池塘,三人踏過石橋,推開閣樓的門,面前是繡著牡丹的屏風,屏風後面空無一人,華伶見狀便拱手上前一步,嘴邊的話還沒說出口,側面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來人是一個穿著粗布灰衣的婦人,她腰上圍著神色的圍裙,衣袖挽到了小臂處,她還端著一個簸箕,手掌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過簸箕裏的春芽。她看見華伶,慈愛地笑了起來,“你這丫頭怎麽也來了?”

華伶臉皮一紅,抱拳單膝跪在了地上,接著朗聲道:“參見谷主。”

身後的母子倆見狀也抱拳參見,谷主說了聲不必拘禮,便放下手中的簸箕,用圍裙擦了擦手,接著坐在了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緩緩地喝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了?”谷主放下茶杯,漫不經心地問道。

眼前的婦人雖然看著慈祥隨和,但華伶還是有些畏懼她,“十……十五。”

“可有心意的男子?”

此話一出華伶楞在了原地,她不自覺地朝身旁的方向偷瞄,站在旁邊的華蓮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來朝她溫柔一笑,華伶瞬間漲紅了臉,連忙回過頭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小聲地說了句,“沒有。”

谷主聞言道:“不妨事,你這丫頭若是哪天看上了人家,定會整天圍著他轉,哪還有心思往我天閣跑。”

華伶幹笑了兩聲,“谷主說笑了……”

華伶說完後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片刻後,坐在椅子上的人朝後方緩緩開口道:“玨兒,你過來。”

站在後方的少年聞言上前一步站在婦人的面前,後者瞇著眼打量了他一翻,然後伸出手,抓住他領口的衣襟,往旁邊慢慢地扯下。

華玨站在原地始終默不作聲,他垂著眼,表情沒有波瀾,身上半邊的衣物隨著谷主的動作被脫至臂彎處,少年的肩膀和胸膛暴露了出來,婦人往少年的肩膀看去,那裏似乎有淡淡的圖案,她皺著眉靠近了些許,那是一個不完整的圖案,只有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龍爪狀的形狀。

身後的華伶也看見了,發出驚呼,“夏侯的龍紋……”

婦人瞧見以後怔神了片刻,接著發出一聲長長地嘆息:“天命……終究還是沒能降臨在我生息谷。”

華蓮盯著那處淺淺的胎記,斟酌了片刻,問道:“是否有雙紋一體的可能?”

婦人聞言拉住少年衣服的手一頓,一雙精明的眼瞳朝著後方的女子掃了過去,“你是說夏侯與我華氏的血脈同時作用在玨兒身上?”

華蓮點點頭,婦人淡淡道:“除了我生息谷的先祖,千年之後再無人同時能使用倆家的血脈,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事上。”

說完以後婦人重新把少年身上的衣服穿好,接著便坐回了椅子上,低聲道:“情況如何了?”

始終保持著笑容的女子抱拳道:“三日前,亂石陣外發現了朝廷的人。”

“可知是誰?”

“太京府。”

“太京府……”婦人聞言手指輕點著椅子上的扶手,輕聲道,“應該是你的老相識了吧。”

華蓮聞言,眼睛笑瞇了起來,“不錯,太京府的統領,如今的秦王,夏侯玥。”她頓了一下道,“也是玨兒的叔父。”

婦人冷笑一聲,“他是來帶玨兒走的。”她繼續道,“谷口的亂石陣除了本谷族人外人進不來,進生息谷唯一的道路就只有西邊的森林。從今日起,玨兒禁止靠近此地。”

一旁的華伶聽到此話激動了起來,“可是……”

谷主打斷了華伶的話,“我知道你的顧慮,朝鶴仙人也同我說過,但萬事難以兩全,玨兒如今還不能去太京。”

華蓮道:“但是谷主,以太京府的手段,進谷是遲早的事。”

谷主聞言沈思了片刻,道:“那玨兒便跟著你們去吧。”

一直沈默不言的黑衣少年聽到此話終於開口了,“阿娘要去何處?”

谷主低頭看著面前的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著蹲在華玨面前,摸著他的頭道,“華蓮還沒告訴你吧,兩日後,她和華伶要出谷游歷。”

華伶道:“谷主!他不能去!”

婦人聞言淡淡地瞥了身後的人一眼,接著站起身,手負在身後,“去不去,咱們聽聽玨兒的想法吧。”

華伶一步上前,雙手捏住華玨的肩膀,把他轉了過來,“臭小子,你可知你十日是之後命有劫難,你是天命之人,萬一遭有不測……”

勸阻的話還未說完,華伶便突然瞪大了雙眼,因為她看見,隨著她的話語,面前的孩子的眼中慢慢地爬上了悲傷與痛苦,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捏成了一個拳頭,語氣破碎且壓抑,“我要去,我要在阿娘身邊。”

華伶感到心如絞痛,勸阻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她長舒了一口氣,又想起了自己與師父的對話,以她的性子,如果這天命降臨在她的頭上,她寧願去死,連自己都是這般,又何必強求他人。華玨從出生便從未出過生息谷,他的天命之事也不知何時會到來,也許是幾年之後,也許就是明天,一想到這個孩子可能連姑娘都沒娶到就會死去,她就心痛不已。

罷了,既然知道劫難出現的時間,那便由她來保護這個臭小子吧。

思及此,華伶站了起來,朝他露出微笑,“既然如此,你便同我們一起去蒼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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