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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1.畸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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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1.畸變(二)

阿納斯塔西婭扶了下墨鏡,靠在購物中心扶梯旁的欄桿,她看向身後提著大包小包,怨氣沖天還要佯裝乖巧的尤拉。

“尤拉,作為拎包小弟的你可不怎麽稱職,你看,我都不得不停下來等你。”阿納斯塔西婭覺得連日雨水帶來的憋悶也許是找到了出口,她的身體都不那麽沈重了。

尤拉的胳膊仿佛捆上幾十磅負重,他艱難地移動:“阿娜,也許你能讓你的侍從分擔一些。”他示意阿納斯塔西婭——侍從們兩手空空地跟在後面。

難纏的小孩子,阿納斯塔西婭狀似無奈地嘆口氣:“可是,這不是你賠罪的方式嗎?”她笑著說,總得讓尤拉吃點苦頭,他才會記住這次教訓。

阿納斯塔西婭眨眨眼睛,綻開笑容:“而且,他們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你——嗯···負責保護好我的包包吧。”

說完,她瀟灑地轉身,一邊走一邊輕飄飄地留下一句:“尤拉,加快速度,我們還有一整層,我可不想再停下來等你哦。”

尤拉發出不滿而響亮的彈舌聲,但他還是會乖乖跟上來,阿納斯塔西婭淡淡地想,無論怎樣權衡利弊,此時都是尤拉挽回失誤的好時機,再說也不是什麽傷筋動骨的事,她已經作出最妥帖的讓步了。

掃蕩一層樓用不了多少時間,阿納斯塔西婭也不覺得身後跟著苦瓜臉的尤拉是件有趣的事,所以當尤拉把足以淹沒後備箱的購物袋交給侍從,走出來就看到阿納斯塔西婭一臉郁氣地站在購物中心前的花圃旁。

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擠進那把即使再裝下一個人也綽綽有餘的黑傘下:“我以為你已經消氣了。”

他看向同一把傘下的阿納斯塔西婭,她垂下手腕,手指撫上落滿雨水的玫瑰花,她沒有表情的臉上是一種凝滯的荒蕪,看上去不是生氣的樣子,收回視線,手腕的抽痛感讓尤拉暗暗皺眉。

——早知道換個日子來,他知道阿納斯塔西婭最近不太好過,或許是時候求和了,今天早上他突然冒出來這個念頭,而事實證明,沒有經過周密前期計劃的隨心所欲一點也不好玩。

尤拉覺得自己的耐心也撐不起再一次道歉,他真的很想掉頭就走,可他看了看傾瀉的雨水——小鎮落後的排水管道超負荷運轉,道路淹水漫上來,站在這裏等待侍從將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才是明智的選擇。

雨水磅礴砸在地面,升騰的霧氣仿佛是無數顆玻璃砂礫,劃過皮膚都能蹭出血痕,剝離嘈雜聲響的傘下,傳出阿納斯塔西婭的聲音。

“你以為我會因為你生氣嗎?”她的唇勾起一抹笑,嘲諷的弧度,她拂過花苞,雨水下顫顫巍巍的搖晃。

不會的。

起碼尤拉認識的阿納斯塔西婭不會,但也說不好,誰都會改變,自以為是的信任和隨著時間積累下的深情厚誼有多不可靠——他不久前才真真正正地給安德廖沙上了一課。

而且,阿納斯塔西婭也不再令他感到安全,維護利益根本與理性思考的基礎在情感沖擊下變得虛無,阿納斯塔西婭或許會更失控,她比安德廖沙還要無所顧忌。

不過這與他無關,就算她作出再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過度依賴酒精,比如每天被砸得稀巴爛的總統套房,比如那輛打滑沖進森林撞斷了樹的青灰色保時捷。

也許是成長的代價?尤拉諷刺地笑了。

“這不是仆從精心挑選、修剪,送上餐桌可以任你擺弄的插花,帶著刺,會傷人的。”尤拉百無聊賴地說。

阿納斯塔西婭無動於衷。

好心的提醒被無視了,尤拉也沒有什麽反應,他越發覺得今日出門是個壞決定,氣溫似乎每一秒都在降低,被水浸濕的地方仿佛過會兒就能結冰。

車輛避免被雨水倒灌地下車庫淹沒,紛紛逃離,車輛擁堵得嚴重,這導致兩個人的等待會繼續延長。

“為什麽不走?”尤拉耐不住寒冷侵襲下的寂寞,他忽然發問。“殿下允許你離開,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看上去你過得並不算開心,你有什麽非得留下的理由嗎?”

阿納斯塔西婭收回手,刺骨的寒冷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但她似乎不感覺冷,即使她的嘴唇發白,臉上全無血色:“殿下倒是很信任你。”

當然,尤拉驕傲地挺了挺因為嚴寒而坍縮的胸膛,他忽略阿納斯塔西婭很難說不是嘲弄的意有所指,他補充道:“如果是因為那個交易,你不用放在心上,即使你離開,殿下依然會完成他的許諾······”他眉間浮現出一層疑惑,“你的願望成真了,可你現在看上去並不滿足。”

——何止是不滿足,他甚至覺得阿納斯塔西婭的精神狀態不怎麽正常,好吧,他不擔憂她的精神健康,那是佛奧洛夫家族的人該操心的事。

尤拉看到她輕輕閉上眼睛,端莊清雅的氣質,原本她柔和婉轉的聲音,刻意掐緊,顯現出不自然的怪異:“我討厭這裏,你是知道的。”

困難咽下一口氣,她睜開眼睛:“但你不知道,我有多厭惡一點點磋磨自尊,不得不做那些醜陋事情的自己,每一件!來到這裏的每分每秒,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我露出的笑容,我付出的時間,我忍耐著被迫著去做這些事情······”阿納斯塔西婭緩慢地擠出字眼,聽上去是平靜的,她的面容還帶著溫婉的優雅。

“每分每秒,我都覺得惡心。”失真面具剝落下了隱藏的猙獰,她低聲重覆道:“惡心透了。”

尤拉冷眼看著,作繭自縛的下場,果然不會太好看。殿下說得不錯,主動提出交易的阿納斯塔西婭,用為愛癡迷的殉道者姿態,犧牲奉獻的偉大精神幾乎騙過了她自己。她很痛苦,尤拉知道這一點,但只是源於被權力與愛情同時羞辱的尊嚴挫敗,和她高傲自我之間的沖突。

簡單來說——自以為能放棄所有追逐的愛情,可最終連身段也不放不下來,高貴的姿態無法伏低做小祈求愛意,大概就是個粗淺的邏輯。

尤拉忍不住開口:“是你的選擇,所以不要抱怨。”

阿納斯塔西婭竟然笑出聲,她嘴角抿起,嘴唇發白顯得她陰冷憔悴:“不!我沒有選擇,我只能這麽做···那天晚上,我知道機會來了——我必須抓緊,那是我最後的可能。”

像是陷入沈痛的回憶中,阿納斯塔西婭的話顛三倒四,混亂不清,尤拉不解地問 :“什麽晚上?”

阿納斯塔西婭翻起眼皮,疲乏和冷漠在眼珠裏交錯:“聖奧茨特的宴會,我意外撞上馬爾金父子在花園深處,他們發生爭吵,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在馬爾金先生臉上看到怒不可遏的神色——他打了安德廖沙一巴掌,要知道他也許一向覺得虧欠安德廖沙,不論之前安德做了多出格的事情,連你都免不了受到父母責罰的時候,安德甚至不會被斥責,馬爾金先生總是寬容的,但這次不一樣,你比我更清楚,即使安德廖沙還沒有作出實際行動,他已經派人對安德進行監管,並嚴令禁止他們有任何接觸,哪怕是見一面都不可以。”

“所以···”尤拉瞇起眼睛。

阿納斯塔西婭居然有些驕傲,嗤笑一聲:“所以,我立刻想出這個計劃,誠然,我也許不是馬爾金先生最滿意的人選,但很難有比我合適的了,完美的時機,恰到好處的知情人,一廂情願的青梅竹馬,短時間內還會有更好的選擇嗎?”

這還沒完,她的籌謀將所有人都算進去,不需要回答,阿納斯塔西婭低聲訴說著:“馬爾金家不會拒絕,安德廖沙不會反抗,而與殿下的交易能幫我壓下家族內不滿的聲音,我還需要搞清弗洛夏的心思,所以我讓自己成為她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我得知道她對安德廖沙的感情,因為沒人知道她怎麽想——萬一他們是該死的兩情相悅呢?”

他們不是,這點尤拉都能回答,弗洛夏小姐一無所知,她絕對不能知道,尤拉煩躁地“嘖”了聲,他實在不該今天出門。

“···你的目的達到了,你贏了,阿納斯塔西婭。”尤拉提不起勁頭,恭喜的口吻懶洋洋的,沒有多少真心實意。“你可以離開維爾利斯特了。”

他現在也只想離開這個能冷死人的鬼地方,哪怕目的地是西伯利亞他都不會特別反感。

阿納斯塔西婭註視著空中的虛點,沒有落點的迷茫,她一點也沒有贏家姿態,反而像個輸掉全部身家,仍然執迷不悟的賭徒,她輕聲說:“還不能走······”

“為什麽不走?”尤拉對阿納斯塔西婭的奇怪見怪不怪了,他告訴自己,應該離酒精遠點,酗酒也許會緩慢的摧毀一個人,在你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阿納斯西亞的視線失去焦點,緩緩滑落,最後落在那支盛滿雨水花瓣的大馬士革薔薇上:“···我不知道。”

可憐的阿納斯塔西婭,尤拉懷抱著某種不可說的優越感,他斜撇她一眼,像是在看被愛遮蔽神智的愚人。

混亂無序的現實,是飛騰的川流,自我實現的意志的巨流,任何禁錮他的想法都是荒謬的,這是浪漫主義信仰滾燙的中心。

——可惜信仰崩塌,熱流燒壞了理智。尤拉保證自己一點也沒有幸災樂禍,歸根到底這是她的事,他什麽也沒說,因為他的安慰此刻都顯得多餘。

尤拉決定置身事外,他直覺這是個讓人頭痛的麻煩,本就和他無關,也和弗洛夏小姐無關——她無辜地被卷進來。

他應該與安德廖沙談談,在事情變得更不對勁之前——好煩!尤拉抹了一把臉,第無數次後悔今日的突發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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