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02.坦露(一)

關燈
Chapter 202. 坦露(一)

“怎麽了?”弗拉基米爾的目光自由落體,他的聲音很輕。

我把身體重量完全壓向椅背,頭高高仰起幾乎與地面平行,我能看到弗拉基米爾精致的下巴,再來是嘴唇,鼻尖,翻轉的視角裏我最後才看見他的雙眼。

“嗯——”我搖搖頭,不怎麽想說話。我大膽的目光幾乎是探索,仔細爬過他,每一寸皮膚。

弗拉基米爾配合地低頭,任我打量,我的頭發散落下垂,蹭到他腹部,也許是勾到了紐扣,他的手指穿入我的發尾,拈起一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麽,“弗拉基米爾···”我默念他的名字,我不確定有沒有叫出聲,因為他微微偏頭,像是等待我的話。

被時光凝固吧,也許我是這樣期望的,不必考慮太多,只憑著最原始的欲望行事,我被限制的天空上方只有弗拉基米爾,沒有關系,這很好,畢竟他的藍色眼眸中也只有我一個人。

獨占欲得到滿足,我覺得私心正飛速膨脹,牢牢地困住他,我恍惚中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是一種渴望。

我的註視太肆無忌憚了,因為弗拉基米爾如晴天海面的眼眸震顫著,他像是受不了的擡頭,他如同在水下經歷長時間憋氣,此刻正難耐地喘息,我只能看到揚起的脖頸,和不安游移的喉結。

然後,我的眼睛就被一只手蓋住了。

“別看了。”他發出難耐的嘆息,聲音有氣無力,很沒有平日裏的氣勢。

弗拉基米爾的手只是輕輕搭著,我點點頭,睫毛微微蹭過他的指尖,他被火苗燎到般收回手,後退兩步,身後就是教室的後墻。“走吧。”

弗拉基米爾離開了我的視野範圍,我翻身坐起來,他不等我收拾好東西後就大步向外走,我站起來時才發現艾勒的雨衣外套掉在腳邊。

走廊裏空空蕩蕩,只有我們兩個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氣裏。

弗拉基米爾的腳步慢下來,他總在不停的變化,我要跟得上他覆雜多變的情緒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

“有趣嗎?校園生活。”他看上去思考了很久,用一種謀劃陰謀詭計的謹慎,結果丟出了這麽個問題。

我幾乎沒有想就直接回答:“當然!”我小跳一步,到他的身側,“我碰到一個很有趣的人,她是我的新同桌。”

弗拉基米爾看了正試圖跟上他的我一眼:“她?女生。”

俄語中的人稱代詞可以通過發音辨別性別,我確認他的說法,“是的,是女生,雖然看起來像個小男孩,她的名字是艾勒。”

“艾勒?”弗拉基米爾低聲念了一次,他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米哈伊洛夫?艾勒·萊爾·米哈伊洛夫。”

他冷靜的,又有些奇怪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他不願意直視我,但又不能放任我一樣矛盾。

我高高地仰起頭,當弗拉基米爾不再遷就我——他不再低下頭讓我能很輕易地看到他,老實說,脖頸已經有些酸痛了,剛才一直在使用這種會讓肌肉疲勞的姿勢。

“是她!她是我這個學期認識的第一個新同學,對了!解剖青蛙可是她的拿手好戲,她大約是個天才。”

雖然不想妄下定論,但阿斯伯格癥中在某一領域有天賦的人不在少數,艾勒對於生物科學方面的熱情肉眼可見。

“是嗎,那你呢,你喜歡這門課嗎?”弗拉基米爾很快地看我一眼,快到我根本不能捕捉他任何一絲表情。

我壓下心中的怪異,幾步跑到他身前,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麽了,我只是感到沒緣由的迫切。

“不反感,也談不上喜歡。”我走在弗拉基米爾前面,身子側過去,倒著走,說起解剖課,我有些可惜,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門學科,或者是其他的知識,這裏的很多東西都超越了我的經驗和認知,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學校。”

考試除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如果每個老師出題都像阿咖達老師那樣,全憑主觀想象力可以拿高分就好了。

我停下來,像是對著神山裏的精靈許願,我擡頭看向不得不停下腳步的弗拉基米爾:“我明天還能來學校嗎?”

他的眼神落下來,卻不在我的臉上,而是在鎖骨處盤旋,“你不能。”他的視線上移,仿佛進行一場耐受試驗,每一寸的移動都是考驗。

沒等我感受到熟悉的失落,弗拉基米爾低低地說:“明天沒有課,一整天都是考試,後天,後天你可以再來上課。”他直直地沖進我的瞳孔,壓抑的瘋狂與熱烈卷起野火,只燃燒了一瞬,火光熄滅,他繞過我往前走。

好耶!

一想到可能會有物理課,化學課,我可以和艾勒一起完成書本上各種各樣的實驗,我忍不住高興地要蹦起來。

“可以嗎?那太好了!希望沒有埃斯普先生的數學課,我缺課這麽久,最簡單的題目都做不出來。”特別是埃斯普先生很嚴厲,他會隨機抽學生回答問題,我作為不折不扣的數學的俘虜,膽戰心驚地祈禱埃斯普先生能無視我,通常一節課的時間,我稱得上全聖尼亞學院最虔誠的信徒。

我跑著追上弗拉基米爾,他站在樓梯邊緣,朝我伸出手:“你現在很興奮,我不想時刻註意你會不會摔斷骨頭。”他語氣硬邦邦的,但出於對我安全的考慮又不得不這麽做。

我看出了他的為難,也許我的笨手笨腳讓他傷透了腦筋,哪怕是幾級普通的臺階,他都無法對我放心。

我們踏過雨水,寒冷還沒來得及驅散室內殘留的溫暖,我們就坐進車子裏,一整塊灰色玻璃隔斷,制造完全私密的獨立空間。車駛出校園,向維爾利斯特的方向駛去,弗拉基米爾自從上車後就一言不發。

他在躲避我。

刻意拉開的距離,弗拉基米爾圈住打著繃帶的手臂,發出疲憊又冷漠的氣息。

我有點坐立不安,倚靠車門,手指一下一下摳著座椅,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似乎是從教室裏出來就不對勁。

難以啟齒的是,這種丟失了獨一無二白寶物的空落落,像一塊石頭滑下咽喉,劃傷食道,最後落在胃裏,我仿佛真的感受到痛苦一樣捂住小腹。

“你,怎麽了嗎?”

你還好嗎···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你是不是胳膊疼···我構思著各種搭話的方式,甚至開始反思失誤的地方,是我睡著讓他等太久,他或許在生氣,難道是傷口發炎了,所以無精打采的樣子?

直至花費兩個小時分鐘積攢的勇氣,隨著張開嘴溢出來,我的聲帶太過緊張,聽上去是突兀的不和諧音,顯得很怪異。

弗拉基米爾無動於衷,窗外飛散的雨水和混亂的綠色吸引了他全部註意力,他有些漫不經心地說:“我沒事,你可以先睡一會,到了我叫你。”他並不是全然的冷漠,卻用一種迫不得已將話題終結的敷衍,將我的努力輕松擊潰。

“我昨天睡得很好,所以現在一點也不困,你呢?你是不是有點累了?”我拉開嘴角,盡管弗拉基米爾看不到,我還是費力地向他笑。

“是嗎···我很好。”弗拉基米爾輕哼一聲,他重覆一遍,“我很好。”

已經到了自我能消化覆雜情緒的上限,我無法繼續厚著臉皮故作輕松。

搞什麽啊···

我撐住膝蓋,身體前傾貼向大腿,比起難過,委屈更快地襲擊我,我瞪大了眼睛,酸澀感不斷刺激淚腺,直到眼眶中充滿了滾燙的液體。

在我的眼淚落下來之前,弗拉基米爾快速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弗洛夏?”他不解地叫著我的名字,透出一股疲於應對的無奈。

我也搞不清了,我被無序的情感攻擊著,這股情感來得莫名其妙,我變得一點也不像自己。“別碰我!”我不算用力地一把甩開弗拉基米爾的手,太可笑了,我默默地想,這時候我還在顧及不要傷到他。

眼淚被熊熊燃燒的怒火蒸發,我努力壓制的憤怒和悲傷一股腦沖出來。“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呃···”我怒吼道,但太生氣了,我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嘆氣,被眼淚模糊的他看上去竟然有些茫然,他不知所措,試圖靠近我。

我立刻向後躲,“別叫我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過來,也不要裝作擔心我的樣子,你什麽都不要做!”握緊拳頭,語無倫次地喊著,我被怒火沖昏頭腦,不管不顧地發洩著。

恐慌,還有說不清的不安,委屈···弗拉基米爾冷靜地聽我顛三倒四的話,他輕輕環住我的胳膊,語氣很平淡。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情,弗洛夏。”他異常的耐心,好脾氣得不像話,這還是我認識那個弗拉基米爾嗎?

“你根本不明白!弗拉基米爾,你一點都不懂!一次次救我,幫助我,不停地,不停地一點點動搖我,擠進我的生活,隨隨便便的告白,你知道我有多麽累嗎?我什麽都做不了,因為你,我的人生糟透了,我現在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憑什麽可以如此淡然,在胡亂的攪亂了我的情感之後,若即若離的,擺出無所謂的神情。

“不是的!”

弗拉基米爾的手用力,我被迫擡頭看他,“不是隨隨便便的告白。”弗拉基米爾勃然大怒,他終於肯直視我的眼睛,一抹痛苦溢出,他壓抑著嗓音暗示著某種不同尋常。

“我喜歡你。”

他冷不丁的告白,比虛幻而縹緲的,記憶裏那句話真實得多,我的憤怒瞬間凍結,驚訝愕然混合了種種覆雜情緒的表情定格在臉上,一定很滑稽,我的怒火卡在半截,不上不下。

“呃?”我的情感像是坐過山車,“突突——突突——”即將下墜前的恐慌讓我憋出了沒有意義的音符,一臉呆滯。

“那···為什麽···”我的問題出奇得多,像是眼前只能看到紅布的公牛,我死死抓著不放手,可我好像不在乎了,因為我的大腦開始暈暈乎乎的,我抹了一把眼睛,那裏剩餘一點濕潤。

弗拉基米爾的怒氣沒有消散,他的呼吸急促,一股恐怖的壓迫感在延燒,他又開始摩挲我的手腕,一場緩慢的折磨,我的那塊皮膚仿佛能緩解他某種焦慮似的,他對這個動作上癮了。

“因為,我說了要給你時間考慮。”他後悔這個決定,他幾乎是咬著牙才把這句話說出來,然後我接到他陰翳的視線,他在控訴我,不該如此輕視他的愛意。

我並非腦補過度,我就是知道,就像他總是反應很快,總能提前一步知道我在想什麽。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側身貼近我,他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但你露出了那種眼神···”

他故意壓低音量,呼出的氣噴到我耳朵。

“你想要我的眼神,我能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