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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8.愛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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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8.愛河(一)

熱意順著肢體延燒,涼意從另一處泛起——砸進水潭的石塊,激起寒冷的波瀾,而火焰的漩渦把我卷進去,冷與熱交錯,我似乎又哭了,也許哭出了聲,我不能確定,因為眼淚從沒有淌過臉頰,總是消失在眼尾的一抹觸感上。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體內橫沖直撞,一會冷得牙齒打顫,一會熱得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火舌一下下燎上來,我咬緊牙,痛得神志不清。

而停在眼尾的溫柔觸覺,不間斷地為我拭去湧出的液體,我聽到有人說:

“她還在發燒!”是弗拉基米爾的聲音,他似乎距離我很近,但夾雜怒氣的低吼讓我忍不住沈入夢境更深處。

我不想面對他,起碼現在不想,我根本無法抵抗他,甚至不需要他再說出一句抱歉,我怕我會立刻原諒他。

——墜入愛河的弗洛夏,最終還是淹死了。

你已經不能逃脫,你的雙腿無法自由行走,你的雙眼無法移開視線,你的靈魂被染上他的味道,你已經淪為愛情的祭品,你已然無法自控。

我悲哀地想,我愛上了他,即使痛苦在緩慢地腐蝕我,我還是無可救藥的愛著他。

“殿下,抗生素起效需要時間,弗洛夏很快會好起來。”鎮定而平穩的聲線,在床的另一側,卡斯希曼醫生將某個金屬物體湊近我的耳朵,我反射性地躲開。

但實際上,我動不了,一聲尖銳的“嗶——”後,卡斯希曼醫生說:“39.1 度,比一個小時前已經降下 0.5 度,她的確在退燒。”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我發燒了,隨著這個念頭的產生,我覺得燥熱開始從血液中蒸發,穿透血管肌肉,蔓延到皮膚。

寒冷被徹底融化,水分大量蒸騰,很快我就熱得受不了了。

「太熱了!」

「燙!好燙!」

我迷迷糊糊地大叫,一聲又一聲,我迫切需要一盆冰塊,或者幹脆把我丟進貝加爾湖,我快要被燒死了!

很快,我發現沒有人能聽見我的呼喊,因為卡斯希曼醫生慢悠悠的聲音壓過了我的喊叫。

“腳部韌帶拉傷,沒有傷到骨頭,但是血腫導致發炎,高熱也是炎癥的體現,不過不用太擔心,明早她很可能就會退燒。”

那我就要被燒死了!我不可置信地嘶吼,我失去所有理智,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炙烤我的痛楚上。

我的痛楚沒人聽得見,但我不能停下吼叫,恍惚間,我仿佛是十五世紀被汙蔑成女巫,在眾人註視之下被綁上火刑架,熊熊大火混合油脂刺鼻的味道,狂風助長火勢,我眼看著火苗舔舐腳趾,燒起來了,我在火中絕望地掙紮,燒穿了喉嚨,連聲音也被塞住,我的眼淚被烤幹了。

“巴甫契特的護衛都是擺設嗎?麥婭,你怎麽會放任弗洛夏被阿納斯塔西婭帶走,我說過了你必須貼身保護她。”弗拉基米爾冷冷地發出責難,但顧忌什麽似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堵在了嗓子眼。

墻角傳來動靜,一句低低的:“我很抱歉,殿下,是我失職了。”

麥婭嗎?我聽到她靴子的鞋跟撞擊的響動。

我燒得迷糊,聽力卻像是放大幾十倍,我沒放過一絲聲響,這間屋子裏還有人。

我猜對了。“殿下,當時小尼可諾夫先生也在。”來自比麥婭更近的地方,恭敬的不陌生的聲音,是斯達特舍先生。

“尤拉?如果不是他越過巴甫契特及時稟告我,你們打算和卡亞斯貝一起隱瞞我嗎?”弗拉基米爾輕飄飄地說,他似乎笑了,從舌頭下彈出的陰冷笑聲,在他拉長的語調中變得可怖。

低氣壓籠罩下來,每個人都感到了弗拉基米爾壓抑的怒火,呼吸都緊張起來,我能接收到的聲音一下子小了許多。

難捱的安靜,我不知道弗拉基米爾是什麽表情,我猜那雙深藍的眼睛裏可能會有濃稠翻動的黑暗,將不安蔓延到每個人身上。

過了一會,我聽到一聲極淺的輕咳,比起斯達特舍先生而言陌生了許多。

“殿下,卡亞斯貝大公囑咐在公事訪問結束後的第一時間再報告給您,而且···”我想了半天,才意識到這是弗拉基米爾身邊總是神出鬼沒的列昂尼德先生,他猶豫了一會說:“那天,守衛們發現了小馬爾金先生的車輛······所以,保險起見不得不分配大半的人員負責警戒。”

氣氛並沒有因為列昂尼德先生的話好轉,反而愈加窒息,我覺得不止我一人飽受折磨,此刻這間房是嚴刑拷打的監牢,沒人會好過。

小馬爾金?

——安德廖沙?我後知後覺地把他們聯系起來,大腦遲鈍地轉動,可能思考這一行為是壓斷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的精神被一次小小的思考摧毀了——混沌重新掌控了我,被傾聽分散註意力的疼痛再次將我包圍。

下墜,還是上升?燃燒的火焰燎動黑煙,灰燼隨著風四處飄散,我覺得痛楚在無盡的磋磨中變得麻木,我的意識上下浮動,惶恐不安。

我也許想要知道關於安德廖沙的事情,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我什麽都想不起來,我可能無聲地哭泣著,因為那只手再次撫上我的臉龐,輕柔的,我像是飛上了天空,眼角觸上蓬松的雲朵,說不清是冰涼還是溫熱,但一定很舒服。

五感消退後,在煎熬變得純粹而單調後,他的觸碰是我唯一的期待,我眷戀他指尖滑過,肌膚相接的地方閃現絲絲電光,細微的刺痛,帶來特殊的滿足感。

“弗洛夏。”喚著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我朦朦朧朧地察覺到,他離得極近。

他的氣息是凝滯的折磨中,撕開的縫隙,爬過我的下顎,嘴唇,鼻尖,繼續向上,他停下來,在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再一吻,他的唇是冷的,在我滾燙的眼皮貼上的瞬間,難耐的呼吸著。

“弗洛夏。”

他一點也不膩味似的,一串吻如繁星灑落,印在眼角,然後我感到一滴水落下來,隨著他的吻融進高溫裏。

我費力地掀開眼皮,光從窗戶上透進來,第三天,我默默數著,今天已經是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

慢慢爬起來,我看到手背上新的針眼——每到傍晚,卡斯希曼醫生會為我輸液,原本只有抗生素和助眠、止痛,後來又加上其他藥物,我沒有問他,總歸醒來時已經被拔掉了。

頻繁的輸液,使身體水腫得嚴重,我的眼皮同樣很腫,睜開都要費不少力氣。早餐會在我清醒的不久後送來,我懶得想他們怎麽估算時間精準,送餐的人一般來說都是麥婭女士,她也不會停留多久,大多時候房屋裏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前兩天,我的大腦還處於宕機,狀態實在糟糕,我迷迷糊糊吃下點東西,然後在助眠劑的作用下昏睡過去。

就算清醒,我也出不了門,我扶著墻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盥洗室,腳上固定著高分子夾板,外圈繞著一層白色繃帶,我兩眼無神地坐在馬桶上刷牙,腦子裏亂得像漿糊。

屋子裏沒有其他人,起碼在我艱難撐開一條縫的視線中是這樣。

我吐出泡沫,摸了摸後脖頸——夜晚卻不是這樣,在藥物作用下,我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睛之後,空氣中就會出現弗拉基米爾的氣息,他有時會牽起我的手,從十指相扣到纏繞上彼此的指節,他不厭其煩地游戲著。

有時他的呼吸會留在我的耳邊,他克制著呼吸的頻率,就算是這樣,皮膚上絨毛不可避免地被觸動,我半夢半醒間偶爾翻身,他的氣息會緩慢地爬上我的背脊,將我攏在懷裏。

大多時候,他什麽也不做,只是闖入我靜謐的夢裏,他的氣味久久不會散去,我似乎看到他沈靜的註視,坐在床頭那把椅子上,在黑夜中熬過漫長的等待,然後在天光大亮前悄然離去。

所以,我從沒覺得寂寞,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在躲著我。

但又無法遠離我,我擡頭看向鏡子,幹燥起皮的嘴唇彎起弧度,我竟然在笑。

弗拉基米爾等待我的原諒,但似乎不敢面對結果,像怯懦的罪犯,恐懼聽到遲遲沒有落下的法槌,和冷酷無情的判詞。

哼,我鉆進冷水下面,這是欺騙的審判,誰都逃不掉。

我掰著手指,第六次,還是第七次數著日期——記憶力在藥物作用下不堪一擊,我懷疑誰往我腦子裏灌了一桶膠水,大腦褶皺都被填上了,平滑無比,導致我必須重覆計算。

我不想承認自己在等他,在吃過早飯後,思緒終於不亂得像打結的頭發,我夠到床頭的一本書,掃過封面後,隨手翻開到某一頁,囫圇吞棗地讀起來。

這些書還是羅德夫先生昨天下午送來的,他的眼光很不錯,各種類型各種風格,羅德夫先生總是能選出我喜歡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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