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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杯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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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杯敘(終)

光陰流轉,眨眼便是三年。

洛河鎮的夜晚是溫柔的,落雪如綿,落地無聲,宛若天地間永遠也開不完的白色花羽。青石板上淘氣玩耍的娃娃們戀戀不舍地跑回家去,趴在窗邊聽雪看雪。

絮狀的白雪如羽毛一般輕飛,回轉,掛在成片的開始冒嫩葉的桃樹上,不知道的人遠遠看去,準會誤以為是梨花提早開了。

鎮西的醉紅樓依舊生意不斷,夜夜笙歌。

此處雖是風花雪月之地,卻與別處不同,據說全鎮最美的青樓女子都聚集此處,連做事的丫鬟也氣度不凡,更不必說上面的姑娘們了。或濃妝艷抹,或輕著淡妝,或披頭散發,各個都是絕色佳人,恰如春江和秋水,蓮塘映梅花,本就非同凡響的姿容,再加上一流的才氣,自然接的是高雅不俗之客。至於那些個懷揣銀子色瞇瞇找樂子的紈絝子弟,也只能望美止渴了。

秦箏半躺在軟席上,面紗上的一對黑羽輕輕合攏,修長的手腕搭在膝蓋上,優雅地輕晃著酒杯,席子旁蜷伏著一只碩大稀有的純種雪獒。

“公子,您的晚膳。”一個素雅如蘭的美人端著飯食放到席子旁的八方桌上,“這是蓮羹,這是梅子湯,水晶豆腐,清蒸鱸魚……”美人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地一口氣報上來六道名菜,然後躬著腰身,等待吩咐。

秦箏懶洋洋地坐正,擡手從美人頭上抽出一支銀簪,然後用貼身絲帕擦拭。

美人的臉漸漸紅了,粉紅色嘴唇克制不住咧開,比菜肴還要誘人。

秦箏擦完銀簪,將尖端一一插入菜肴裏。

美人嚇的花枝亂顫,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公子,燕姿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菜肴裏下藥啊。”

雪獒擡頭看了燕姿一眼,燕姿差點嚇暈過去。

在這青樓裏,無人不知這位秦公子乃是老鴇萬花瞳極看重的救命恩人,凡是樓裏得罪了秦公子的人,不分老幼,只有一個下場,扔給雪獒當點心。

據說這只罕見的純種雪獒是老鴇以天價從一位落魄的富商手裏購得,那位富商身負巨債,迫不得已才把雪獒賣給了老鴇。

雪獒生性孤傲兇悍,傳聞一生只服從一位主人,是以老鴇軟硬兼施,終未馴服雪獒,只得將其關在鐵籠裏,縛以鐵珈,以防傷人。

即便如此,雪獒還是不依不饒,整日裏咆哮如雷,嚇走了不少樓裏姑娘及客人。

大約是一年前,有位姓秦的公子來到醉紅樓買醉,路過鎖著雪獒大鐵籠時,雪獒竟奇跡般安靜了下來,原本傲然挺立的雪獒居然伏低在地上,雙爪彎曲,頭顱低垂,斂去兇煞的目光,低低地呼叫,做出臣服的姿態。

所有人定睛一看,原來那秦公子面罩白紗,身著一襲血紅色的衣衫,眉宇俊麗不可言比,頂多是個長相出眾的男子,然而當他回往眾人的時候,人們才發現,他那一雙沈靜如墨的眼瞳,似乎有著某種魔力,再耀眼的東西倒映在他眼裏,也折射不出半點星光。

老鴇似是看出了秦公子的過人之處,遂慷慨大方地將雪獒贈給了秦公子。

罕見的奇獸雪獒,和街頭傳言的神奇公子,均出自醉紅樓,不少流言漸漸滋長蔓延開來,甚至有人說,神奇公子應是位絕色女子,於是,更多文人騷客不斷湧入醉紅樓,爭相一睹秦公子的容貌。

“在下只是想驗證一下姑娘這支簪子是否純銀。”面紗下的嘴唇想是笑了一下,秦箏將銀簪插回女子的發髻,意語不明地看著燕姿。

燕姿這才松了一口氣,可細想一下秦箏剛才的話,頓覺渾身發涼,驗證?飯菜裏明明沒毒,又如何證得出銀簪真假?說到底,秦公子分明就是……

眼睛一對上那人的眸子,燕姿下意識避開,只覺雙眼被烈火灼傷了一般,脫口而出道:“公子,你真美……”

秦箏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冷意:“美,有多美?”

“一眼傾狂,終年不忘。”燕姿冷靜克制地做出了評價。

秦箏默了默,沈著眸子,忽然問道:“比起天音迷宗的宗主,差在哪裏?”

燕姿驟然變色,捏緊絹帕,道了聲“公子,失陪了。”言畢,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只是她才拉開門,兩把利刃便橫在了她面前,離她的脖子不過半寸。

“……”燕姿瞪著雙眼,直楞楞地看著手握利刃的兩個人,準確來說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昔日同伴。

“回答宗主的話。”右邊的那個人上前一步,冷硬地逼問她道,“不然……是什麽樣的下場你比我清楚。”

燕姿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忽然冷笑道:“可惜秦宗主力不從心,不能動手,看不見三步以外。不然我倒是很想請秦宗主當個旁觀者,看看我步雲隱與林松煙,到底誰才是得到宗主真傳的人。”

林松煙握劍的手晃了晃,燕姿——哦不!現在應該叫她步雲隱,她見狀,笑得愈發尖銳了,旋即,又轉過身,不卑不亢地看著秦箏,換了一個柔媚的笑,咬牙道:“秦宗主,你別太自負了,這天底下人多的是,我步雲隱既然選擇離開就絕不會回頭。醉紅樓比起幻境山那破地方好得不能再好,你秦大公子就算天天來纏著我又怎樣,我早就死了心了。我背叛我雲家家主之命離開幻境山之時已經發了毒誓,我步雲隱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回那個鳥地方了,就算你跪著求我,擡著八擡大轎,我也絕不會答應……”

“咚”的一聲脆響,秦宗主秦箏一語不發地面朝步雲隱跪下了。

林松煙、步雲隱和一旁執劍看戲的左護法的眼珠子掉到了地上。

“宗主,您這又是何必……”林松煙不知如何開口。

步雲隱則是驚駭地軟下了雙膝,也跟著跪在了地上,顫抖抖地看著秦箏,滿面羞澀,喜極而淚。

左護法實在看不下去了,連忙打斷步雲隱的幻想,走到她身旁道:“步姑娘,你先別哭,宗主不是那個意思,宗主想說的和你想不是一回事,宗主……”左護法看了一眼意識癲狂到只會眼巴巴看著步雲隱欲語不語的秦箏,連忙伸手點了他的睡穴,將他攙扶起來,順道將滿肚子的話都倒騰出來了。

“步姑娘,宗主多日往來於此,並不是纏著你。他只是想……想向你請教一些問題,畢竟你是幻境山裏第一個敢當面向他傾訴情意的人,雖然,雖然被他拒絕了,但是如今……宗主也遇到了同樣的處境。”

步雲隱雲裏霧裏聽左護法說道:“我一時也難以盡訴,總之,現在的宗主和你當年一樣,他戀上了一個人,想和那個人成婚,那人嚇壞了,破房子都不要了,扭頭就跑,宗主找遍了那人能去的地方,還是沒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先別傷心……”

步雲隱淚流滿面地看著左護法,難以接受地問道:“誰,宗主戀上人的是誰?她叫什麽名字?她比我美麽?她現在在哪?”

“那個人,你曾經見過的。”一旁的林松煙冷不丁開口道。

步雲隱哭得稀裏嘩啦,聲音嘶啞地道:“你告訴我她是誰,我現在就去把她殺了,敢讓宗主傷心難過,不知好歹,簡直該死。”說著就爬起身來,作勢要重出江湖。

林松煙連忙攔住她道:“拜宗主所賜,這人如今已經很慘了。”

步雲隱聽到此,變臉般收住眼淚,道:“那就好辦了,去把她送進來跟我作伴,我絕對會好好照顧她的,哼哼哼。”

左護法見步雲隱一臉壞笑,忍不住打擊她道:“可惜醉紅樓不收那種人。”

“那種人……哪種人?難道她是個醜八怪?”步雲隱略帶懷疑地道。

左護法道:“那倒不是,人……還算周正。就是年紀略大了些。”

步雲隱眼珠子一翻:“不會是鬼母。要是鬼母的話,我……我還是躲遠些吧。”步雲隱摸摸鼻子,猜測道,“鬼母一天一個樣,宗主看上她哪了?”

步雲隱瞅著左護法將秦箏扶到一旁的軟榻上躺下,搖頭嘆氣道,“罷,罷,我瞧著您二位守口如瓶,也是不願說的樣子!我也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您二位請便吧。”

“還記得那個偷采宗主仙草的那個男人嗎?”林松煙冷不丁又問步雲隱道。

步雲隱聳聳肩,道:“記得,那商人原是本地巨富,如今落魄了,家徒四壁。七年前他趁宗主走火入魔,武功盡失之時偷了宗主的仙草和酒,還敢邀請宗主一起吃,讓宗主給他彈琴,臨走時還遮遮掩掩地順走了宗主腰間的玉佩。如今報應到頭上了,據說他三年前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撿了個美貌少年帶在身邊,商人約摸是被少年迷了狗眼,很是信任他,竟敢將生意交給他打理,結果栽了一個又一個大跟頭,賠的血本無虧,也是他罪有應得,”

左護法輕咳一聲,看了一眼軟榻上昏睡的秦箏,低聲道:“倘或我說,那少年就是吃了鬼母練的返魂丹後,身形異常記憶混亂的宗主。如今被那商人趕出家門了呢……”

步雲隱恍若晴天霹靂一般,冷在當場,眨了眨眼,回過頭看了一眼秦箏,又眨了眨眼,瞅著林松煙道:“快,捏捏我的臉,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林松煙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步雲隱的臉頰,步雲隱臉色發紅,攥著拳頭不可置信地揉了揉雙眼,搖頭嘆氣道:“那就是那狗東西不對了,怎麽可以全怪咱們宗主呢,是他自己有眼無珠,識人不清,自己敗光的家業……居然還敢將宗主趕出家門,他也不找個鏡子自己照照,他算哪根蔥……明兒我就去問問樓裏的姊妹,另外給宗主找個可靠的俊美郎君,包管讓宗主移情別戀……”

左護法扶額道:“這恐怕不妥。”

步雲隱道:“怎麽不妥了?”

林松煙:“如何不妥?”

左護法的視線瞟了瞟門外。

步雲隱和林松煙箭一般飛過去破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人,頭戴鬥笠,滿臉胡子拉碴,手裏拿著一個酒葫蘆。他毫發無損地站在那裏,打了個酒嗝,醉醺醺地吼著:“秦箏……我家秦箏是不是在這裏?”

步雲隱與林松煙面面相覷,沒有答言,唯有納罕,心道,完了,宗主的偽裝被拆穿了。

左護法則默默地伸手朝屋內指了指。

來人踉踉蹌蹌地走進屋內,走到軟榻旁,站了許久,末了,像是忽然扛不住困意一般,彎下腰,盤著腿,伏在秦箏身側,攬著他的腰,沈沈睡了過去。

步雲隱與林松煙相繼湊近看了看,默默退了出去。

左護法走到門口又回眸看了一眼,貼心地給他二人蓋上了被褥,臨走前,又偷偷將商醉的手放在了秦箏的手背上,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雪還在下,左護法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絮在手裏,自言自語道:“幻境山的梅花應該開了,又到了釀酒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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