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送喜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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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送喜27
這座小院不算大，三間正房坐北朝南，西廂一間雜物房，東邊是一塊十平大小的菜園子，沒有老高家在鄉下的院子大，但是在這裏也夠用了。
房子質量很好，雪白的墻，紅漆的門，連窗子都是更加保暖透亮的玻璃，一看就是從前有些家底兒的人家。
這房子是錢老爺子大兒子生前戰友家的，主人當年蓋好了房子還沒來得及住就調到了縣裏，後來也舉家搬去了縣城。
所以這房子相當於是新房，高大伯爺兒倆一開始有點不敢答應，還是房子男主人特意過來一趟，見著兩人就十分熱情地招呼他們直管租下，說既是錢老爺子的熟人，他也信得著。
房子一定下，高家人就立馬準備搬家。雖說只是臨時住幾個月，但是東西也都盡量帶齊全了，免得一去就抓瞎。
而且有他們家小梨花，別說這點東西，整座房子也能輕輕松松搬走。
不過為了裝裝樣子，高大伯頭一天還是向大隊借了牛車，假裝用來搬東西。
當天晚上，一家人點著油燈又開始忙活。
今天已經臘月初七了，明天就是臘八節，老話總說“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都樂樂呵呵張羅著熬臘八粥，熬好了，親戚鄰裏之間你端他家一碗，他家再回送你一碗。
一樣的粥，卻是百家的味兒，熱熱鬧鬧，和和美美。
可今年大地裏啥也沒收上來，家家都緊巴巴，有心把這頓省下來，又怕別人來送粥，自己家卻拿不出回送的。
你說熬吧，這一鍋粥咋著也得放些細糧、豆子啥的，往年大夥兒都比著賽著往裏添東西，就看誰家熬得臘八粥最香，可今年卻是多擱一粒米都得尋思尋思。
而且年關將至，還有比這更鬧心的呢！
白天錢老太太和春梅來的時候就提了一嘴，說東頭楊老根兒家年初新過門的小兒媳婦娘家是隔壁六裏橋大隊的，年初為了給閨女辦嫁妝，就把手裏的餘糧都賣得差不多了。
沒成想今年遭了災，顆粒無收。雖說有救濟糧，可他家人口多，楊家小兒媳上頭兩個哥哥，也都成了家，侄子侄女就一大串，下頭還一個小弟弟，今年才十歲。
這麽一大家子都得張口吃飯，那點救濟糧還得撐到明年春夏，著實艱難得很。
其實今年遭災，像她家這種情況不少，只是楊家小兒媳的兩個嫂子總是覺著如果不是公婆早早就把家裏的陳糧賣了，給小姑子辦嫁妝，家裏也不至於這麽緊巴。
所以整天對楊家小兒媳的爹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楊家小兒媳前幾天回了趟娘家，看見自家老爹老娘短短三個月就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蠟黃的，當時就差點哭出來。
回家以後就天天坐在屋裏哭，她是個性格好的，楊老根兒兩口子都對這個兒媳婦挺滿意，看她這樣也心疼。
雖說遭災前他們家也緊趕、慢趕湊了點糧食，不至於餓得厲害，自家人緊一緊，也不是一點都勻不出來。
可問題是他家不光一個兒媳婦，給了小的，難不成就讓大的在旁邊幹看著？
如今雖是老兩口當家，但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要是偷摸給小兒媳婦拿了糧，這事早晚也會傳到大兒媳耳朵裏，到那時大兒媳肯定要對老兩口有意見。
眼瞅著明天臘八了，十裏堡子的人在煩心要不要熬一鍋往年那樣的臘八粥，可外頭已經有很多人連帶米糠的粥都快喝不上了。
楊家小兒媳愁得一宿沒睡著覺，早上起來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
楊大娘看得心裏不是滋味，實在憋不住，一大早就跑到老錢家，讓錢老太太幫著給出個主意。
錢老太太啥也沒說，直接就給她掰餑餑說餡，一句句分析。
說災年就是這樣，糧食是救命的東西，經常連人情都要靠後。而且這個口子要是打開，以後登門開口的可能更多，那就得做好思想準備。
都給肯定給不起，不給就要得罪人，所以一定要想好，免得過後後悔，那就更傷感情。
楊大娘聽了半晌無語，最後是愁眉苦臉地來，又憂心忡忡地走了。
錢老太太把這事學給高大娘婆媳聽，自己也是感嘆不已，既慶幸當初有那個夢的預警，大部分十裏堡子人有了準備，不至於太艱難，又對其他大隊的人感到同情。
畢竟鄉裏鄉親，誰都不想看他們挨餓受罪，要是自己有條件，誰願意狠心見死不救呢？
楊老根兒家的事倒是給高家人提了個醒，臘八之後就是春節，大夥兒也要準備年貨，而今年這個年關即便是十裏堡子也不好過。
老高家還一直記得自己被老天爺眷顧，恩賜給他們家小梨花這個寶貝閨女，所以他們不能啥事只顧自己。
於是一家人商量著，趁著明天搬到公社前，要給村裏人辦一件大事！
半夜，高大伯和高長福爺兒倆“全副武裝”，圍得嚴嚴實實，高長福把小梨花放在棉襖裏緊緊摟著，一家三口就出了門。
從村東第一家開始，瞅著四下無人，小梨花便對著這家大門輕拍了一下，隔著兩扇緊閉的大門，直接就把兩堆帶殼的稻米和麥粒放在了門裏頭！
這兩堆稻米和麥粒各有五十斤，另外，還有三十個雞蛋也一起被埋在糧食堆裏。
送完第一家，緊忙著又是第二家，因為有小梨花作幫手，爺兒倆幾乎全程沒伸手，差不多就相當於抱著小貓貓在村子裏走一圈。
等從東頭一直跑到西頭，把大隊九十二戶人家挨家都送了一遍，也不過只用了半個多小時！
回到家時，天空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一開門，進屋就是一股夾著清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一下把爺兒倆眼睛眉毛上掛得冰碴打化了。
竈間，高大娘婆媳倆正忙著蒸最後一鍋雜面饅頭。
明天他們就要搬到公社去了，錢老太太、李二鳳他們肯定都要過來送送。
他們家的臘八粥，大夥兒肯定喝不著了，婆媳倆就想著不如提前蒸些雜面饅頭當回禮送給來人。
眼下正是缺糧的時候，這東西其實比粥更實惠，如果不是沒法用太多細糧，婆媳倆更想直接蒸白面饅頭請大夥兒吃。
饅頭蒸好後，婆媳倆一個往笸籮裏撿、一個收拾竈臺，手上幹著活，還不忘笑看高長福神氣活現地講這一晚上送糧的經過！
高大伯嘴裏叼著煙袋鍋，卻壓根不點，只是忙著把一個雪白的糖三角一掰兩半，把裏面流著沙的紅糖餡兒餵給小梨花吃。
紅糖餡兒甜甜的、軟軟的，貓貓吃的小毛臉上都是褐色的糖漿，“爺爺，這個甜甜噠，好好吃鴨！”
高大伯捏著小孫女專用的小手絹一邊給她擦嘴巴，一邊笑呵呵道：“好吃就多吃點，爺餵你吃啊！”
連東屋呼呼大睡的高大寶也不甘示弱，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嗷的一嗓子就把他爹媽招進了屋裏。
一晚上忙忙乎乎，一家人卻格外精神，一點都沒覺得累，直到後半夜才合衣瞇瞪了一會。
天亮後，高家人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搬上牛車，頭一天知道信的人就都過來幫忙了。
每戶來的人家都帶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臘八粥，大夥兒在高家門口碰到一起，相互看了眼，結果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一抹兒似曾相識的打探目光。
這種目光給人的感覺十分熟悉，在十裏堡子這嘎達地上，只有基於某個特殊夢境而彼此交流過的人才能看懂。
所以大家一照面，只一個眼神就全明白了，對方合該跟自家一樣也在今早得到了一份珍貴的饋贈。
既然之前那個夢沒法說給不知情的人聽，那麽這次他們也直接選擇不說破。
反正還是那句話：懂的人都懂。
心照不宣地對了一波“暗號”後，大夥兒就一起進了高家，女人們把自家的籃子都遞到高大娘婆媳手上，男人們則直接伸手幫忙搬東西。
婆媳倆回屋給人騰碗，揭開籃子上蒙著的布單一瞅，謔，家家的粥都和去年一樣！
紅艷艷的紅小豆、粉白的細白米、黃澄澄的大豆粒，花花綠綠的一大碗，聞著噴香，手指在碗沿兒刮一點舔上一口，甜滋滋地饞人。
婆媳倆看到這樣的臘八粥，起初還有些驚訝，不過一想到自家兩個頂梁柱半夜摸黑忙活的事，又都覺得欣慰。
真好啊，大夥兒今年也熬了跟往年一樣的臘八粥。
寒冬臘月，粥香暖人。
真心希望年年如此，歲歲依舊。
楊大娘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有福的人。
在娘家時父母就對她好，有啥好東西，哥哥有的，她也有。
後來鬧小鬼子，父母哥嫂死的死、走的走，她的娘家就那麽散了，可她的婆婆和男人卻始終對她那麽好。
再後來，她生的兩個兒子也長大成人，陸續娶了媳婦，她自己也做了婆婆。
想著自己從來沒有被婆婆磋磨過，所以楊大娘也努力對兒媳好。
大兒媳是個好媳婦，心眼好，也不惹事，就是性子比較厲害，有點說一不二的勁頭。
老實說，楊大娘有點怵她，所以大兒媳過門這幾年，婆媳倆的關系雖然不錯，但要說貼心卻還遠遠沒到。
等小兒媳進了門，楊大娘就發現這閨女的性格跟自己挺像，都是沒啥心眼、又好說話的主，她就覺著相比大兒媳，跟小兒媳更合得來些。
一來二去的，她就不自覺地表現出了一點跟小兒媳更親近的感覺，大兒媳嘴上不說，但心裏就不高興了。
等楊大娘發現大兒媳最近時常酸溜溜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時，才察覺自己的不妥。
可她嘴笨，越是描補，大兒媳反而越不高興。
今年八月鬧了天災，莊稼絕了產，他們家因為之前做過警示的夢，加上大隊幹部一再叮囑，沒有賣手裏的陳糧不說，還提前收了些糧食。
雖然花了不少錢，可到底手裏有糧，心不慌，少吃一點，緊巴半年，等把這道坎跨過去就好了。
只是她沒想到小兒媳的娘家今年狀況這麽不好，糧賣了，錢也花了，買這買那的貼給閨女做了嫁妝。
如今親家一家不但日子難熬，親家老兩口還因為這筆嫁妝的緣故受兒媳婦們的氣。
她小兒媳知道了就天天背地裏抹眼淚，看著怪可憐的。
楊大娘心疼小兒媳，有心想幫襯小兒媳娘家一把，可又害怕大兒媳不滿。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好去請教村裏最開明的錢家嬸子，錢家嬸子果然給她把這件事分說得更加清楚明白。
楊大娘這才想到，現在這種時候借給別家糧食可能帶來的後果，一時又有些打退堂鼓。
只是回家一看到小兒媳消瘦的臉，她又不是滋味。
今天一大早，外面還漆黑一片，楊大娘本來就存著心事，又惦記著今天熬臘八粥的事，就說啥也躺不下去了。
起床發現外頭又下雪了，她便打算出去把院子裏的雪先清掃了。
快掃到門口，她忽然發現門邊堆著兩個雪堆，就覺得奇怪，忙走近了細看。
等撥開上面覆蓋的白雪，看見下面的稻米和麥粒，楊大娘當場就驚呆了！
好容易反應過來，她忙伸手把上面的雪全都扒拉開，又大致估算了一下，這兩堆稻米和麥粒加一起得有一百斤，差點喜極而泣。
她不由分說回屋把自家老伴推醒，不等他穿好衣裳就直接把他拽到院子裏，去看那堆糧食。
楊老根兒抖著手各抓起一把稻米和麥粒看了又看，確定這些都是個大飽滿的真糧食，不是他們做夢以後，老兩口樂得差點跳起來，直接跪在院子裏“噗通”“噗通”朝著天空就磕了幾個響頭。
之後就是忙不疊地把一粒粒糧食都小心收起來，結果這一撥弄糧食才發現，好家夥，糧食堆裏還埋著大雞蛋呢！
數一數，竟然足足有三十個，把老兩口都樂夠嗆！
雖然弄不清這些好東西哪兒來的，可他們心裏還是高興，覺著應該是和之前的那個夢一樣，都是老天爺可憐他們，送給他們的恩賜。
乘著興頭，又是臘八，老兩口一商量今年的臘八粥還要跟往年一樣！
於是，楊大娘就直奔下屋，忙活著開始翻找各種食材，把糧缸裏一直舍不得吃的紅豆、黃豆、大米都拿了出來。
因為找的太認真，就沒註意大兒媳婦不知啥時站在了她身後。
“娘，你這是要熬臘八粥？”
大兒媳冷不丁一嗓子給楊大娘嚇了一跳，她反應過來，發現是大兒媳婦起來了，正想拉著她說今早院子裏那堆糧食的事，沒想到快人快語的大兒媳就先開口了。
“娘，俺其實這兩天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一聲，俺知道你想給小芬拿糧食，讓她送回娘家。”
“俺想說，你想拿就拿吧，也不用為這事怵著俺！她跟俺不一樣，俺娘家就在這兒，俺知道他們日子還過得去。”
“俺雖然有點吃味你跟她平時比跟俺好，可俺是個講理的，這種救命的事，俺不能挑理。”
大兒媳這番話說得楊大娘心裏百味雜陳，一方面是感激對方的通情達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些年其實真的誤解了大兒媳。
小兒媳溫柔和軟，大兒媳爽利大度！
她果然是個有福的人，這麽好的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兒媳、她的閨女。
於是她放下手裏的東西，上前主動拉住大兒媳的手，在對方略顯詫異的目光下，溫和道：“傻閨女，你和小芬都是娘的媳婦兒，娘哪個都看重。”
“小芬有的，你也一定有，娘不能虧待任何一個。”
“咱們現在就去熬臘八粥，跟往年一樣的那種！等熬好了，你和小芬就把粥和糧食帶上，給親家送去！快過年了，就當俺給親家們送節禮！”
看著婆婆誠懇的眼神，還有手掌心傳來的溫暖，大兒媳眼中的詫異慢慢散去，裏面的光越來越亮。
“這是你說的，那娘，臘八粥裏俺最稀罕吃紅小豆和飯豆了！”
“放、都放，你愛吃啥，娘就放啥！”
“娘，俺知道你稀罕大棗，小芬好像喜歡吃花生仁，咱都放點……對了，俺想起今天老高家要搬去公社，等粥好了咱還是先給他家送去吧……”
朝陽初生，白雪覆蓋的村莊裏炊煙裊裊，寒冷吹不散的煙火氣中有粥香四溢。
求收藏，謝謝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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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子是錢老爺子大兒子生前戰友家的，主人當年蓋好了房子還沒來得及住就調到了縣裏，後來也舉家搬去了縣城。
所以這房子相當於是新房，高大伯爺兒倆一開始有點不敢答應，還是房子男主人特意過來一趟，見著兩人就十分熱情地招呼他們直管租下，說既是錢老爺子的熟人，他也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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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他們家小梨花，別說這點東西，整座房子也能輕輕松松搬走。
不過為了裝裝樣子，高大伯頭一天還是向大隊借了牛車，假裝用來搬東西。
當天晚上，一家人點著油燈又開始忙活。
今天已經臘月初七了，明天就是臘八節，老話總說“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都樂樂呵呵張羅著熬臘八粥，熬好了，親戚鄰裏之間你端他家一碗，他家再回送你一碗。
一樣的粥，卻是百家的味兒，熱熱鬧鬧，和和美美。
可今年大地裏啥也沒收上來，家家都緊巴巴，有心把這頓省下來，又怕別人來送粥，自己家卻拿不出回送的。
你說熬吧，這一鍋粥咋著也得放些細糧、豆子啥的，往年大夥兒都比著賽著往裏添東西，就看誰家熬得臘八粥最香，可今年卻是多擱一粒米都得尋思尋思。
而且年關將至，還有比這更鬧心的呢！
白天錢老太太和春梅來的時候就提了一嘴，說東頭楊老根兒家年初新過門的小兒媳婦娘家是隔壁六裏橋大隊的，年初為了給閨女辦嫁妝，就把手裏的餘糧都賣得差不多了。
沒成想今年遭了災，顆粒無收。雖說有救濟糧，可他家人口多，楊家小兒媳上頭兩個哥哥，也都成了家，侄子侄女就一大串，下頭還一個小弟弟，今年才十歲。
這麽一大家子都得張口吃飯，那點救濟糧還得撐到明年春夏，著實艱難得很。
其實今年遭災，像她家這種情況不少，只是楊家小兒媳的兩個嫂子總是覺著如果不是公婆早早就把家裏的陳糧賣了，給小姑子辦嫁妝，家裏也不至於這麽緊巴。
所以整天對楊家小兒媳的爹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楊家小兒媳前幾天回了趟娘家，看見自家老爹老娘短短三個月就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蠟黃的，當時就差點哭出來。
回家以後就天天坐在屋裏哭，她是個性格好的，楊老根兒兩口子都對這個兒媳婦挺滿意，看她這樣也心疼。
雖說遭災前他們家也緊趕、慢趕湊了點糧食，不至於餓得厲害，自家人緊一緊，也不是一點都勻不出來。
可問題是他家不光一個兒媳婦，給了小的，難不成就讓大的在旁邊幹看著？
如今雖是老兩口當家，但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要是偷摸給小兒媳婦拿了糧，這事早晚也會傳到大兒媳耳朵裏，到那時大兒媳肯定要對老兩口有意見。
眼瞅著明天臘八了，十裏堡子的人在煩心要不要熬一鍋往年那樣的臘八粥，可外頭已經有很多人連帶米糠的粥都快喝不上了。
楊家小兒媳愁得一宿沒睡著覺，早上起來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
楊大娘看得心裏不是滋味，實在憋不住，一大早就跑到老錢家，讓錢老太太幫著給出個主意。
錢老太太啥也沒說，直接就給她掰餑餑說餡，一句句分析。
說災年就是這樣，糧食是救命的東西，經常連人情都要靠後。而且這個口子要是打開，以後登門開口的可能更多，那就得做好思想準備。
都給肯定給不起，不給就要得罪人，所以一定要想好，免得過後後悔，那就更傷感情。
楊大娘聽了半晌無語，最後是愁眉苦臉地來，又憂心忡忡地走了。
錢老太太把這事學給高大娘婆媳聽，自己也是感嘆不已，既慶幸當初有那個夢的預警，大部分十裏堡子人有了準備，不至於太艱難，又對其他大隊的人感到同情。
畢竟鄉裏鄉親，誰都不想看他們挨餓受罪，要是自己有條件，誰願意狠心見死不救呢？
楊老根兒家的事倒是給高家人提了個醒，臘八之後就是春節，大夥兒也要準備年貨，而今年這個年關即便是十裏堡子也不好過。
老高家還一直記得自己被老天爺眷顧，恩賜給他們家小梨花這個寶貝閨女，所以他們不能啥事只顧自己。
於是一家人商量著，趁著明天搬到公社前，要給村裏人辦一件大事！
半夜，高大伯和高長福爺兒倆“全副武裝”，圍得嚴嚴實實，高長福把小梨花放在棉襖裏緊緊摟著，一家三口就出了門。
從村東第一家開始，瞅著四下無人，小梨花便對著這家大門輕拍了一下，隔著兩扇緊閉的大門，直接就把兩堆帶殼的稻米和麥粒放在了門裏頭！
這兩堆稻米和麥粒各有五十斤，另外，還有三十個雞蛋也一起被埋在糧食堆裏。
送完第一家，緊忙著又是第二家，因為有小梨花作幫手，爺兒倆幾乎全程沒伸手，差不多就相當於抱著小貓貓在村子裏走一圈。
等從東頭一直跑到西頭，把大隊九十二戶人家挨家都送了一遍，也不過只用了半個多小時！
回到家時，天空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一開門，進屋就是一股夾著清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一下把爺兒倆眼睛眉毛上掛得冰碴打化了。
竈間，高大娘婆媳倆正忙著蒸最後一鍋雜面饅頭。
明天他們就要搬到公社去了，錢老太太、李二鳳他們肯定都要過來送送。
他們家的臘八粥，大夥兒肯定喝不著了，婆媳倆就想著不如提前蒸些雜面饅頭當回禮送給來人。
眼下正是缺糧的時候，這東西其實比粥更實惠，如果不是沒法用太多細糧，婆媳倆更想直接蒸白面饅頭請大夥兒吃。
饅頭蒸好後，婆媳倆一個往笸籮裏撿、一個收拾竈臺，手上幹著活，還不忘笑看高長福神氣活現地講這一晚上送糧的經過！
高大伯嘴裏叼著煙袋鍋，卻壓根不點，只是忙著把一個雪白的糖三角一掰兩半，把裏面流著沙的紅糖餡兒餵給小梨花吃。
紅糖餡兒甜甜的、軟軟的，貓貓吃的小毛臉上都是褐色的糖漿，“爺爺，這個甜甜噠，好好吃鴨！”
高大伯捏著小孫女專用的小手絹一邊給她擦嘴巴，一邊笑呵呵道：“好吃就多吃點，爺餵你吃啊！”
連東屋呼呼大睡的高大寶也不甘示弱，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嗷的一嗓子就把他爹媽招進了屋裏。
一晚上忙忙乎乎，一家人卻格外精神，一點都沒覺得累，直到後半夜才合衣瞇瞪了一會。
天亮後，高家人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搬上牛車，頭一天知道信的人就都過來幫忙了。
每戶來的人家都帶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臘八粥，大夥兒在高家門口碰到一起，相互看了眼，結果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一抹兒似曾相識的打探目光。
這種目光給人的感覺十分熟悉，在十裏堡子這嘎達地上，只有基於某個特殊夢境而彼此交流過的人才能看懂。
所以大家一照面，只一個眼神就全明白了，對方合該跟自家一樣也在今早得到了一份珍貴的饋贈。
既然之前那個夢沒法說給不知情的人聽，那麽這次他們也直接選擇不說破。
反正還是那句話：懂的人都懂。
心照不宣地對了一波“暗號”後，大夥兒就一起進了高家，女人們把自家的籃子都遞到高大娘婆媳手上，男人們則直接伸手幫忙搬東西。
婆媳倆回屋給人騰碗，揭開籃子上蒙著的布單一瞅，謔，家家的粥都和去年一樣！
紅艷艷的紅小豆、粉白的細白米、黃澄澄的大豆粒，花花綠綠的一大碗，聞著噴香，手指在碗沿兒刮一點舔上一口，甜滋滋地饞人。
婆媳倆看到這樣的臘八粥，起初還有些驚訝，不過一想到自家兩個頂梁柱半夜摸黑忙活的事，又都覺得欣慰。
真好啊，大夥兒今年也熬了跟往年一樣的臘八粥。
寒冬臘月，粥香暖人。
真心希望年年如此，歲歲依舊。
楊大娘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有福的人。
在娘家時父母就對她好，有啥好東西，哥哥有的，她也有。
後來鬧小鬼子，父母哥嫂死的死、走的走，她的娘家就那麽散了，可她的婆婆和男人卻始終對她那麽好。
再後來，她生的兩個兒子也長大成人，陸續娶了媳婦，她自己也做了婆婆。
想著自己從來沒有被婆婆磋磨過，所以楊大娘也努力對兒媳好。
大兒媳是個好媳婦，心眼好，也不惹事，就是性子比較厲害，有點說一不二的勁頭。
老實說，楊大娘有點怵她，所以大兒媳過門這幾年，婆媳倆的關系雖然不錯，但要說貼心卻還遠遠沒到。
等小兒媳進了門，楊大娘就發現這閨女的性格跟自己挺像，都是沒啥心眼、又好說話的主，她就覺著相比大兒媳，跟小兒媳更合得來些。
一來二去的，她就不自覺地表現出了一點跟小兒媳更親近的感覺，大兒媳嘴上不說，但心裏就不高興了。
等楊大娘發現大兒媳最近時常酸溜溜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時，才察覺自己的不妥。
可她嘴笨，越是描補，大兒媳反而越不高興。
今年八月鬧了天災，莊稼絕了產，他們家因為之前做過警示的夢，加上大隊幹部一再叮囑，沒有賣手裏的陳糧不說，還提前收了些糧食。
雖然花了不少錢，可到底手裏有糧，心不慌，少吃一點，緊巴半年，等把這道坎跨過去就好了。
只是她沒想到小兒媳的娘家今年狀況這麽不好，糧賣了，錢也花了，買這買那的貼給閨女做了嫁妝。
如今親家一家不但日子難熬，親家老兩口還因為這筆嫁妝的緣故受兒媳婦們的氣。
她小兒媳知道了就天天背地裏抹眼淚，看著怪可憐的。
楊大娘心疼小兒媳，有心想幫襯小兒媳娘家一把，可又害怕大兒媳不滿。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好去請教村裏最開明的錢家嬸子，錢家嬸子果然給她把這件事分說得更加清楚明白。
楊大娘這才想到，現在這種時候借給別家糧食可能帶來的後果，一時又有些打退堂鼓。
只是回家一看到小兒媳消瘦的臉，她又不是滋味。
今天一大早，外面還漆黑一片，楊大娘本來就存著心事，又惦記著今天熬臘八粥的事，就說啥也躺不下去了。
起床發現外頭又下雪了，她便打算出去把院子裏的雪先清掃了。
快掃到門口，她忽然發現門邊堆著兩個雪堆，就覺得奇怪，忙走近了細看。
等撥開上面覆蓋的白雪，看見下面的稻米和麥粒，楊大娘當場就驚呆了！
好容易反應過來，她忙伸手把上面的雪全都扒拉開，又大致估算了一下，這兩堆稻米和麥粒加一起得有一百斤，差點喜極而泣。
她不由分說回屋把自家老伴推醒，不等他穿好衣裳就直接把他拽到院子裏，去看那堆糧食。
楊老根兒抖著手各抓起一把稻米和麥粒看了又看，確定這些都是個大飽滿的真糧食，不是他們做夢以後，老兩口樂得差點跳起來，直接跪在院子裏“噗通”“噗通”朝著天空就磕了幾個響頭。
之後就是忙不疊地把一粒粒糧食都小心收起來，結果這一撥弄糧食才發現，好家夥，糧食堆裏還埋著大雞蛋呢！
數一數，竟然足足有三十個，把老兩口都樂夠嗆！
雖然弄不清這些好東西哪兒來的，可他們心裏還是高興，覺著應該是和之前的那個夢一樣，都是老天爺可憐他們，送給他們的恩賜。
乘著興頭，又是臘八，老兩口一商量今年的臘八粥還要跟往年一樣！
於是，楊大娘就直奔下屋，忙活著開始翻找各種食材，把糧缸裏一直舍不得吃的紅豆、黃豆、大米都拿了出來。
因為找的太認真，就沒註意大兒媳婦不知啥時站在了她身後。
“娘，你這是要熬臘八粥？”
大兒媳冷不丁一嗓子給楊大娘嚇了一跳，她反應過來，發現是大兒媳婦起來了，正想拉著她說今早院子裏那堆糧食的事，沒想到快人快語的大兒媳就先開口了。
“娘，俺其實這兩天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一聲，俺知道你想給小芬拿糧食，讓她送回娘家。”
“俺想說，你想拿就拿吧，也不用為這事怵著俺！她跟俺不一樣，俺娘家就在這兒，俺知道他們日子還過得去。”
“俺雖然有點吃味你跟她平時比跟俺好，可俺是個講理的，這種救命的事，俺不能挑理。”
大兒媳這番話說得楊大娘心裏百味雜陳，一方面是感激對方的通情達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些年其實真的誤解了大兒媳。
小兒媳溫柔和軟，大兒媳爽利大度！
她果然是個有福的人，這麽好的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兒媳、她的閨女。
於是她放下手裏的東西，上前主動拉住大兒媳的手，在對方略顯詫異的目光下，溫和道：“傻閨女，你和小芬都是娘的媳婦兒，娘哪個都看重。”
“小芬有的，你也一定有，娘不能虧待任何一個。”
“咱們現在就去熬臘八粥，跟往年一樣的那種！等熬好了，你和小芬就把粥和糧食帶上，給親家送去！快過年了，就當俺給親家們送節禮！”
看著婆婆誠懇的眼神，還有手掌心傳來的溫暖，大兒媳眼中的詫異慢慢散去，裏面的光越來越亮。
“這是你說的，那娘，臘八粥裏俺最稀罕吃紅小豆和飯豆了！”
“放、都放，你愛吃啥，娘就放啥！”
“娘，俺知道你稀罕大棗，小芬好像喜歡吃花生仁，咱都放點……對了，俺想起今天老高家要搬去公社，等粥好了咱還是先給他家送去吧……”
朝陽初生，白雪覆蓋的村莊裏炊煙裊裊，寒冷吹不散的煙火氣中有粥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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