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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3.線索(五)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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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3.線索(五)異常

直到弗洛夏睡著,我確信她已經陷入夢境,她的呼吸綿長,側躺著半蜷縮身體,惡劣的旅館環境無法給她安全感,所以整張臉都緊貼我的襯衫,得到代償性滿足。

本不該繼續停留在庫夫懷爾德,可她喜歡重瓣鈴蘭,她的喜好我一個字一個字記住,可能很難忘記。希望那家叫做弗羅瑞姆的花店不要辜負我的期待,可弗洛夏的態度相當消極,她說,重瓣鈴蘭生長於冬季的森林,他們的花期在春日覆蘇時就會結束。

完全肯定的是,弗洛夏已經熟睡,我才從椅子上起身,除了木椅難以避免的嘎吱作響,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到床邊坐下。

弗洛夏睡得並不安穩,微微皺著眉,她的頭發上還有亮晶晶的東西,像是星辰點綴在銀河裏,我看見她的情感化作實質,暈出一層柔軟的半透明物質,她像是沈睡在水中的少女,鮮活的縹緲的。

不會再有這般神跡了。我不再掩飾癡迷,呼吸急促而無力,她只要動動手指,我就會從地獄到達天堂,吝嗇的弗洛夏,總是有所保留,現在她終於對我產生一些依賴,哪怕只有這麽一丁點。

她太疲倦了,即使是我渴求地伏在她身畔,她也如無欲無求的神明一樣平靜。我伸出手,拂過她卷翹的發尾,她的頭發散落鋪開,我一寸寸探索,梳理,她的發絲有種潮濕的觸感,在指間纏繞,難舍難分的眷戀,我抽回手,產生一種瀆神的錯覺。

我用目光代替手指,沈靜地凝視弗洛夏,我能一直這樣做,如果可以,我寧願時光停滯,只要這樣待在她身邊,躁動與一刻不停的哀嚎就被抹去,一股平和的舒適在胸腔裏膨脹。

可又有點可惜,我喜歡看到她只看著我的樣子。

但是,一切即將天翻地覆。

——猛然間,離奇的變故出現,弗洛夏從幽深的夢境中清醒,她睜開眼睛,淩厲地看向我。

我的心臟緊縮,僵硬了一秒後,我移開視線,讓冷靜驅散眼中的意亂情迷,弗洛夏很遲鈍,她不會發現的。

弗洛夏果然沒有察覺,她一點動作也沒有,難道是受到驚嚇?她的反應也許會手忙腳亂,然後把頭埋進枕頭裏,像鴕鳥一樣甕聲甕氣地裝作無事發生。

然而,有什麽不對,突然心悸一下,我不安地看向弗洛夏,她一動不動,身體奇怪的僵直住,她的眼睛睜著,但眨眼的次數極少,然後我發現情感從她的身體裏開始消失,我的聲帶被扼住了,因為我眼睜睜地看著情感消弭,巨大的恐慌把我壓向地面,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我看到弗洛夏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了,冰冷的,單調的,令人絕望的水泥雕塑。

我失去了她,這代表著地獄之門關閉,我會被永遠困在虛無之境,接受烈火灼燒炙烤,日日夜夜,最後,連這份痛苦也沒有了,我在虛無的深淵中流放,空虛如同跗骨之蛆,我的靈魂將在無望的時光中磋磨殆盡。

仿佛落入深不見底的冷潭之中,恐懼使我的身體顫抖,我咬著牙不甘心地抵抗,產生毀滅一切的沖動。

我吞咽著難以承受的懼怕,註視弗洛夏喪失感情的臉。蒼白的,僵硬的,肌肉是陌生的走向,她似乎看見我了,但她並不在意,脆弱的、憂郁的、膽怯像是從沒有出現過,她的目光帶著漠然,我感受不到任何波動。

不!我緊緊盯著她,她不是弗洛夏。

“你是誰?”盡管難以置信,但我恢覆理智,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微妙的違和感,“他”不是弗洛夏,習慣性的表情,小動作,擡眼看人的角度,方式,不對!全都不對!

我憤怒地質問“他”,惡毒的小偷,“他”偷走了我的弗洛夏,但我不能動“他”一根手頭,這讓我的怒火再次延燒。

“他”歪頭,平躺的姿勢,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我,我不敢去看,因為裏面是死寂的墳場,黑與白混沌糾纏,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他”有恃無恐地笑了,那不是弗洛夏能作出的表情,“他”的嘴角咧開,幾乎要撕開皮膚,眼裏沒有一絲笑意。

令人作嘔,我不能夠忍受“他”使用弗洛夏的身體,“滾出去。”我朝著“他”低吼,他楞了一瞬,接著註意力很快轉移,似乎不能很好地控制精神,“他”顯現無助的神色,幼稚的無辜。

這個發現更令我難受,“他”拙劣的覆制弗洛夏一樣的表情,我不想探究這是個什麽鬼東西,“他”不能使我好奇,我全無興趣。

“他”臉上出現迷亂,接著是麻木,我集中精力,失去共感能力的我,解讀別人的情緒十分吃力,如果不是我熟悉這具身體的一些本能反應,我要面對的就是一團模糊的石像。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也沒有說,也許不會講話還是不能,我不錯過一點蛛絲馬跡,即使內心的焦躁和慌亂即將噴湧而出,但我聚精會神到了可怕的地步。

對峙還在繼續,“他”將雙手聚攏,臥在胸前,我看到“他”淡淡地笑了,接著雙手迅猛地爬上鎖骨,掐住脖子。

我急忙捏住“他”的手指向外掰,受傷的手臂無法提供多餘力氣,而“他”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議。“他”的臉很快漲紅,缺氧使“他”的眼神迷離,“他”平靜地還在笑,無所畏懼。

我幾乎撕扯,才拽著“他”的手腕按在兩邊,“他”停止反抗,沈默地註視虛空。我的呼吸裏是數不盡的急躁和恐慌,“他”在做什麽?

我猜不出“他”的意圖。喘息中滿是驚懼,而“他”只眨眨眼,頻率比之前高了一些,慢慢地,困倦讓他一次眨眼後,沒有再睜開。

我死死地瞪著“他”,我聽到自己的呼吸激烈的回響,然後轉機出現,如同泡沫般的屏障從弗洛夏體內升起,像一只木偶泡在了沾滿顏色的水池,她的臉龐,嘴唇,手指,軀幹恢覆了圓潤飽滿的觸感,她不再是冰冷的石像。

我閉上眼睛,體會著那絲絲縷縷的情感流動,重新進入我的身體,她回來了,我屏住呼吸,怕吵醒失而覆得的珍寶,肺部疼痛的擠壓,我才確認這不是幻覺,弗洛夏回來了。

我還能活下去,我沒有失去她。

我脫力地松開弗洛夏的手腕,她咂咂嘴巴,嘟囔了兩句話,又不適地皺皺眉,靈動而真實,她從平躺回到了側臥的姿勢,顯然她這樣更舒服,我看著她神情舒展,手放在耳邊,攥著幾縷頭發發出悠長的呼吸。

回到椅子裏,手臂上的痛苦提示我這不是一場噩夢,疼痛使我我冷汗淋漓,我疲倦至極,精神卻無法放松。

夢游癥?不對,“他”是清醒的,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精神分裂,亦或是多重人格障礙?

思緒揪成一團亂麻,曾經為了了解弗洛夏的病癥,我差不多翻遍了近十年精神疾病的論文,我一篇又一篇在腦海中反覆對照,同時我總要不停地註意弗洛夏,盡管他看上去在熟睡。

我從未經受過這麽嚴重的傷勢,胳膊的劇痛隨著脈搏心跳而搏動著,屋子裏溫度不高,可汗水浸濕了毛衣,毛線吸足水,沈重地掛在肩膀上。

但比起丟失弗洛夏的可能性,這些傷痛根本不值一提,我無法閉上眼睛休息,哪怕一會,憂慮與懦弱的恐懼時刻刺激著我。

熬了多久,我無數次把目光投註床的方向,黎明刺破黑暗,我似乎與椅子融為一體,而漫漫黑夜過去,弗洛夏還“活著”。

我站在洗漱間,房門大開,弗洛夏精力滿滿地跑出去,我能聽見破舊的老樓梯發出難聽的噪音,墻壁裏的老鼠可能已經把裏面的結構掏空了,金屬生銹彎曲,木頭也腐朽得不成樣子,說不準弗洛夏蹦幾下,這座破敗的建築就能倒塌。

一會她又咚咚咚地跑上來,她是那麽的擁有生機,像一只充滿活力的在枝頭鳴叫的鳥兒。

弗洛夏敏銳地覺察到我的反常,我說過,她是個聰明的姑娘,我已經無法掩飾,我覺得身體裏的火焰要燒出來,呼吸時吐出的熱氣燙得驚人。

一手拽住了我的衣角下擺,弗洛夏刻意壓低聲音,作出自認為認真的神態。她的眼裏只有我一個人,她在擔心我,滿含真摯和嚴肅。

老實說,我不是不失望的,昨晚的對話在對抗中終結,我認識到關於愛情,弗洛夏與別的女孩子沒有不同,或許她更單純也更無知,她像一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將愛情視為夢幻的美麗童話。

那麽,她根本不能理解我們之間這種神奇的,特殊的,宿命般的命運,她會草率的歸結於愚蠢的愛情。

那是一種慘烈的褻瀆。

我難以忍受她將庸俗,醜陋的愛情玷汙我們的情感,獨一無二的,孤註一擲地,我們生活在擁擠的世界,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們只能擁抱彼此。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看著弗洛夏癟癟嘴,對這手臂上的傷露出難過又無力的神情,她的悲傷是為了我,這還是第一次。

所以,我不再糾結弗洛夏的愛情觀,她怎麽想都可以。

“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弗洛夏乖巧地把手放在我手心,我牽起她,走在庫夫懷爾德清晨的街道,晨霧霧霭彌散,朦朧的霧氣遮住前路,花香沈醉,穿透薄霧沾染了濕氣,涼涼的。

穿過長街,伯尼爾鐘塔的教堂前,我打開了手表裏的定位器。

弗洛夏佇立在聖像前,她頭頂是唯一的光,我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

如果要稱呼這份無法定義的感情,那麽,我愛她,就像信仰隨時會隕落的神,弗洛夏可以任意處置,命運也好,愛情也無所謂,這些不再重要了,我願意屈膝,向她俯首。

弗洛夏的聖潔驅散黑暗,前方暗金色的祭壇驅使我緩緩走過去,青色的光線陰沈沈的,我的視線隱約模糊。

我的大腦也開始燒起來,我伸手按向祭臺,即使是異教徒又如何,我親眼看到了神跡,那麽誰都可以,我被一股力量推動著。

光明與黑暗的極端強調與對比,我仰望聖像,仿佛看到黎明破曉而出,呼嘯的熱血,大海一樣滑過顱骨和腳趾的兩極,沒有圍籬,沒有樹樁;幹枯的世界,緩揉一團火球,轉動灰白的城鎮;人間的融合,花一般的盛開,哦,光芒四射,肉身的幻影火焰般升騰,洞穴與墳墓,黃銅光滑的祭臺,在伊甸園中結識秘密。

寒霜無法凍結的聖水,在硫黃號角和分裂神話的地獄,在破曉時分,我說出告白,向弗洛夏獻上燃燒的心臟。

“破曉而出·····分裂神話的地獄”——改編自狄蘭托馬斯

愛一個人,就好像創造了一種信仰,侍奉著一個隨時會隕落的神。——博爾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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