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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9.艾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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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9.艾勒(一)

當車子滑開雨幕,沖出森林與暴漲的河流,南下進入諾亞斯頓的地界,三十分鐘後,車子穩穩當當地停在教學樓下。我擡頭看了眼,這裏是初級部,以前每次吃完午餐,我都要繞著湖心公園散步消食,消化不良會讓我下午的課難以集中註意力,然後在穿過藤蔓包裹的長廊,從側廳的空中走廊回到教室。

“需要我陪你去嗎?”弗拉基米爾的好心情持續到現在,他無不溫柔地提議,從容的如同勝券在握。

老實說,我很可恥的心動了。升入二年級,我已然缺課一整個學期,不論是同學還是老師,都是無比陌生,我的座位還留著嗎?或者已經有新同學填上空位,我甚至開始焦慮,我手掌下壓,按住帆布包,有點心虛,因為書包可以說是空蕩蕩,裏面連一本教科書都沒有。

“謝謝。”我攥住了書包帶,榨幹胸腔最後一份空氣,我的手指過於用力而隱隱作痛,“不過我還是應該自己去。”我不能養成依靠別人的壞習慣,這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弗拉基米爾更不是我的Babysitter。

弗拉基米爾幹脆利落地撒手,他讚揚的神色,像是對我勇敢行為的讚賞,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劉海,然後跳下車,趁斯達特舍先生關車門時一個加速跑上臺階,我朝車窗那邊揮揮手,動作幅度很大,他一定能看見。

聖尼亞學院的雨水溫和而纏綿,你幾乎感受不到那種原始的刺骨和兇猛,雨水在制服上鋪上一層水霧,我拍了拍,水汽散開,濕意消失得很快。

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我一步步走上三層,推開走廊盡頭厚重的大門,很久以前學院內部發生過人質劫持事件,後來就都換成了防彈玻璃。剛踏入走廊,腳下是輕薄的毛氈地毯,隨著一束目光投射,人猶如病毒感染一般在人群中擴散,越來越多的目光,即使是盡力壓低的聲音也越發嘈雜。

背對著我,時不時打量,還有莫名其妙的抽氣聲,好奇的目光掩蓋在飛速轉過去的後腦勺,我低著頭,幸好視線沒有重量,不然我可能被釘死在原地。我註意和人群保持距離,不偏不倚地走在中軸線上,休息時間,學生們都紛紛從教室裏走出來。

雨天總是沈悶的,低氣壓讓人呼吸比平時都費力,可我成為了偉大的摩西,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散,留出一條通暢的路線。

“瓦斯列耶夫······不對,是馬爾金···”,“你確定嗎?······怎麽一回事?”,“我父親是這麽說的······別回頭!”,“巴甫契特···新聞······”,“太可笑了······我不相信”,“噓——她看過來了”,“馬爾金······”,“弗洛夏······”,“哈?怎麽可能······”

我緊盯著腳尖,直直走向記憶中的教室,議論聲沒有平息,如潮水一般綿延蕩漾,聲浪沖擊著耳膜,比尖銳的耳鳴還要痛苦,人群中傳出尖叫,然後被一陣埋怨的笑聲覆蓋。

考試周帶來的壓力仿佛找到了紓解窗口,即使他們臉上有著被測驗折磨的疲憊,但捧著覆習材料,他們仍然可以將熱情投註過來。

質疑,不屑,好奇,興奮,厭惡,人類有多少情感,我可能體驗了大半,黏膩的視線變成影子,牢牢綴在我身後,甩不開。我昏頭昏腦地直行,直到安東先生叫停了我。

“弗洛夏,這邊。”安東先生年紀並不大,褐色的襯衣扣到了最上面,他胳膊上搭著雙排扣柴斯特大衣,他是我一年級時的歷史老師。

我走過去,聽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像是匆忙趕過來:“接下來是生物科學課,還是原來的教室,你的座位沒有變。”安東先生帶領我從後門進入,即使是這樣,我仍然收獲了全部人的目光。

他們的面孔我大多熟悉,只是叫不出名字,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旁邊的位置趴著一個女孩子,她被安東先生拍了拍肩膀,但她沒有動彈。

我放下書包,塞進抽屜,看著安東先生不厭其煩地試圖叫醒那個女孩子。“艾勒,醒醒,艾勒!”

那個女孩子一頭咖啡色短發,她在稱不上安靜的環境裏睡得相當熟,如果不是她的胳膊動了動,都讓人疑心她有可能昏迷了。艾勒慢吞吞地從桌子上爬起來,她的名字也很奇怪,俄羅斯人的名字是固定的,所以絕大多數人的名字都很耳熟,但艾勒這個名字並不屬於斯拉夫語言體系。

她的動作緩慢,似乎對她來說是個大工程,她揚起脖子先略過我,再看向了安東先生,她一個字也沒有說,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安東先生,她舉止隨意,像是從沒有上過聖尼亞最基本的教養課程,更不用說貴族們的禮儀課。

“這是弗洛夏,馬爾金家的小女兒。”安東先生似乎早已習慣了艾勒的奇怪行為,他向艾勒介紹我,然而艾勒的眼珠定格住了,一點也沒分給我。“這是艾勒,艾勒·萊爾·米哈伊洛夫。”

米哈伊洛夫?能在介紹中提及姓氏,必然不是默默無聞的家族···米哈伊洛夫···我想起來了——西裏爾!公主的兒子西裏爾就來自米哈伊洛夫家族。

“你好,我是弗洛夏。”我迎合安東先生的期待,小聲地對艾勒說,她不可避免地是我的同桌,我希望能與她好好相處。

然而,我的新同桌大概是個難搞的家夥,因為在她的雙眼化成激光快要將安東先生盯出一個洞時,她才慢悠悠地轉回身,吐出一句幹癟的“哦。”,然後直視前方,我只能看到她睡得翹起來的發絲,像頭上長角。

安東先生寬容地笑了笑,他的任務完成就選擇立即撤退,留下了我和艾勒兩個人,也許不自在的只有我一個人,教室裏肆無忌憚的打量少了許多,但若有若無的窺探仍舊持續,而艾勒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別說關註,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鈴聲響了,拖延的尾音回蕩在走廊,學生們紛紛進入教室,最後進來的男士出乎意料的年輕,他將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裏面是抽褶的襯衫和休閑的那不勒斯褲,他身後跟著聖尼亞學院的職員,手裏抱著不透光的大箱子。

“這是格爾曼先生,二年級的生物科學課的老師。”前面的男生快速回頭向我介紹,我認出來他是阿列姆,一年級時的學生會副主席。

“謝謝。”當初是他帶領我這個轉學生熟悉校園。我學著他,壓低聲音,快速向他道謝。

“我是艾勒。”新同桌出其不意地出聲,她壓根沒有註意到已經上課了,坦然地自我介紹,還好格爾曼先生正忙著指揮員工擺放他帶來的教具,艾勒的聲音吸引前面幾排都不解地往後看。

艾勒似乎沒有註意到她的失誤,我伏低身體,壓向桌面,不引起任何註意地轉頭看,我發現艾勒正盯著我,她的眼珠是極致的黑,濃郁而強烈,即使是亞洲人都很難擁有那種粘稠的黑色。

她的頭發剪得很短,對於女生來說,是那種有一定挑戰性的長度,層次分明,帶著卷曲的弧度,毛茸茸的,她的五官很淡,我不知道這樣描述是否合理,她臉部的骨骼感不強,輪廓流暢,像是被一層薄紗柔和了線條,又像是完美融合在死寂一片的黑夜中。

怎麽說呢?似乎是個安靜內向的小男孩,小男孩艾勒的眼珠沒有移開視線的打算,沒有情感的註視看得我頭皮發麻,但我為我的第一印象感到抱歉,艾勒不是難搞的家夥,她只是反應慢,我想了想,試著開口小聲說:“見到你很高興?”

“很高興見到你。”艾勒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說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立刻把頭轉回去,我看到她茫然地眨眨眼睛,露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我平穩地呼吸,指尖在圓珠筆光滑的筆桿上滑動,普通的平凡日常,卻珍貴得難以靠近,我坐在高聳的窗戶下,從這裏看,聖尼亞學院的雨是無聲的,陰翳的天空潑灑雨水,玻璃的隔音效果好得出奇,我看著雨水匯集到一起,流淌的小溪,猶如玻璃在碎裂中彌合,整體走向分裂,視野裏模糊而混亂。

格爾曼先生吊足了學生的興趣,畢竟是 Final week,任何一點小改變都稱得上出其不意的驚喜,哪怕是聖尼亞學院的天之驕子們,也要面對成績的壓力,排名在某一階層內是有別於出身的另一場廝殺,不同的戰場,不管是血脈,還是智力,戰爭激烈而殘酷,當然,前提是同一階層內。

“今天的課程很簡單。”格爾曼先生不再繼續賣關子,他示意工作人員將箱子按照順序從前到後發放,“青蛙解剖!”他的話音剛落,教室內瞬間被巨大的轟鳴聲占滿,已經提前預想到的格爾曼先生不緊不慢的補充。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下個學期的課程,可是怎麽辦呢?我希望你們的考試周不要太乏味,這是來自老師的關愛呀。”格爾曼先生的袖子卷到手肘,他撐住講臺,笑著調侃道,大手一揮鎮壓住學生的不滿。“本堂課程會記入最終成績。”

雖然最終還是屈服於分數的威脅,抱怨聲漸漸消弭,只有幾個人的臉色如常,艾勒就是其中之一。

女主角艾勒·萊爾·米哈伊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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