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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44.完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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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4.完結(上)

滴答——

下雨了嗎?

弗洛夏迷迷糊糊地想,也許屋頂漏水,雨水滴落在腳邊。

她睜不開眼睛,她太累了,即使把眼皮撐開一條縫都對她特別困難,所以,她寧願閉上眼睛,沈沈地睡過去,因為當再次醒來,一切痛苦都會離她遠去,她會在太陽暗淡的亮光爬上額頭前,哼著小曲等待弗拉基米爾出現。

睡吧。

誘惑低語著,漸漸麻痹了她的大腦,她覺得自己很快連這點意識也會消散了。

輕飄飄地,她像是踩在雲朵上,有點奇怪的看向腳腕,她記得明明受傷了,可是怎麽一點也不疼呢?她原地蹦了幾下,一次比一次蹦得高,她可以擺脫重力,好幾次她差點就落不回地面。

很快,她完全漂浮在半空裏,雖然還是會緩慢下降,但她已經掌握了如何在空中停留更久,所以她幾乎沒怎麽仔細想,就把受傷這件事情丟在腦後。

寒冷也在退散,她感到著異常的暖流,瑩潤明亮的光芒,從手心向外擴散,仿佛不可思議的魔法,終於降臨到她頭上。

弗洛夏攤開四肢,她游弋在半凝固的空中,上方不是天空,下面沒有土地,她有種難言的恐慌,這讓她有點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她立刻阻止這個想法。

——刻入骨髓的恐懼,和代表現實殘酷的味道。

“你有勇氣嗎?”

是提醒,也是警告,弗洛夏縮了縮肩膀,好奇心占據上風,她沒被恐懼嚇退。

身前忽然出現一條線,世界被切割成兩半,沒有色彩一片荒蕪的大地,只有深灰色和淺灰色,那邊也只是更淺一些的灰色。

弗洛夏試探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條線,比她想得輕松多了,手指輕而易舉地穿透看不見的隔膜,“啵——”地一聲,她緩緩張大了嘴巴。

一次跳動,從指尖躍起,迸發血液流動,觸感從指尖快速蔓延,生長,指腹下傳來粗糲的觸感,她驚喜不已,活動手指,神經末梢全面覆蘇。

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靠近,她快要走進那個世界,她聞到植物的氣味,落進泥土的枯枝和花瓣,露水濕淋淋地覆蓋樹葉表面,泥土濕潤的味道,算不上好聞,她踩進土裏,不像沼澤那麽軟爛,也一點不堅硬,偶爾會有硌腳的碎石子,弗洛夏小心地挪開一點。

滴答——

是雨水嗎?弗洛夏仰起頭,並沒有液體落下來,她沒顧得上疑惑,因為發絲緩緩飄動,搖曳在耳邊。

起風了。

風來了,宛如絲綢拂過身體,她的每一寸皮膚都因為這陣風感到欣喜,她迎著風,感受著撲面而來生命的頹敗與覆蘇,萬物生長雕落,在嘩啦啦枝葉響動的風聲中,弗洛夏聽到了“嘭——”地細微響動,花苞綻開了,從天而降的霧氣是吹不散的,游蕩在樹梢間。

但弗洛夏的快樂沒有延續多久,刺痛從腳腕萌發,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掄著鐵錘無情地砸在脆弱的骨頭,越來越明顯的痛意,伴隨著寒冷宛若長滿尖刺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小腿。

再呆一會吧,弗洛夏想著,她很能忍痛,不是炫耀,她只是希望在緩和的疼痛中多聽一聽風的聲音。

碎發吹拂,在眼尾晃動著,可安寧沒有維持多久,她被一陣暈眩擊潰,心臟因為焦慮跳得飛快,她感受到黑色霧氣緩慢地侵入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陣模糊,呼吸被抑制住,她突然疲憊不已,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勇氣。

嗚咽,細小的從唇間溢出,生理性的痛苦逼出了淚水,她的靈魂是破爛不堪的紙盒,不用多大力氣就能壓扁一樣,她咬緊嘴唇,任由絕望侵襲,她恍如被拉入沼澤的小動物,奄奄一息地看著黑泥沒入頭頂,鼻子,口腔,腐臭的味道堵住氣道,她感到窒息,再也不能掙紮······

——快逃!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她猛然後退,退入一開始那個重力失衡的世界。

——鋪天蓋地的痛苦瞬間消失,她失去所有知覺,感知也變得遲鈍,她收緊雙腿,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即使痛感消散,她仍然心有餘悸,把頭埋在膝蓋間,她茫然無措地大聲呼吸。

“你有勇氣嗎?”

相同的問題,弗洛夏不敢輕易作答,差一點,她差一點就死掉了,她清楚地意識到,她承受不了。

不再感受那條線後的世界,她恍如新生兒一般,懷抱自己漂浮在空中,這裏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天空與地面逐漸融合,她呼吸平穩安詳,即使思維慢得驚人,她什麽都思考不了。

虛無隱秘的蠶食她的精神,她在平靜中緩慢虛弱下去,她的靈魂快要睡著了,她將徹底被埋入無知無覺的混沌中去。

「弗洛夏。」

絕對寂靜的真空世界,刺破矯飾的呼喚,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

她太累了,哪怕是活動一塊肌肉都是負擔,可她執拗地沒有睡去,因為她被那聲呼喚吸引了。

不屈服於本能,弗洛夏開始抗爭,她從指尖開始喚醒,她試著張嘴呼喊,聲帶分明震動著,可她聽不見任何聲音。

難道失敗了?她再次被崩塌的疲倦淹沒,無力地望向那條線的方向,可是肌肉仿佛還記得痛楚留下的印記,她一想到就怕得打哆嗦。

「弗洛夏!」

她又聽到了,她猶豫地望向對面,一股強烈的思念湧入心臟,她突然好想立刻見到聲音的主人,她想要撫摸他的臉龐,她想要緊緊地抱著他,用力到肌肉抽搐的程度那般擁抱他。

「弗洛夏。」

再也沒有比渴望更有力,弗洛夏積蓄勇氣奮力沖破透明的屏障,五感逐層恢覆,她在不顧一切地奔跑,腳下踏過折斷的樹枝和碎葉,灌木擦過膝蓋和大腿,風呼嘯地吹散她的長發,痛苦如同霧氣緊跟不舍,一點點順著腳踝蜿蜒而上,她再次被熟悉的痛苦折磨。

靈魂淪陷在無邊的地獄,連風聲都在訴說。

——“回去吧。”

“回去就好了。”

“不需要掙紮。”

“只要睡去一切都會結束。”

“你承受不了,放棄吧”

“放棄吧。”

“放棄···”

荊棘瘋長,在她的軀體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的臉被劃上,熱流滑落下頜,即使如此,她還在奔跑,肺部透支,氧氣難以供給,她的喘息都是嘶啞的哀鳴。

可是,她始終沒有停下,就算傷痕累累,四肢像綁上大石頭,也許下一秒她就會倒下,她仍然奔跑。

才不要放棄!

即使什麽也想不起來,弗洛夏不知疲倦地跑著,斷裂的畫面化作瑩瑩之光,掛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你說什麽?”

尤拉難掩震驚地驚呼道,他飛快地看了弗拉基米爾一眼,對方正面色陰郁地看向列昂尼德。

不怪他驚訝,今天是內閣關於能源改革議案的協商會議,馬爾金家不會在這個時候鬧出幺蛾子,可他確實聽到了列昂尼德的報告。

列昂尼德坐在車子前座,他微微側身轉向後方的弗拉基米爾,低聲重覆一遍:“殿下,來自麥婭的消息,她親眼看到小馬爾金和馬兒金夫人一前一後進入了伊芙洛西尼亞小姐的住所。”

“去維爾利斯特。”弗拉基米爾立即決定改變行程。

開車的人是斯達特舍,他猶豫地提醒道:“殿下,卡亞斯貝公爵已經再三叮囑您必須按時出席這場會議,況且,巴甫契特不能任意剝奪馬爾金家一半的監護權,我們沒有理由阻止他們,馬爾金——”

尤拉不得不佩服斯達特舍,他很難想象有人能夠改變殿下的決定,當然——最終車子在疾馳的公路上掉頭,朝著維爾利斯特的方向一路飛馳。

“開快點!讓卡斯希曼馬上回到那裏!”弗拉基米爾沈重的喘息一聲,他似乎難以掩飾的焦躁,使他的臉色難看,無法掩飾的不安在車內彌漫。

列昂尼德的聲音隨著車輛開過崎嶇不平的路而跟著顫抖:“···殿下,昨晚卡斯希曼醫生就離開維爾利斯特了,他今早要參加一場位於聖彼得堡的學術會議。”

氣氛隨著這句話進一步壓抑,尤拉清楚,無論如何幾個小時內卡斯希曼醫生都趕不回來,他聽見列昂尼德緊繃的語氣,他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黑塞博士從奧倫堡趕過去會更快一些······”

弗拉基米爾深呼吸一口氣:“立刻通知黑塞博士。”

他沈默地望向窗外,雨水不知不覺再次覆蘇,他似乎沒那麽討厭雨水濕噠噠的氣息,因為弗洛夏,她身上總有著濕潤的水汽,有時打濕了碎發,有時沾在她的睫毛上。

仿佛森林之子,他還記得她頸窩的溫度,她眷戀地輕觸他的脖頸,她的呼吸有些燙,吹在他的眼尾,他們依偎在一起,享受彼此的心跳與喜歡。

她總會原諒他,弗拉基米爾從沒質疑過這一點,她愛他,他也是,他們平等的踏入這場亙久不變的契約,永遠無法分離的愛情魔咒,到底是命運的祝福,還是詛咒,弗拉基米爾一點也不在乎。

“殿下······”尤拉剛想說點什麽,可當他看到列昂尼德對他悄悄搖搖頭後,他把接下來的話咽回肚子裏。

他能說什麽呢?安德廖沙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麽,還是說不需要太擔心,顯然他們只是來看望生病的弗洛夏小姐。

尤拉偷偷看了弗拉基米爾一眼,他似乎被對方身上那種強烈的不安影響了,連他都不自覺緊張起來。

他忍不住做最壞的打算——這應該只是一次家庭之間普通的會面,不需要大驚小怪,可萬一呢?作為少數幾個知道弗洛夏小姐病情的人之一,他明白她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她根本經受不住任何刺激。

尤拉硬著頭皮從口袋翻出手機,找到安德廖沙的名字。

「別沖動,安德。」想了想,尤拉再發了一條「殿下快到了。」

“未讀”鮮紅而刺眼,他盯了好久,也沒有等到它們變成綠色的“已讀”。

微不可聞的嘆口氣,尤拉沮喪地把手機塞回口袋,他阻止不了這一切的發生,這種感覺糟糕透了,更糟糕的是他無法責怪任何一個人。

安德對弗洛夏的病情一無所知,馬爾金夫人也被有意隱瞞,他看了眼淅淅瀝瀝的雨水被風卷起淩厲地拍打車窗,他只希望今天可以順利平穩地過去,窗戶上映照出弗拉基米爾的側臉,尤拉看見他一臉的陰沈晦暗。

不得不說,有時尤拉的確過於樂觀了。

當車子停下,尤拉發現屋子前並未停有其他車輛,看來安德廖沙已經離開了,他松口氣,避免正面沖突也是一件好事。

仔細尋找就能看到屋子的周圍,包括隔壁小屋的二層都有人——馬爾金家的安保人員,他跟在弗拉基米爾身後,快步踏進長廊。

“吱呀——”風吹動門,晃動著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門沒有關。

弗拉基米爾沒有猶豫地沖進去,尤拉慢一步踏入,然後他看到穿過客廳,正對著大門的樓梯上坐著的少女,她衣著單薄,赤著腳,頭低著埋在雙腿間,她的胳膊搭在膝蓋上,懸在半空,而她的手裏,握著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

“艹&*%¥#%······”

尤拉移開視線,情不自禁地爆了句粗口。

六個小時後,尤拉一身疲憊地走下車,前方尼可諾夫家族的莊園掩映在陰翳的天際線邊緣,樹枝橫生枝節將宏偉的石質建築突兀地切割開來,風很快卷走車內最後一絲暖氣,尤拉看著陰森暗淡的黃昏,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車道上還停著另一輛車,車旁站著一位令人有些意外的人——阿列克謝,暮色寒冷並未讓他有一絲動容,他神情淡然地看過來。

“尤拉。”阿列克謝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他的發絲上已經凝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不過尤拉覺得自己的精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去探究這些細枝末節,如果是平時,他的好奇心會促使他做點什麽,哪怕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經歷了令人精神緊張的半天後,他只有一個願望——盡快沖進浴室,沖去滿身的疲倦和血腥氣。

但尤拉知道對方特意在這裏等他,這意味著他的願望要泡湯了,他的口氣不自覺夾雜進了一絲煩躁:“嘿!阿列克謝,真是令人不快的偶遇。”尤拉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可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粗魯的混蛋,於是他緩和了語氣,“我是說,如果你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我們或許可以約個合適的時間?明天···或者······”

“馬爾金家的法案通過了。”阿列克謝打斷了尤拉,他半倚靠在車門,面無表情地說道。

尤拉不得不停下腳步,他的表情閃過一絲僵硬,但飛速恢覆正常,他有些不以為意地說:“也不算···太過出人意料,是值得慶祝的好事呢,也許應該當面恭喜安德廖沙,不過他此時可能高興不起來吧······”

尤拉越說越小聲,他似乎感到寒冷似的環住胳膊,暮色沈降,將他的面容籠罩,只依稀看得見他嘴角泛出諷刺的笑意。

“別開玩笑了!尤拉。”阿列克謝皺了皺眉,“你也知道···你受傷了?”

直到尤拉走進了,阿列克謝才發現對方的袖口衣襟前侵染的血跡,甚至是他的下巴上,都有幾滴紅得發黑的血漬,在尤拉蒼白的皮膚上融入一抹妖冶的艷色。

“不是我的血。”尤拉撇撇嘴,他低低地回答,“總之,說起來有點覆雜,很快,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尤拉已經筋疲力盡了,連話也不想再多說,但他知道阿列克謝必定有其他的事情,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不請自來。

所以他耐住性子,雙手抱胸立在陰冷的風中。

也許是越發黯淡的天色,烏鴉嘎嘎的叫聲驚起寂寥的密林,黃昏的沈靜被打破,阿列克謝終於緩緩開口:“阿納斯塔西婭離開了。”

尤拉半點也不意外,但他還是好奇地追問:“去哪裏?”

“奧地利。”阿列克謝輕聲說。

尤拉若有所思:“也不算遠,是個氣候宜人的好地方。”

“尤拉!”阿列克謝似是忍無可忍,他挺拔的身體緊繃起來,他英俊的面龐混入了一種難言的掙紮,那讓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尤拉擡眼看向自小以來的玩伴,迷茫從這張略顯女氣的臉蛋上一閃而過,但也許只有一秒,尤拉垂下眼眸,他聽見風吹過的聲音,吹過樹葉,吹開霧氣,吹進他們之間。

“你後悔了嗎?”尤拉漫不經心地說。

後悔什麽,他們彼此心知肚明,不需要明說。

暮氣加重黑暗,沈重的感覺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這一刻沒人能感到輕松。

尤拉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會一直沈默下去時,他聽見了阿列克謝的聲音。

他說:“我不能後悔。”

尤拉很難形容阿列克謝的語氣,那太覆雜了,深究起來會讓人感到疲倦不已的覆雜,於是他點點頭,重新邁開腳步。

“那就好,那就好。”尤拉也不知道在對誰說,他緊緊環抱住自己試圖抵禦越發冷冽的風,直到與阿列克謝擦肩而過時,他低聲說道:“誰也不要後悔,因為這是正確的。”

他身後,是怔楞無言的阿列克謝。

寒風嗚咽,吞噬了最後的殘陽。

弗洛夏一腳踩空,隨後到來的失重讓她害怕地縮起身子。

“撲通——”

她落入了冰冷的水中,沖擊力將她帶入水底,水壓從四面八方襲來,器官快要擠扁,她不能動彈。

她扭曲著身體掙紮,可水還是突破阻隔兇猛地從鼻子,嘴巴灌進來,她被動承受著氣管傳來火燒般的疼。

好痛苦······肺部因為缺氧而劇烈抽搐,呼吸暫停,她仿佛正在接受一場沒有盡頭的酷刑,她覺得血肉一點點腐蝕潰爛,她是如此煎熬,可這時她已經無法哭出來。

“放棄吧。”

弗洛夏聽到熟悉的聲音,同一時刻,她感受到身旁又出現了那條線,觸手可及的“線”,只要她觸碰到這條線,她就能從這無休止的折磨中解脫。

「弗洛夏——」

漆黑無光的水底,她再次聽到了那聲呼喚,仿佛一束溫暖的光傳入層層水波,射入弗洛夏的心裏。

弗洛夏記不清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覺得陌生,可她就是知道,她必須去見他,她不能讓他一直等她。

吐出大量白色氣泡,她拼命晃動手臂,隱形的鎖鏈纏住她的四肢,想要將她永遠地埋葬水底,她劇烈掙紮,攪動著靜謐和死寂。終於她覺得有什麽崩斷了,她輕松地伸直了胳膊,仰著頭,朝著上方游去。

越來越近了,她感受著那道搖晃的光芒,就在她的頭頂,她早就沒有力氣了,全憑借著某種信念和意志力——她要抓住那束光,距離水面還有一步之遙。

她的記憶開始覆蘇,她迅速想起那些事情,安德廖沙闖進來說要帶她離開,接著索菲亞出現了,他們爆發了爭吵,安德廖沙走了,然後索菲亞也跟著離去。

她又想起了一些被忽略的細節,比如安德廖沙似乎解脫一般的背影,她悲傷地目送他遠去,她明白,他不會再回來了;比如索菲亞再也不能控制的欣喜,她終於不用掩飾什麽,即使索菲亞清楚地知道弗洛夏不再愛她,這也算不上重要了,因為無論弗洛夏怎樣想,她的存在本身就一再鞏固了她的榮耀,她和她的家族的希望與未來。

弗洛夏的指尖即將戳破水面,她拼盡全力撥開如鏡子般平滑堅硬的睡眠,光芒近在咫尺,就算她要面對醜陋的真實,她也不會仿徨。

因為她想起了弗拉基米爾,他在大霧四起的湖邊緊緊擁抱著她,他們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強烈的檸檬薄荷的味道,稀釋溶解,變得清冽舒爽。

他如月色冷冽的發絲上布滿水汽,濕漉漉的,像是一顆顆細碎的鉆石,他不喜歡雨天,陰冷沒有陽光的偏僻小鎮,可他還是來了,盡管這讓他的氣息都沾染了散不去的潮氣。

還有他輕而易舉環住她的手臂,扣住她肩頭,將她帶入一個冰冷卻溫柔的懷抱,他笨拙地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他不是沒有察覺她奇怪的占有欲,但他還是任由她攀上他的脖頸,孩子氣試圖霸占他的全部。

所以,她不能睡過去,她不忍心讓弗拉基米爾等她。

刺穿水面的手指,水花翻湧撲騰著,她一躍而出猛地吸入大量空氣······

瞬間,她睜開眼睛。

似乎從天空墜落,她晃了晃才穩住平衡,眨了眨眼睛,她慢吞吞地接受光線進入眼睛裏,她瞇了瞇眼睛,感受到知覺緩慢地恢覆。

很疼······

弗洛夏分不清這是不是幻覺,直到她看到敞開的大門前站著幾個人,尤拉?列昂尼德?麥婭守在門口,還有——

“弗拉基米爾”弗洛夏輕輕念叨。

他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用那種厭惡至極的目光看她,還有其他人,弗洛夏發覺他們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她不放,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似乎她身後有位舉著 AR-15 自動步槍的恐怖分子正抵住她的後腦勺。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表情一變,他褪去了冷漠,上前一步。

啪嗒——

她迷迷糊糊像是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還有些迷茫。

不是雨水,是什麽呢?

她遲緩地看向刺痛傳來的部位,她發現自己死死握住的是一塊碎玻璃,玻璃比手心大,形狀不規則地盤踞在她手心。

鋒利的邊緣劃出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指節上都是血口子,溫暖的血液汩汩冒出來。

血一滴滴落下,“啪嗒——”,濺落在木梯上,炸開了一朵朵血花,弗洛夏疑惑地看著血流不止的手,又擡頭望向走近的弗拉基米爾,她擡起手,血順著手腕蜿蜒流向手肘。

“怎麽回事?···我······我做了什麽?”她的嗓音顫抖著,粘稠的紅色宛如爬行的蛇,她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有什麽不對,快想!快點想!只是記性不好,只是不小心忘記了。

可只要一想,大片空白衍生出的抽痛讓她忍不住低聲抽氣,她想到頭痛難忍眼前發黑。

“別怕,不用怕,我在這裏。”弗拉基米爾神態自若,好似無事發生一般靠近,他溫柔的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把它丟掉,好嗎?”

弗洛夏才意識到自己正抓著碎玻璃不放,真是瘋了,她拿著這玩意做什麽?她慌亂地張開五指,半凝固的血液和牽拉開的肌肉隱隱作疼,她皺起眉,隨手想要丟開。

結果,不如她所想的,手指飛速合攏,緊緊箍住快要滑落的碎玻璃。“呃——”

她楞住了:“弗拉基米爾·····”她驚恐地睜大眼睛,黑暗覆蓋住光明,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弗拉基米爾的腳步一頓,尤拉擋在他身前,自從他們進來,殿下就沒有試圖靠近弗洛夏,而當樓梯上的女孩意識到有人進來,她擡起頭,尤拉就看到了那張柔弱的臉,蒼白的皮膚犯這不正常的灰氣,她神情萎靡,歪著頭打量著他們。

而殿下,自始至終的淡漠,面對弗洛夏小姐時就像在看一只令人惡心的蟲子,他立刻想到,眼前這個人,也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弗洛夏。

可沒過多久,“弗洛夏”顫巍巍地眨了眨眼睛,尤拉看到殿下壓抑的呼吸一秒,然後走上前去。

麥婭走到他身後,他們快速交換了眼神——無論如何,現在都還不能放松警惕,弗洛夏手裏還拿著堪比匕首的兇器,那能傷害她自己,也能傷到其他人。

忽然,一聲驚呼尤拉反射性堵住弗拉基米爾的腳步,他警惕地註視眼前的人,再一次握緊的手,劃開皮膚,血宛如溪流匯集,滴答滴答不間斷地流下。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不能克制地喊出聲,他推開尤拉,卻無法更近一步,因為他看見“弗洛夏”揚起惡劣的笑,揮動著玻璃碎片,越來越靠近自己的脖子。

他握成拳的手顫抖著,過於集中的恐慌讓他忘記了吞咽,他惡狠狠地望向“他”,她的生命被“他”拿來玩鬧,他對圍成一圈的護衛視而不見,他的眼神是刻骨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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