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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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章（終章）
林安饒醒來的時候天光昏沈，耳邊傳來又喜又泣的聲音。
關海情檢查一番，只說人難得醒了，有什麽想說的話盡早說完，免得留有遺憾。
林安饒靠著軟枕靜聽，又見林恩慈眼下烏青，在外讀書的白槿也回來，見他醒了默默背過身抹眼淚，三個Alpha圍在床邊，蔣姝哄著懷裏不明情況、咕嚕嚕吐話的林思瑛，心下明了幾分。
“我還能活多久？”林安饒打破沈悶至極的氣氛。
關海情心裏哀嘆一聲，從醫生職業角度出發，給出一個殘忍的答案，“保守估計，如果病情不加速惡化，不到三周。”
氣氛凝重似化不開的霧，沈沈罩在每個人心頭。
林安饒靜默幾秒，低頭，嘴邊溢出一聲情緒難辨的輕笑，“不到三周。”
一時間沒人接話，死亡如一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去。除了不懂什麽是死亡、什麽是陰陽兩隔的林思瑛，病房裏每個人神情晦暗，不發一言，千言萬語似堵在胸口。
什麽叫“有什麽話趕緊說了，免得遺憾。”
這樣明顯的潛臺詞，叫他們如何說得出口，生怕說完，躺在病床上的人再也醒不過來，直至冰冷墓碑代替活人，成為連接陰陽的唯一念想。
林安饒擡頭，一掃眼前眾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心裏千言萬緒漲在胸口，分不清，解不開，似毛線團根根纏繞，無法清楚剝離每一種念頭與情感。
有恨嗎？
大概是有的。
可第一次動手沒殺死他們，像是老天爺都站在他們那邊，覺得他們命不該絕。
他這條命也是霍囂和顧麗麗撿回來的，他心裏的恨意早隨著人格第一次覆滅而奔瀉。
有悔嗎？
好像有很多。
悔恨自己拖累家人，縱然不是故意，可他母親、林恩慈、白槿乃至傅醫生，哪一個人生軌跡不是直接間接因他轉變。
這麽多危險的事，當初他有多少把握、有多少盲目才自以為成全了林恩慈的自由，殊不知自己識人不清，將人從一個狼窩推到另一個更恐怖的魔窟。
若不是傅醫生機警，趁亂跑了出來，向姜嗣求助，或許他會再害死一個血肉至親。還可能牽連最無辜的傅醫生。
有牽掛嗎？
當然有，還很多。
他是這樣幸運，有這麽多愛他關心他的人，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了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他自以為親緣單薄，沒想到喬齊冒著生命危險生了一個孩子。
從前他總是恐懼，抗拒這類讓他心軟、讓他再生牽掛、被人掣肘的玩意，固執生硬地認為自己不該被這團小生命牽著鼻子走，動搖心思。
有時他甚至莫名認為自己會給這個孩子帶去不幸，越與他親近越不幸。
他不是父母相伴相愛的產物，只是一方困住另一方的枷鎖囚籠，是博弈間合不攏的產物，註定得不到最無私純正的父母之愛，往後人生又該有多少遺憾。
可現在他要死了，反倒放下了許多，種種圍心而建的城墻一夕瓦解，叫他生出千萬種柔軟與不舍。
既然小舅舅還在，就不會虧待這個無辜的孩子。
還有好多好多細碎繁覆的念頭與情緒，如抽芽的枝苗根根栽在心裏，唯獨沒有留戀。
他本在車禍那天晚上就該魂歸地府，生生多活了這些時日，前塵盡忘，無憂無慮心安理得享受三個Alpha的照料與愛意，活得輕松又愜意。
或許是老天垂憐，看了無數醫生，試了許多方法都不曾恢覆記憶，在目睹露露追著柯基喊張勇時，被畫面沖擊地想起過往。
他倒下，覆又醒來，看見林恩慈拾起當初的求學之路，看見白槿有傅醫生照顧生活得很好，看見蔣姝事業紅火，他以最完全的人格，最真實的自己，見證了所有人穩步向好的美麗結局。
而不是稀裏糊塗地死去。
這就夠了，一切都很好。
有他沒他都會慢慢變好。
林恩慈見林安饒神思倦怠，兩眼不似從前，像藏了無數暗流般沈黑，怔楞片刻，小心試探問：“安饒，你是全想起來了嗎？”
林安饒答得幹脆，“是。”
眾人皆一驚，用了這麽多辦法都沒成功，昏迷幾天，居然恢覆記憶了。
但這事已經不重要了，所有人目光全放在他生命的流逝上。
林安饒病發突然，眾人都在找能救他的辦法，實驗室裏徹夜燈明，天南海北風塵仆仆，可生命的流逝就像手裏握著的沙子，從指縫間漏出，握得越緊，漏得越快。
林安饒醒後第四天，出現低燒癥狀，且長久不褪，整日昏昏沈沈，每天真正清醒的時間不過兩三個小時。
白槿想到陳含樞，把被自己父親送到國外修行養性的陳含樞提溜回來，提取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試圖找到延緩衰弱的方法。
可是沒用，註入的信息素宛若一顆石子滴進汪洋大海，激不起半分漣漪。
關海情及時叫停這項試驗，林安饒體內信息素濃度不斷升高變化，和陳含樞的信息素匹配度早降到百分之九十二。
僅與林安饒所在病房一墻之隔的地方，霍囂和謝瞻各占一角，屋內煙霧繚繞，空氣凈化器稱職運作，吸掉令人絕望的煙味。
關海情進門，捂住口鼻，不知道兩個Alpha在這抽了多少煙，味道這麽重。
關海情理解，他們心裏難受，整日擔驚受怕，生怕一個閉眼，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可有些事是無法避免的，不會隨著香煙燃盡而消散，他們必須面對。
關海情拿出最新報告，所有指標紅得刺眼，預示著這個Omega的生命沙漏闊口不斷抻大，上頭所剩不多的沙漏在加速流逝。
謝瞻朝後踉蹌兩步，又點燃一支煙，任由濃烈嗆鼻的煙草味擴至全身，刺激他早麻木的感官。
“這次，是真的要做心理準備了。”關海情不忍，放緩聲音說道。
可現實的殘酷不會因為放緩拉長的聲音而減緩幾分。胸口的利刃刺進幾分，快要把心臟捅穿。
關海情關上門，聽見屋裏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悲鳴，腳步一頓，覆又擡腳走向林安饒所在病房。
關海情進來的時候，林安饒難得醒著，神色倦怠，唇色青白，眉宇間籠著揮散不去的病氣，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透著一點生機，大概是因為坐在他面前和他講話的是林恩慈，不是霍囂他們。
“關醫生，我是要死了嗎？”林安饒問。
關海情關上門，溫柔地說：“沒有，只是情況比我們預期的要糟糕一點，還沒到這地步。”
林安饒點頭，心裏和明鏡似的，他大概真的活不了幾天了。
再次抽走一管血，林安饒伸手按住針眼，可他沒什麽力氣，血液不知何故長久不凝，林恩慈幫他按著，好一會才放開，病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出現一小塊淤青。
林恩慈盯著淤青看了好久，久到林安饒又開始犯困。
林恩慈溫柔撫摸他的臉頰，眼裏滿是悲傷，“睡吧。”
林安饒輕輕應了聲，陷入黑沈睡夢中去。
.
在林安饒找蔣姝陪他一起挑骨灰盒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喬晟如天神下凡一般提出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在給出完整方案前，他提出要見林安饒。
霍囂謝瞻還有喬齊都快被逼瘋了，每一天，林安饒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悲寂的氣氛越積越厚。喬晟有辦法，不管有沒有用都先試了再說，現在居然要先見完林安饒才願意給，每一分每一秒他們都耽擱不起。
喬晟揮開霍囂捏緊他胸前襯衣的手，面露不虞，“我已經讓人在準備了，現在就看他的意思，看他是想活，還是不活了。”
謝瞻早就端不住溫潤和善的面孔，破口吼道：“什麽叫他不想活？只要有一線機會，他就不會死。”
喬晟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霍囂謝瞻包括他弟弟，哪個是蠢笨的，不過是看破不願信，一方人拼了命地救，另一方等死等得坦然又平靜。
在見林安饒之前，喬晟和林恩慈長談了二十分鐘。
關海情猜測喬晟把所有條件放在林恩慈面前攤開挑明，林恩慈若同意，林安饒便多幾分同意的可能。
.
屋外烏泱泱圍著一群人，暴躁的Alpha無意識釋放極具攻擊性的信息素，蔣姝往一邊往身上噴阻隔劑一邊隔著門上小窗往裏看，但是視角受限，只能看到白白的墻壁和窗臺上的向日葵，看不見裏面兩人在說什麽，不然就可以請個唇語大師來翻譯翻譯。
.
病房內，喬晟開口，簡明扼要闡述此番談話中心思想。
“還記得喬齊當初為了臍帶血懷上溶溶嗎？當初有陳含樞，沒用上臍帶血，但我把它保存了下來。”
喬晟拿出解決方案，“我打算以臍帶血做媒介，加之藥物輔助，讓喬齊終生標記你，壓住紊亂的信息素。我找人試驗過，腺體有殘缺的Omega也能被他丈夫打上終生標記。”
林安饒淡然問：“關醫生有和你說我的信息素發生改變，和陳含樞匹配度從百分之百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二了嗎？”
喬晟點頭，“來之前測過，臍帶血裏提取的信息素和你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和喬齊是百分之九十七，信息素匹配度足夠高了。”
他話鋒一轉，拋出自己救下他命的條件，亦是林安饒被打上終生標記需要承受的後果。
“我需要”，喬晟頓了一下，目光銳利看向林安饒，“你和喬齊結婚，共同撫養林思瑛。”
林安饒不鹹不淡瞟他一眼，不情願之意溢於言表。
喬晟加碼道：“你放心，這是很劃算的事，而且是你活下來以後最好的選擇。霍囂和謝瞻，他們的經歷和所在的位置註定他們不可能為你刮掉骨子裏的掌控欲，但喬齊可以。”
“你也知道他有多愛你，有多傻。”喬晟說這些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味。
“他願意為你拿命去賭，在你面前卑微低賤到塵埃裏，你只要給他一點點感情，就能讓他高興滿足。選擇他，能免去很多麻煩和控制，你有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結了婚謝瞻和霍囂也不會再糾纏你。”
說到這，喬晟心裏沒底，補上一句，“如果他們還要臉，不想當人盡皆知的男小三的話。”
林安饒的瞳色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清淺不少，他問喬晟，“所以呢？”
喬晟言之鑿鑿，胸有成竹，“婚後我會給喬齊安排致死量的出差，他不會有太多精力和時間來打擾你。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說到這他再次強調，“你只需要分很小一部分精力給喬齊就行。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
林安饒聽到這，不是很理解地看了喬晟一眼，“我為什麽要答應你？”
喬晟起身開門，門口不管坐著、站著、蹲著的目光都投向喬晟。
林恩慈起身，接過接力棒，進入房內。
林安饒神色松怔，“小舅舅，你也是說客嗎？”
林恩慈難得嚴肅，臉上一絲笑也沒有。
“安饒，死亡從不能解決任何事，姐姐的死，從來不是你的緣故。若一定要歸責，當年白家落敗，姐姐未婚先孕嫁給林正英，我的父母亦參與其中推波助瀾。再說我從白家因政治原因倒臺，我改姓為林，姐姐又花了多少心思把我撈出來，這些年她沒從林家離開，我也難逃其咎。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誰又能說自己不是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呢？”
林安饒苦笑：“可是，如果不是當初我鬧得厲害，她就不會病，也不會死。我是壓死駱駝的木樁，不是稻草。”
林恩慈堪稱嚴厲批評道：“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自殺！？是為了讓你自責，步她後塵嗎？”
林安饒怔楞，心裏似有什麽頑固冷硬的東西在坍塌。
林恩慈緩和面色：“姐姐愛你，愛我們，所以願意犧牲自己成全我們。除了你，我又何嘗不是她死亡的因由呢？”
“你要明白，人死如燈滅，一切都不能挽回。死去的人長眠地底，活著的人要替他們，活得更好更精彩才是。這樣他們在地下才能安心。”
林恩慈見後者神色有松動之意，繼續說道：“安饒。安，是希望你平安，饒，是希望你能寬恕別人，亦是寬恕自己。”
“還記得李鵬飛嗎？”
林安饒擡眸看向林恩慈，似不解為什麽他提起完全不相幹的人。
林恩慈寬慰道：“世間緣由，紛說對錯。李鵬飛母親病入膏肓，活著受罪，也拖垮了李鵬飛和她丈夫。我知道這麽說很殘忍，但事實是，她死是最優解法。”
“活人總是不忍心，耗盡家底為病人醫治，身體上的病尚能緩解，心理上的病越來越重。
就算不是你，李鵬飛母親未嘗不知道自己拖累孩子和丈夫，只是李鵬飛他們不說，她只裝不知道，忍著壓力承受這份善意，可心裏的苦日益積攢，總有爆發的時候。”
“你只是一個契機，讓腐肉剜得更早更透徹的契機。李鵬飛母親纏綿病榻多年，死後不必受病痛折磨，不必日夜在兒子和丈夫的傾盡所有救她的情意與看著兩人日漸消瘦的苦痛不忍間搖擺。
李鵬飛在一段時間的悲痛後，能拾起以往未完成的夢，重新上學讀書，他肯幹，肯吃苦，日子會越來越好。未來他有底氣走入社會，結識朋友，步入婚姻，結婚生子。李鵬飛母親在地底看到也會欣慰。
這是活人能為死人做得最好的事，也是對死去的人最大的安慰。”
他展開懷抱，時隔多年擁抱林安饒，宛若當初雨夜裏在白母墓碑前一樣堅定而溫暖，即使自己也搖搖欲墜，卻撐著林安饒走完全程
“你還有我，有白槿，有傅醫生，有蔣姝，還有溶溶，不要丟下我們。人間很好，一切都會變得更好，姐姐希望我們活得都好。”
.
勸導結束，林安饒最終決定接受手術，若是死了，是命，讓他早點下去見母親贖罪。若是活了，解到一半的心結，該全數扔出去。他還有這麽多在乎的人，他們也在乎他。
在近乎空氣稀薄的四個小時後，手術室裏推出面色蒼白但尚有聲息的林安饒，一個刺紅深刻的口子開在林安饒腺體處，昭示手術成功。
隨後，在喬齊信息素安撫下，細胞衰老速度明顯減慢，在體內信息素濃度回落同時，免疫系統終於開始發揮作用，新生的細胞頂替衰老舊細胞，配合研發的新藥與日常治療，林安饒幾乎算死裏逃生，半只腳跨進地府被搶了回來。
枯木逢春，抽出嫩綠枝芽。鳥啼陣陣，訴說新春喜意。
這樣好的春光，穿過歲月洪流，踏過荊棘陰霾，跨越兩度生死邊界，再度落到林安饒身上。
前路，春光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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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饒醒來的時候天光昏沈，耳邊傳來又喜又泣的聲音。
關海情檢查一番，只說人難得醒了，有什麽想說的話盡早說完，免得留有遺憾。
林安饒靠著軟枕靜聽，又見林恩慈眼下烏青，在外讀書的白槿也回來，見他醒了默默背過身抹眼淚，三個Alpha圍在床邊，蔣姝哄著懷裏不明情況、咕嚕嚕吐話的林思瑛，心下明了幾分。
“我還能活多久？”林安饒打破沈悶至極的氣氛。
關海情心裏哀嘆一聲，從醫生職業角度出發，給出一個殘忍的答案，“保守估計，如果病情不加速惡化，不到三周。”
氣氛凝重似化不開的霧，沈沈罩在每個人心頭。
林安饒靜默幾秒，低頭，嘴邊溢出一聲情緒難辨的輕笑，“不到三周。”
一時間沒人接話，死亡如一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去。除了不懂什麽是死亡、什麽是陰陽兩隔的林思瑛，病房裏每個人神情晦暗，不發一言，千言萬語似堵在胸口。
什麽叫“有什麽話趕緊說了，免得遺憾。”
這樣明顯的潛臺詞，叫他們如何說得出口，生怕說完，躺在病床上的人再也醒不過來，直至冰冷墓碑代替活人，成為連接陰陽的唯一念想。
林安饒擡頭，一掃眼前眾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心裏千言萬緒漲在胸口，分不清，解不開，似毛線團根根纏繞，無法清楚剝離每一種念頭與情感。
有恨嗎？
大概是有的。
可第一次動手沒殺死他們，像是老天爺都站在他們那邊，覺得他們命不該絕。
他這條命也是霍囂和顧麗麗撿回來的，他心裏的恨意早隨著人格第一次覆滅而奔瀉。
有悔嗎？
好像有很多。
悔恨自己拖累家人，縱然不是故意，可他母親、林恩慈、白槿乃至傅醫生，哪一個人生軌跡不是直接間接因他轉變。
這麽多危險的事，當初他有多少把握、有多少盲目才自以為成全了林恩慈的自由，殊不知自己識人不清，將人從一個狼窩推到另一個更恐怖的魔窟。
若不是傅醫生機警，趁亂跑了出來，向姜嗣求助，或許他會再害死一個血肉至親。還可能牽連最無辜的傅醫生。
有牽掛嗎？
當然有，還很多。
他是這樣幸運，有這麽多愛他關心他的人，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了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他自以為親緣單薄，沒想到喬齊冒著生命危險生了一個孩子。
從前他總是恐懼，抗拒這類讓他心軟、讓他再生牽掛、被人掣肘的玩意，固執生硬地認為自己不該被這團小生命牽著鼻子走，動搖心思。
有時他甚至莫名認為自己會給這個孩子帶去不幸，越與他親近越不幸。
他不是父母相伴相愛的產物，只是一方困住另一方的枷鎖囚籠，是博弈間合不攏的產物，註定得不到最無私純正的父母之愛，往後人生又該有多少遺憾。
可現在他要死了，反倒放下了許多，種種圍心而建的城墻一夕瓦解，叫他生出千萬種柔軟與不舍。
既然小舅舅還在，就不會虧待這個無辜的孩子。
還有好多好多細碎繁覆的念頭與情緒，如抽芽的枝苗根根栽在心裏，唯獨沒有留戀。
他本在車禍那天晚上就該魂歸地府，生生多活了這些時日，前塵盡忘，無憂無慮心安理得享受三個Alpha的照料與愛意，活得輕松又愜意。
或許是老天垂憐，看了無數醫生，試了許多方法都不曾恢覆記憶，在目睹露露追著柯基喊張勇時，被畫面沖擊地想起過往。
他倒下，覆又醒來，看見林恩慈拾起當初的求學之路，看見白槿有傅醫生照顧生活得很好，看見蔣姝事業紅火，他以最完全的人格，最真實的自己，見證了所有人穩步向好的美麗結局。
而不是稀裏糊塗地死去。
這就夠了，一切都很好。
有他沒他都會慢慢變好。
林恩慈見林安饒神思倦怠，兩眼不似從前，像藏了無數暗流般沈黑，怔楞片刻，小心試探問：“安饒，你是全想起來了嗎？”
林安饒答得幹脆，“是。”
眾人皆一驚，用了這麽多辦法都沒成功，昏迷幾天，居然恢覆記憶了。
但這事已經不重要了，所有人目光全放在他生命的流逝上。
林安饒病發突然，眾人都在找能救他的辦法，實驗室裏徹夜燈明，天南海北風塵仆仆，可生命的流逝就像手裏握著的沙子，從指縫間漏出，握得越緊，漏得越快。
林安饒醒後第四天，出現低燒癥狀，且長久不褪，整日昏昏沈沈，每天真正清醒的時間不過兩三個小時。
白槿想到陳含樞，把被自己父親送到國外修行養性的陳含樞提溜回來，提取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試圖找到延緩衰弱的方法。
可是沒用，註入的信息素宛若一顆石子滴進汪洋大海，激不起半分漣漪。
關海情及時叫停這項試驗，林安饒體內信息素濃度不斷升高變化，和陳含樞的信息素匹配度早降到百分之九十二。
僅與林安饒所在病房一墻之隔的地方，霍囂和謝瞻各占一角，屋內煙霧繚繞，空氣凈化器稱職運作，吸掉令人絕望的煙味。
關海情進門，捂住口鼻，不知道兩個Alpha在這抽了多少煙，味道這麽重。
關海情理解，他們心裏難受，整日擔驚受怕，生怕一個閉眼，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可有些事是無法避免的，不會隨著香煙燃盡而消散，他們必須面對。
關海情拿出最新報告，所有指標紅得刺眼，預示著這個Omega的生命沙漏闊口不斷抻大，上頭所剩不多的沙漏在加速流逝。
謝瞻朝後踉蹌兩步，又點燃一支煙，任由濃烈嗆鼻的煙草味擴至全身，刺激他早麻木的感官。
“這次，是真的要做心理準備了。”關海情不忍，放緩聲音說道。
可現實的殘酷不會因為放緩拉長的聲音而減緩幾分。胸口的利刃刺進幾分，快要把心臟捅穿。
關海情關上門，聽見屋裏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悲鳴，腳步一頓，覆又擡腳走向林安饒所在病房。
關海情進來的時候，林安饒難得醒著，神色倦怠，唇色青白，眉宇間籠著揮散不去的病氣，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透著一點生機，大概是因為坐在他面前和他講話的是林恩慈，不是霍囂他們。
“關醫生，我是要死了嗎？”林安饒問。
關海情關上門，溫柔地說：“沒有，只是情況比我們預期的要糟糕一點，還沒到這地步。”
林安饒點頭，心裏和明鏡似的，他大概真的活不了幾天了。
再次抽走一管血，林安饒伸手按住針眼，可他沒什麽力氣，血液不知何故長久不凝，林恩慈幫他按著，好一會才放開，病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出現一小塊淤青。
林恩慈盯著淤青看了好久，久到林安饒又開始犯困。
林恩慈溫柔撫摸他的臉頰，眼裏滿是悲傷，“睡吧。”
林安饒輕輕應了聲，陷入黑沈睡夢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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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安饒找蔣姝陪他一起挑骨灰盒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喬晟如天神下凡一般提出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在給出完整方案前，他提出要見林安饒。
霍囂謝瞻還有喬齊都快被逼瘋了，每一天，林安饒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悲寂的氣氛越積越厚。喬晟有辦法，不管有沒有用都先試了再說，現在居然要先見完林安饒才願意給，每一分每一秒他們都耽擱不起。
喬晟揮開霍囂捏緊他胸前襯衣的手，面露不虞，“我已經讓人在準備了，現在就看他的意思，看他是想活，還是不活了。”
謝瞻早就端不住溫潤和善的面孔，破口吼道：“什麽叫他不想活？只要有一線機會，他就不會死。”
喬晟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霍囂謝瞻包括他弟弟，哪個是蠢笨的，不過是看破不願信，一方人拼了命地救，另一方等死等得坦然又平靜。
在見林安饒之前，喬晟和林恩慈長談了二十分鐘。
關海情猜測喬晟把所有條件放在林恩慈面前攤開挑明，林恩慈若同意，林安饒便多幾分同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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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烏泱泱圍著一群人，暴躁的Alpha無意識釋放極具攻擊性的信息素，蔣姝往一邊往身上噴阻隔劑一邊隔著門上小窗往裏看，但是視角受限，只能看到白白的墻壁和窗臺上的向日葵，看不見裏面兩人在說什麽，不然就可以請個唇語大師來翻譯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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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喬晟開口，簡明扼要闡述此番談話中心思想。
“還記得喬齊當初為了臍帶血懷上溶溶嗎？當初有陳含樞，沒用上臍帶血，但我把它保存了下來。”
喬晟拿出解決方案，“我打算以臍帶血做媒介，加之藥物輔助，讓喬齊終生標記你，壓住紊亂的信息素。我找人試驗過，腺體有殘缺的Omega也能被他丈夫打上終生標記。”
林安饒淡然問：“關醫生有和你說我的信息素發生改變，和陳含樞匹配度從百分之百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二了嗎？”
喬晟點頭，“來之前測過，臍帶血裏提取的信息素和你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和喬齊是百分之九十七，信息素匹配度足夠高了。”
他話鋒一轉，拋出自己救下他命的條件，亦是林安饒被打上終生標記需要承受的後果。
“我需要”，喬晟頓了一下，目光銳利看向林安饒，“你和喬齊結婚，共同撫養林思瑛。”
林安饒不鹹不淡瞟他一眼，不情願之意溢於言表。
喬晟加碼道：“你放心，這是很劃算的事，而且是你活下來以後最好的選擇。霍囂和謝瞻，他們的經歷和所在的位置註定他們不可能為你刮掉骨子裏的掌控欲，但喬齊可以。”
“你也知道他有多愛你，有多傻。”喬晟說這些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味。
“他願意為你拿命去賭，在你面前卑微低賤到塵埃裏，你只要給他一點點感情，就能讓他高興滿足。選擇他，能免去很多麻煩和控制，你有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結了婚謝瞻和霍囂也不會再糾纏你。”
說到這，喬晟心裏沒底，補上一句，“如果他們還要臉，不想當人盡皆知的男小三的話。”
林安饒的瞳色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清淺不少，他問喬晟，“所以呢？”
喬晟言之鑿鑿，胸有成竹，“婚後我會給喬齊安排致死量的出差，他不會有太多精力和時間來打擾你。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說到這他再次強調，“你只需要分很小一部分精力給喬齊就行。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
林安饒聽到這，不是很理解地看了喬晟一眼，“我為什麽要答應你？”
喬晟起身開門，門口不管坐著、站著、蹲著的目光都投向喬晟。
林恩慈起身，接過接力棒，進入房內。
林安饒神色松怔，“小舅舅，你也是說客嗎？”
林恩慈難得嚴肅，臉上一絲笑也沒有。
“安饒，死亡從不能解決任何事，姐姐的死，從來不是你的緣故。若一定要歸責，當年白家落敗，姐姐未婚先孕嫁給林正英，我的父母亦參與其中推波助瀾。再說我從白家因政治原因倒臺，我改姓為林，姐姐又花了多少心思把我撈出來，這些年她沒從林家離開，我也難逃其咎。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誰又能說自己不是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呢？”
林安饒苦笑：“可是，如果不是當初我鬧得厲害，她就不會病，也不會死。我是壓死駱駝的木樁，不是稻草。”
林恩慈堪稱嚴厲批評道：“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自殺！？是為了讓你自責，步她後塵嗎？”
林安饒怔楞，心裏似有什麽頑固冷硬的東西在坍塌。
林恩慈緩和面色：“姐姐愛你，愛我們，所以願意犧牲自己成全我們。除了你，我又何嘗不是她死亡的因由呢？”
“你要明白，人死如燈滅，一切都不能挽回。死去的人長眠地底，活著的人要替他們，活得更好更精彩才是。這樣他們在地下才能安心。”
林恩慈見後者神色有松動之意，繼續說道：“安饒。安，是希望你平安，饒，是希望你能寬恕別人，亦是寬恕自己。”
“還記得李鵬飛嗎？”
林安饒擡眸看向林恩慈，似不解為什麽他提起完全不相幹的人。
林恩慈寬慰道：“世間緣由，紛說對錯。李鵬飛母親病入膏肓，活著受罪，也拖垮了李鵬飛和她丈夫。我知道這麽說很殘忍，但事實是，她死是最優解法。”
“活人總是不忍心，耗盡家底為病人醫治，身體上的病尚能緩解，心理上的病越來越重。
就算不是你，李鵬飛母親未嘗不知道自己拖累孩子和丈夫，只是李鵬飛他們不說，她只裝不知道，忍著壓力承受這份善意，可心裏的苦日益積攢，總有爆發的時候。”
“你只是一個契機，讓腐肉剜得更早更透徹的契機。李鵬飛母親纏綿病榻多年，死後不必受病痛折磨，不必日夜在兒子和丈夫的傾盡所有救她的情意與看著兩人日漸消瘦的苦痛不忍間搖擺。
李鵬飛在一段時間的悲痛後，能拾起以往未完成的夢，重新上學讀書，他肯幹，肯吃苦，日子會越來越好。未來他有底氣走入社會，結識朋友，步入婚姻，結婚生子。李鵬飛母親在地底看到也會欣慰。
這是活人能為死人做得最好的事，也是對死去的人最大的安慰。”
他展開懷抱，時隔多年擁抱林安饒，宛若當初雨夜裏在白母墓碑前一樣堅定而溫暖，即使自己也搖搖欲墜，卻撐著林安饒走完全程
“你還有我，有白槿，有傅醫生，有蔣姝，還有溶溶，不要丟下我們。人間很好，一切都會變得更好，姐姐希望我們活得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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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導結束，林安饒最終決定接受手術，若是死了，是命，讓他早點下去見母親贖罪。若是活了，解到一半的心結，該全數扔出去。他還有這麽多在乎的人，他們也在乎他。
在近乎空氣稀薄的四個小時後，手術室裏推出面色蒼白但尚有聲息的林安饒，一個刺紅深刻的口子開在林安饒腺體處，昭示手術成功。
隨後，在喬齊信息素安撫下，細胞衰老速度明顯減慢，在體內信息素濃度回落同時，免疫系統終於開始發揮作用，新生的細胞頂替衰老舊細胞，配合研發的新藥與日常治療，林安饒幾乎算死裏逃生，半只腳跨進地府被搶了回來。
枯木逢春，抽出嫩綠枝芽。鳥啼陣陣，訴說新春喜意。
這樣好的春光，穿過歲月洪流，踏過荊棘陰霾，跨越兩度生死邊界，再度落到林安饒身上。
前路，春光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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