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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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數月後。

林長舒剛從工作室出來,此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半,他困得眼皮直打架,腳步虛浮著,每走兩步就要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有沒有錯位。

出租屋在六樓,這兩天樓道燈壞了,忽閃忽閃著,晃的林長舒本來就昏沈的腦袋更暈了,上半層就得扶著墻緩一會兒,可能是這兩年缺乏鍛煉,加上這段時間晝夜顛倒的生活作息,林長舒從沒覺得六樓有這麽高過,好像怎麽爬都爬不到盡頭。

漆黑的樓道裏,謝淙的臉白的發光。

其實他戴了棒球帽,黑色的口罩剛拉到下巴,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翹的嘴唇,但林長舒一眼就認出來了。

真奇怪啊。

林長舒下意識往黑暗裏退了退,企圖遮掩一下自己眼下的烏青和幾天沒刮的胡渣,這些東西和謝淙那張精致保養的臉比起來顯得有些拿不出手。

他甚至回憶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什麽時候洗的,回想起今天是頭一天穿之後才暗自松了口氣。

也許是覺得早晚都會有這一天,他倒不是很驚訝,甚至還有種“這一天終於來了”的慶幸感。

慶幸謝淙沒有放棄他。

謝淙居高臨下打量著林長舒。

林長舒瘦了不少,臉頰略微凹陷,短發左一撮右一撮,形狀野蠻,看起來像是自己拿剪子隨意剪的,皮膚也沒有以前好了,整張臉上大寫的滄桑,衣服上沒有奇奇怪怪的印花,只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黑色衛衣和淺灰色的運動褲,伴隨著他的目光,林長舒往後縮了縮,想把自己藏起來似的。

他的眼睛不亮了。

以前的林長舒總是驕傲的,意氣風發的,無論什麽時候去看他,那雙眼裏總是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光華,像他的人一樣。

七年了,謝淙依然是那個大少爺風範,林長舒卻已經小心翼翼收斂了所有神采,謝淙相信他骨子裏仍是驕傲的,只是被埋的太深了,輕易不給人瞧見了。

林長舒熟識的人都過的很好。

唐明和梁潤在各自的領域蒸蒸日上,還有著無條件支持他們的愛人,謝淙和謝濘就更不用說了,這兩個人再怎麽混也有強大的家底兜著,更何況他們二人本就優異。

只有林長舒。

他這一生所追求的好日子,迄今為止從未真正體驗過,他並非不努力,只是相比其他幾人,他總是一無所有,所以步履格外蹣跚。

唐明雖然無父無母,但在N國遇到了良師,後來更是有趙方晉的幫持,梁潤從小被叔叔護著長大,很久很久都沒有憂心過錢的問題,只有林長舒,在這七年裏孤身一人摸索著,碰了無數的壁,好不容易才守得雲開見月明,工作室有了巨大的進展,正在這時,謝淙就這樣從天而降了。

那時的林長舒天真的以為那是一切變好的預兆,他以為自己這一次可以真正把握住幸福了,他曾兩次離幸福那麽近,一次是七年前的大年三十,那時候老媽,謝淙謝濘和唐明都在身邊,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好久不見。”

謝淙先開了口,努力壓抑著嗓音裏的顫抖:“我很想你。”

林長舒轉身就跑。

假的,這他媽肯定是假的,像我做過的每一個夢一樣,不能上前,不能上去,等上去了就會發現這是一場夢。

他做過無數個類似的夢,每一次都在即將擁抱的前一刻醒來。

為了避免這種尷尬的情況,林長舒決定逃跑。

跑到夢醒來就好了吧。

別信。

信了就會難過。

“——林長舒!”

謝淙飛似的撐過扶手,直接縱身一躍到了下一層的樓梯上,和往下跑的林長舒撞了個滿懷。

“你跑什麽?!”

這一下落地太猛,震的謝淙小腿連著腳板心都在發麻,他一把薅住林長舒的胳膊,不給對方繼續逃跑的機會:“你跑什麽?你就這麽不想看見我?”

“假的,假的……”林長舒喃喃道:“別信,別信他……”

說著就想掙脫束縛繼續往下跑。

謝淙看他像夢魘了似的,十分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熬夜把腦子熬傻了,只能奮力抱住林長舒,把人緊緊扣在自己懷裏:“我是真的,長舒,我是真的。”

林長舒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突然就安靜了。

“……你怎麽這麽多年都沒換洗衣液。”

半晌,他憋出這句話,悶悶的。

“怕你認不出我啊。”謝淙嘆息著:“你剛剛跑什麽?嗯?”

“你是假的。”林長舒有點委屈的說:“一會兒醒了就不見了。”

說著還拼命吸了口氣,像是要把那味道留在肺裏似的。

“我是真的,真的是真的。”謝淙心疼壞了,只能這樣一遍一遍反覆告訴他:“我是真的,我是謝淙,我找到你了。”

林長舒沈默了很久,久到謝淙都快以為他是睡著了,他才輕輕動了一下,把腦袋埋進謝淙肩膀:“你怎麽現在才找到我啊。”

“……明明是你不讓我找你的。”謝淙無奈:“我找了很久,還好找到了。”

“你不知道。”林長舒的聲音有點啞:“你不知道我這些年過的……”

“我知道。”謝淙用手拍打著林長舒的後背板:“我知道,長舒,我知道你這幾年過得很不容易,但是你之前一直拒絕聯系,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

“我確實不想見你。”林長舒拿腦袋撞謝淙的肩膀:“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你,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再見到你我又會……”

“你還不明白嗎。”謝淙嘆氣:“七年了,林長舒,這七年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我喜歡你,不是你單方面躲開我就可以抹掉的,都七年了,你那點兒愧疚心還要鉆出來作祟嗎?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擡起頭看我一眼?”

林長舒覺得自己肯定是最近加班把腦子加糊塗了,所以把謝淙那句話理解成了字面意思,他擡起頭,錯著一層臺階去看謝淙。

做夢也好,那就讓他再耽溺於一次夢境吧。

謝淙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完整的臉來,仰起頭看他的時候面部輪廓繃的更緊了,從下方註視著他的時候,目光一如七年前溫和澄亮。

林長舒只覺得自慚形穢,忍不住閉了閉眼,想把自己眼裏的灰塵都掃走。

“不要閉眼,長舒。”謝淙輕聲說:“你的眼睛很好看,不要對我閉上眼睛。”

於是林長舒再次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謝淙的眼睛,而是一張無限放大的臉。

“我是真的。”謝淙咬著他的嘴唇,含糊不清的說:“我是謝淙,全世界也只有我會傻不楞登的等了你七年,林長舒,告訴我你這七年想的是謝濘多一點,還是謝淙多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怔怔出神的態度惹惱了,謝淙加重了研磨的力道,刺痛感瞬間在口腔炸開,伴隨著絲絲鐵銹味。

謝淙舔他唇上的血。

“說話,林長舒。”

“如果是謝濘,我現在馬上轉身就走,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真卑鄙啊,謝淙心想。

明知道林長舒現在的精神狀態最為脆弱,還要這樣威脅對方。

林長舒不說話,謝淙就用舌頭在他的嘴唇上打著圈,像是要把鮮血抹勻似的。

過了很久,林長舒終於崩潰似的閉上了眼睛:“是你,謝淙,是你。”

.

林長舒伸手去拉防盜門,剛碰上還沒來得及關下一道木門就被身後的力道強迫性的轉了個圈,後背壓上了不銹鋼的門,發出吱呀的噪音。

“我他媽關……唔!”

謝淙覺得自己瘋了,七年來積攢的思念全部噴湧而出,他不止想接吻,還想做一些更過分的事情。

不對,他早就瘋了,七年前林長舒拋下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瘋了,這七年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幻想過多少次現在的場景,他想親他,想抱他,想對他做所有與愛相關的事情,想買來項圈和鐵鏈把他永遠鎖在自己身邊,不給他下一個“七年”的機會。

林長舒明明有能力反抗,但並沒有那麽做,而這在謝淙看來簡直就像默許和縱容,他的喘息變得急促,雙手不安分的上下摸索著,終於在探進林長舒衛衣下擺的前一刻被拎著後領狠狠一拽——

林長舒喘著氣,擡手蹭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嘴唇在不受控制的顫抖:“夠了,謝淙,不要做下去了。”

謝淙頓時清醒過來,並且馬上開始後悔。

林長舒討厭那件事,他應該記得的,林父給林長舒留下的陰影太深刻了,似乎已經刻進了骨頭裏,以至於一點點微妙的傾向都能讓林長舒恐懼到發抖。

“對不起,長舒。”

謝淙深吸一口氣,懊惱的抓了抓頭發:“我忘了……”

“沒事。”林長舒還在發抖,努力控制著自己關上了第二層門:“坐吧。”

沙發是房東留下的舊沙發,外皮都磨破了,露出幾個洞來,林長舒垂下眼,盡量讓自己不去想起這件事。

謝淙壓根沒看沙發,他的眼睛始終跟隨著林長舒,片刻都不曾挪開。

林長舒怎麽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有點窘迫,有點懊惱,有點局促不安。

如果這個人不是林長舒,謝淙覺得這個樣子可以概括為“自卑”,但是林長舒怎麽會自卑呢?他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

這個房子沒多少家具,只維持著正常的生活需要,不像家,更像一個臨時的落腳點,林長舒似乎只是想短暫的停留,方便自己隨時可以離開。

奇怪的是據謝淙了解到的,林長舒這幾年雖然有些坎坷,但也不至於窮困到這麽湊合,何況這地方雖然不怎麽精致,卻是個兩室一廳還只有他一個人住,沒有找室友分擔房租,怎麽看都有些違和。

那他賺的錢都花在了什麽地方呢?

也許是準備攢錢買房,所以將就一下也無所謂?這樣才正常。

但心底有個聲音反覆告訴謝淙,不是的,不可能是這樣的……

“要吃點東西嗎。”

林長舒手足無措的站在客廳中央,看起來十分不自在。

他在我面前也會不自在?

謝淙知道林長舒在唐明面前肯定不是這樣的,所以為什麽到我面前就變了樣?

“長舒,你坐著,我們聊聊。”

謝淙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語氣不自覺沈了下去。

林長舒抿著唇,一言不發的走了過去。

“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躲著我過了?”

林長舒默認了。

“我真的……很想你。”謝淙忍不住擡手摸了摸林長舒的臉,像是要拂去他臉上所有的疲憊:“我們能不能翻個篇重新開始?”

林長舒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弟弟呢?”

謝淙臉色微變:“你還喜歡他?可你剛剛……”

“我不喜歡他了。”林長舒吐出一口氣,似乎是已經恢覆了冷靜:“我只是想知道他還好嗎……算了,這個問題挺蠢的,有你在他能差到哪兒去。”

謝淙掏出手機,劃了兩下翻出一張照片:“你看。”

照片上的青年沖著鏡頭笑的爽朗,陽光又燦爛,林長舒差點以為是謝淙隨便找了張網圖把謝濘的五官p上去了。

“……這是謝濘?”

“是啊。”謝淙收起照片:“他有好好聽進去你的話。光看也能看出來吧?他變了很多,長大了,也會替別人著想了。”

“跟我有什麽關系。”林長舒笑了:“我只是……”

“確實是因為你才下定決心去改變的。”謝淙看著林長舒:“這點你不必往外推。”

“……嗯。”林長舒又垂下了腦袋。

就在謝淙以為他要延續之前的沈默時,林長舒緩緩開口了:“之前沒考慮太多直接跑掉了,是我不好,對不起。我這幾年……雖然盡力了,但還是沒什麽出息啊。”

林長舒苦笑著:“我以為起碼再見的時候我能像樣點兒的,結果還是這樣。”

“你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謝淙不明白他為什麽對“有出息”這件事這麽執著,於是擰起眉:“你還年輕,還早著呢。”

“嗯,對。”林長舒擡起手蹭了下眼睛:“還早,還早,只要你還會等我……”

“我當然會等你。”謝淙忍不住伸手去抱他:“所以下次不要跑了,留在我身邊吧。”

“好。”林長舒閉上眼:“好,謝淙,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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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真的留下了嗎?”唐明好奇的問。

“……沒有。”謝淙咬牙切齒的說:“他、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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