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修)

關燈
第8章 (修)

天佑年間,天下四分。

南為胤,北為召,胤西接沙漠,召東臨草原。

史書上記載,南北兩地從百年前便戰事不斷,即便滄海更替,改朝換代也從未停止過戰爭。

直到天佑十一年,南胤太子出征北伐,攻下邊境要塞收覆離陽城,兩方才達成休戰,至此,兩國迎來了長久的和平。

而這,都要歸功於南胤強盛的國力,以及,南胤太子的降生。

民間流傳,太子降生那日,東邊金光普照,有祥雲聚集與都城太京,狀似盤龍,游於皇城上空,直到嬰兒出世,才逐漸消散。

此後十幾年間,邊境捷報連連,直到太子出征,更是為苦於戰爭的百姓帶來了長久的安寧與和平。

滿朝上下乃至整個南胤的百姓都認定,太子殿下一定是南胤未來的天子。

而反觀聖上的其他子嗣,卻及不上太子殿下的一根手指。

聖上膝下有四子。

傳聞三皇子酷愛武學與兵法,三歲能提槍,五歲便打人,七歲被強制送進學宮,好幾次因為打架鬥毆而被逐出宮門,不過南胤重武,即便三皇子品性頑劣,也深得聖上喜愛,不滿十六便跟著南胤第一大武將去鎮守邊關,而皇子之中最小的四皇子今年剛及三歲,聖上更是寵愛有佳。

唯一不得寵的,便是當朝二皇子。

二皇子是遺子,乃聖上微服尋訪時與庶女之子,十歲才被帶進宮去。

傳聞二皇子體弱多病,天資愚鈍,在橫渠學宮求學時,文武皆為墊底,文不成武不就,不僅後宮嬪妃因庶出身份厭惡他,就連百官也輕視他,身為儲君的太子殿下更是與他交集甚少。

在人才濟濟,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中,沒人願意與這樣一個廢物打交道。

直到二皇子年近弱冠,聖上才給了一個虛職,從此以後,二皇子便消失在了朝堂之上,就連太京城內的世家門閥也很少見過,甚至從來沒見過,二皇子極少出現在宴會場合,更不用說與旁人打交道。

仿佛從未存在過。

立春。

太京城裏下了七日的雪終是停了。

風雪散去,萬物春生,街市,書坊,酒樓早已開張迎客,各街各坊人聲鼎沸,絡繹不絕。

賢達聚此,世家名赫,這是四國之中最繁盛的都城,人人皆向往之。

但,越是絢爛的花朵,就越是危險。

“少卿大人!”

清早,義寧坊大理寺官署的門就被急迫地推開,一官員沖到桌旁,朝上面一堆重疊著的案牘大聲道:“剛得到的消息!清河坊中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吏部侍郎高大人的獨子!”

此言一出,那堆疊起來的案牘碰地一下被人全推到了地上,仰躺在椅子上的青年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熬夜而赤紅的雙眸大大地瞪著,“怎麽回事?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三起了!”

“準確的說,這是今年的第三起達官顯貴的公子被殺事件……”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一副要死的樣子,“快饒了我吧……”

明月高懸。

皇城禦花園中傳來陣陣輕盈的樂聲。

這樂聲空靈輕快,回聲綿延,像是山谷之中回蕩的雨落聲。

懂些樂曲的侍從們都知道這首曲子名叫《生息嘆》,乃是當今聖上最愛的樂曲,每回聖上來禦花園,都要聽這首曲子,今夜同樣也不例外。

涼亭之下,有一身披金袍之人躺在龍榻之上,輕閉著雙眸,似在小憩。

片刻之後,站在龍榻旁邊的公公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聖上,二殿下來了。”

“宣。”

在樂聲停止後,前方幽深的竹道上便緩步走來一個人。

來人身著玄色的錦緞華服,身量挺拔高挑,袖袍盤著深金色的龍雲暗紋,外袍及地,內袍及靴,衣襟契合地貼服在上方冷白的玉脖上。

那人由遠及近地走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直到靠近龍榻,才俯首而跪。

“臣,參見聖上。”

“平身。”

身姿應聲而起,月色照在那人淡漠的眉眼上。

“人,臣帶回來了。”

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像是一潭沒有起伏的靜水。

“玨兒,辛苦你了。”

躺在榻上的人溫柔一笑,“接下來你又有何打算?”

那人低垂著眼,答道:“明月山莊。”

“明月山莊啊……”

聖上微微仰頭,嘆息道,“他們在百姓中的聲望很高,不能由朝廷出手,會失民心。”

“臣已有計劃。”

聖上聞言欣慰地笑了,“交給你的事朕一向放心。”他又道,“不過,雖然江湖門派武林門宗之事皆由你太京府負責,但此事已牽涉到太京城,大理寺也會在暗中協助你。”

“臣遵旨。”

“退下吧。”

說罷,他朝樂伶處微微擡手,樂聲又漸漸起來。

“朕要歇息了。”

李煥是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後楞神了片刻,接著驚坐了起來。

頭部在坐起的瞬間傳來撕裂一般的疼痛,他瞪著雙眼捂住半張臉,呼吸變得急促。

“……我沒死?”

腦海中閃過意識斷裂以前的畫面,那是在白茫茫的雪地裏,他握住了一個人的手。

那個人帶著他送給華玨的玉佩,手指也是他熟悉的樣子。

難道……是華先生救了他?

忽然,門被大力推開,李煥瞬間抽身,踩上了房梁。

殘雪不在身上,房間裏也沒有任何武器,他屏住呼吸,目光陰冷地朝下看去。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紮著雙發髻的小姑娘。

這個小姑娘看上去十來歲,此刻正緊皺著眉頭朝房間裏環顧,李煥緊緊地盯著她,神情越發嚴肅。

這個人……內力不淺。

思及此,他發現小姑娘在環顧之後,頭又往上擡了起來,李煥要先發制人,當場便跳了下去,手緊握成拳,朝女孩兒沒有一絲收斂地揮了下去。

女孩兒在擡頭的那一瞬間便發現了李煥,她哼了一聲,一只腳往後踏,右手內力翻湧,仰頭迎了上去。

拳拳相觸的那一霎那迸發出一團強勁的颶風,把床榻震得哢哢作響,李煥神色一凜,左手蓄力又朝面前的人揮去,女孩偏頭躲過,李煥在此刻放松了右手的力道,蹲身掃腿,女孩兒輕嘖了一聲,收手向後空翻躲去。

就在女孩兒站定準備開口說話時,李煥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閃身便又沖了上來,三指成爪往女孩兒咽喉上的命脈襲來,女孩見他這幅模樣,不禁冷笑道:“你居然要殺你的救命恩人?”

手指頓時停在了半空之中。

“你救了我?”

李煥低下頭問道。

女孩白了他一眼,擡起一只手摸著後脖頸不耐煩地道:“我跟二殿下一起把你從岐陽帶了回來。”

“二殿下是誰?”

“當朝二皇子。”女孩盯著他,眼裏帶著些調笑,“對你來說,可能說他是華先生比較容易理解。”

“什麽?”

李煥放下手,瞪大了雙眼,“華先生是當朝二皇子?”

看著面前的人滿是震驚的模樣,女孩長舒了一口氣,“我勸你趕緊消化一下,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煥皺著眉擡頭,“那麽你又是誰?”

“我叫來蘇。”女孩對著他道,“二殿下的婢女。”

“這是哪兒?”

“這裏是太京府。”

“太京府?”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李煥記得自己曾經在淩絕峰的藏書閣裏讀到過,太京府是朝廷的一個暗殺組織,專門針對武林中的門派,江湖上的人都十分厭惡。

來蘇見李煥陷入了沈思,便又道:“二殿下要你在太京府當差。”

李煥驚道:“為什麽?”

“你只有做了太京府的官差才能見到二殿下。 ”來蘇道。

“他人在哪兒?”

“皇城。”

話落,李煥又沈默了下來,片刻後他擡起了頭,他相貌英俊,臉上沒了一開始的戒備,反倒掛起了一個懶懶散散的笑容。

“行,我當。”

太京府坐落於太京城最偏遠的嘉元坊。

嘉元坊位於太京城的東南隅,是太京城的郊外,人煙稀少,地草荒蕪,據說是南胤開國皇帝親自挑選的地方。

李煥跟在來蘇後邊,一邊走一邊聽來蘇介紹。

太京府占地十畝,內設案卷閣,祿閣以及兵器閣三閣;案卷閣是太京府官吏承接任務、完成任務後登冊的地方;祿閣則是是領取酬勞的地方,而兵器閣,顧名思義,裏面的兵器都可任由太京府的官吏使用。

每個閣處都會有一個相應的文事進行管理,府內也有相應的房間提供給官吏,但來蘇說,太京府的官吏一般都不會住在府裏,只把府內房間當做偶爾歇腳用,所以太京府裏常年冷清。

說罷,兩人便走到了內院大堂,還沒進去,便聽見了吵鬧的聲音。

李煥笑著問道:“你不是說太京府裏很冷清嗎?”

來蘇答道:“事況緊急,二殿下召集了所有太京城以及附近正在執行任務的官吏。”

兩人進去以後便看見大堂裏圍滿了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蹲著,還有的坐在房梁上,他們都穿著統一玄色的衣袍,衣袍上是雲霧狀的暗紋,一部分人還拿著武器,有的聊天有的喝茶,有的躲在角落裏一語不發。

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姑奶奶來了”,大堂就慢慢地安靜下來,來蘇皺著眉走了進來,顯然她十分不習慣看見這麽一片黑壓壓的人,而李煥,跟在她的身後身後,一直在擺弄來蘇剛扔給他的一個木牌。

來蘇徑直走向了大堂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李煥便站在人群後方,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小口,接著用及其老成的動作放下茶盞,好像除了外貌她的年歲還要比他大上幾分。

這時,有人問道:“來蘇,二殿下呢?”

“二殿下不便,我來替他。”

除去那老成的語氣,來蘇的聲音脆生生的很是好聽,但她講的話李煥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佩劍不在手上,華先生也沒見到,他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

此刻他有些焦躁,想就這麽離開溜去皇城,卻在剛要轉身的時候被人一把握住了肩。

“兄弟,你也想溜?”

有個身量和他接近的青年擠到他身邊,看到他的臉後楞了一下,然後笑著道:“生面孔,剛來的?”

李煥點點頭,那人又道:“在下宋無音,字位是葵三,你呢?”

李煥道:“字位?”

宋無音指了指李煥手上拿的木牌,“就這個。‘葵’是你所屬的字,‘七’是指你是葵字的第七個人。”

宋無音說完又指了指自己,“我是第三個。”

宋無音見李煥仍然盯著木牌看,摸著下巴道:“來蘇沒和你講吧,太京府總共十字,以天幹為稱,每個字分到的任務不同,像丙字總是接到暗殺的任務。”宋無音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很是愉快,“我們就不同了,大多時候送送密信,偶爾接個跟蹤任務,不用去送命,輕松得很。”

前面有人聽到了宋無音的話,轉過頭來笑他,“工錢也少得要命,宋無音,你就是太弱了,而且,你上月欠我的錢還沒還呢。”

“滾!爺說了會還你!”宋無音朝那人一呲牙,回過頭來又對李煥道:“你別聽他的,人生在世,錢哪裏能和命比。”

宋無音見對方遲遲不肯回答,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剛要開口對方卻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沈聲道:“你能幫我個忙嗎?”

南胤皇城位於康樂坊,而康樂坊裏有條十裏長街名雲寧。

時逢立春,天氣回暖,即便入夜雲寧街也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而雲寧街盡頭便是太京皇城。

“你是說帶你參觀太京城嗎?怎麽要溜進皇城?”

宋無音扶著墻根,一臉悔恨的回頭看李煥:“這就是你拜托我的事?你也太不要命了吧?”

李煥抱著手臂靠在墻上看著他,“太京城也包括皇城啊。”

宋無音咬牙切齒道:“你去皇城要做什麽?”他想了想又道,“你不會要去見二殿下吧?”

李煥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是二殿下帶過來的人,你不找二殿下找誰?還是說你在皇城還有別的關系?”宋無音一說完,眉頭一皺,又對李煥小聲道,“別出聲。”

李煥跟著宋無音把耳朵靠近城墻,沒過一會兒,那頭傳來一串整齊的腳步聲和鐵甲碰撞的聲音,待聲音走遠後,宋無音回頭道:“兄弟,你自個兒去吧,你要是被抓了還有二殿下撐腰,我被抓了那就是一個坐牢的命。”

“那可不行,我今天非要見到他。”李煥一面說一面伸出一只手抱住宋無音的腰,宋無音低頭看了看環在腰上的手,還沒回過神來,李煥便帶著他躍上了城墻。

宋無音嚇得壓低了聲音直叫喚,“大哥!大哥!我真服了你了!不能走屋頂!屋頂也有禁軍放哨!”

李煥聽了他的話,直接跳到了屋頂後面,他們進入的位置是在東側的林郊,四下寂靜無聲,跳上房頂後背後還會有遮擋,但李煥剛落下,宋無音便開始催他快走,東南方有人從屋頂上過來了,雖然以李煥的耳力什麽也沒聽見。

李煥拍了拍宋無音的腦袋,問道:“你為什麽能聽見?”

“我天生的……大哥,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宋無音雖然心裏憤恨到了極致,但還是讓李煥朝北面走,北面暫時無人,李煥也沒做停留,一躍又離開了屋頂。

“二殿下在什麽地方?”

被李煥帶著一路上躥下跳的宋無音聽到這話氣得不輕,“你什麽都不知道就敢闖皇宮?”

“我這不是帶著你嗎?”

“我真想踢死你!”

宋無音氣歸氣,這人都進來了,罪名已經在這兒了,他只有祈禱今夜在皇宮值守的禁軍都是瞎子。

一想到自己不能被抓去坐牢,宋無音開始給李煥指路,李煥也十分聽話,宋無音指哪兒他去哪兒。

“龍棲宮就在那兒。”

宋無音指了指前面,李煥往他指著的地方看了一眼,準備加快腳程,但他身形突然一頓,宋無音正納悶,突然他也頓住了,李煥在下一刻往後退了一步,一只利箭瞬間插在了右邊的柱子上,與此同時,後方有人大聲喊道:“有刺客!”

原本寂靜的皇宮在一聲後突然躁動了起來,李煥放下宋無音,道:“我們不能一起跑,你往東跑,我往前面,咱們龍棲宮匯合。”

宋無音都要哭了,“不行!我輕功不行!”

李煥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

“你根本沒聽見我說的話吧!”

李煥說完,宋無音便看著他一下飛出好幾十步的距離,比帶著他時要快上好幾倍,宋無音抹了一把臉,欲哭無淚地扭頭往東面跑去。

皇城禁軍人數眾多,一半都是精銳,每晚放哨的少說也有二百人,一喊便是驚動四方,因為刺客靠近龍棲宮,宮裏的仆人半數都被吵醒,守夜的丫鬟揉著眼走到門口,看見大門外湧進許多穿著黑色鎧甲帶著面罩的人。

“可見到形跡可疑之人?”為首的問道。

小丫鬟搖搖頭,為首的環顧了一下前殿,又道讓二殿下註意安全,留下了一半的禁軍守著龍棲宮這才轉身離開。

禁軍走後,丫鬟打著哈欠去了後殿的書房,站在門口朝裏道:“殿下,宮裏好像進了刺客,禁軍正在找人。”

裏面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知道了。”

書房裏還亮著燭盞,有人一手拿書坐在椅子上,墨色的裘衣拖到了地。

只見那人擡著頭,脖子上抵著一把鋒利的劍。

“李兄別來無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