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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2.暗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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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2. 暗湧(四)

風從各個方向來,透過霧霭和別處殘花,愛情從死亡的嗚咽裏生長,寂滅,重生在下一次毀滅開始前。

“斯達特舍,以安全監理的名義暫停馬爾金家可燃冰項目的開發,彼得洛夫家族的人貌似也很感興趣,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們。”弗拉基米爾殿下沒有對他口中那個僅僅有點礙眼的家夥寬容,他隨口一說,就使馬爾金家先期投入的大量資金打水漂。

吉安娜與安德廖沙並不親密,雖然可能性極小小,可就算彼得洛夫家族最後真的搶到了資源開發這塊肥肉,吉安娜一點情感負擔都不會有。

“殿下,僅僅是這樣做,馬爾金家還不足以得到教訓。”

斯達特舍先生盡職地暫時離開完成任務,一旁的列昂尼德卻有些不滿,他有些激動地提出質疑,似乎他想要馬爾金特別是安德廖沙付出更大的代價,最好是立刻打包行李滾去非洲,一輩子被放逐才能滿足他的期待。

巴甫契特不乏列昂尼德這樣的人,忠誠是他們最閃耀的品質,血統至上主義者,他們世世代代為羅曼諾夫而生,為羅曼諾夫而死,聽上去天方夜譚,甚至有些滑稽可笑,但如果為了他們的主人而死,那稱得上最光榮的告別方式。

不難想象將個人價值、人生寄托於他人是怎樣的體驗,事實上我並沒有資格去評判他們,將自己的全部依附在家族偉大的姓氏上,為了榮耀而活,這一點我們都一樣。

巴甫契特與附庸它而活的沙皇村是整個國度的縮影,一層一層清晰嚴格的等級將世界劃分,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使命,為了自己,為了別人,為了刺破黎明的第一抹陽光,為了暮光沈降的夕陽,為了信仰。

弗拉基米爾殿下凝視著天空重新聚攏的雲,光線一點點退出房間,華美的裝飾像蒙上一層歐根紗慢慢黯淡。

“這不是懲罰,只是我的提醒。沒有必要興師動眾,況且老馬爾金比狐貍還要狡猾,他足夠聰明。”弗拉基米爾殿下語氣淡淡的,他沒有斥責列昂尼德,他一手支著下巴,仿佛在說巴甫契特的寬宏尤為難得,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他是一個成熟的獵手,籌謀計策,時刻關註局勢動向,耐心蟄伏,等待最後一擊,而捕獵路上的障礙物們,他根本不屑於耗費精力。

“社交季即將開始了,阿列克謝,今年是由你們家族舉辦嗎?”弗拉基米爾殿下的“嗎”臨時上場,將確鑿的肯定修飾。

我仿若石像佇立一旁,殿下沒有漏掉我,他的狩獵行動中我作為趁手的棋子即將派上用場。我預感到事情走向,然後順從事物發展規律不做抵抗。

“是的,殿下,兩天後,在北部的艾爾比羅特德斯州,葉塞尼河的盡頭聖奧茨特舉行。”我看到弗拉基米爾殿下平靜的臉龐,他幹凈清澈的眼神恍若好奇得到滿足,但我確信,我說的每一個字他早已知曉。

優秀的獵人很少等待時機,他們會制造機會,提前布局。

“請寬恕我的無禮,殿下,伊芙洛西尼亞小姐很可能不會出席。”一旦不涉及巴甫契特,列昂尼德又是那個彬彬有禮的管家先生,他的禮儀展現得恰到好處。

他了解自己的主人,但我覺得,沒有人能真正了解弗拉基米爾,不是不去做,而是做不到,石頭野草無法與人類產生情感共鳴,起碼人類是這樣認為。

“她會來,馬爾金家族會將她帶來。”

弗拉基米爾殿下的聲音很低,他的嘆息好像是隱忍的難耐,又是期待,他讚嘆命運般的閉上雙眼,將她的名字吞咽。

“您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我的任務終結,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成為這場狩獵計劃的一環,我說不上痛苦,就當是為了歌頌愛情,即使它看上去那麽悲慘,又那樣殘酷。

什麽樣的愛情才會連尊貴的羅曼諾夫也祈求不到,算計與謀劃不應該是愛情的註腳,謊言交換來的只有謊言,但就算是謊言般的愛情,殿下也甘之如飴,他已經低到了塵埃裏,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人類逃不開的悲劇宿命,殿下也不是例外。

我沒有繼續關註馬爾金家族的動向,他們能將伊芙洛西尼亞帶去聖奧茨特的理由有很多,即使一改之前對這場婚約的反對態度,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利益交換時時刻刻都在上演,悠長的社交季我更願意將它看做鬥獸場,人性的貪婪,嫉妒,傲慢,色se欲,懶惰都在這裏被無限放大,即使有濃烈的香水和迷人的景致偽裝赤chi裸luo裸luo 的欲望,依然掩飾不了歌頌原始的陳詞濫調。

我背離覆蘇的雨水,將宏大壯麗的巴甫契特丟在身後,雨水已經足夠充足,我感受著漫天遍地的水霧,在氣管裏膨脹讓人呼吸變得困難。

伊芙洛西尼亞是馬爾金家族的寶物,但過於珍貴拿在手上就會燙手,特別是這份估值來自羅曼諾夫。任何事情都能成為籌碼,寶物也一樣,隨著眾人意識到伊芙洛西尼亞在羅曼諾夫的價值不斷走高,她不再是一個幸運的仙德瑞拉,殿下沒想過隱瞞著一點,他對伊芙洛西尼亞的勢在必得顯而易見。

伊芙洛西尼亞對於馬爾金家族不再可有可無,她擁有了自己無法想象的能量,這一點她不自知,可馬爾金家確心知肚明,她已然是最珍貴的籌碼,馬爾金家族會帶著她顯露人前。

貴族們的真心現實而冷酷,自然法則在這裏得到傳承發展,任何事物都可以被用來利益交換,如果不可以,那只是得到的還不夠多。

兩周後的深夜,阿納斯塔西婭從維爾利斯特小鎮回來了,她在最後一天見到了伊芙洛西尼亞,也在當天晚上如願見到了安德廖沙。

就如同她計劃的那樣,他們的談話我無從得知,但今早安德廖沙就出現在了聖尼亞學院。過去兩周,他流連於社交季裏大大小小的宴會,不論階級、身份、場合,隨性而為,即使尤拉特意尋找提前等待,也無濟於事,安德廖沙轉而會出現在另一個派對,紙醉金迷,夜夜笙歌,到處都有他但我們誰也找不到他。

阿納斯塔西婭找到了他的弱點,當收到馬爾金家安全衛隊傳來消息的第一時間,安德廖沙就用最快速度抵達了維爾利斯特,我想,阿納斯塔西婭慶幸她的方法起了作用,但她不會很高興。

聖尼亞學院的休息室裏維持著恒定溫度——壁爐裏的火焰不曾熄滅,即使已經到了四月,徹骨的嚴寒將土壤和生機掩埋地下,霜花在夜幕散去的清晨綻放,卻無法迎來一絲活力。

悠長的社交季對我而言有些乏味,作為東道主我不可避免被冗雜的事務纏上,而暫時遠離聖奧茨特一日,以學業的名義,即使這只是個敷衍的借口。

“維爾利斯特小鎮奪去了我所有睡眠。”阿納斯塔西婭她無奈地抱怨著,即使她容光煥發的面容沒有一絲疲憊,肌膚白皙緊致,吹彈可破。“瞧,阿列克謝,我的黑眼圈簡直是克馬德克海溝了。”

阿納斯塔西婭指著眼下不存在的烏青,她神情懨懨,利茲女士為她遞上一杯咖啡,熱氣為她的憂愁編織一層柔光,她看上去溫婉動人。

“你成功了,祝賀你。”我拿起骨瓷金邊咖啡杯,柔滑的拜占庭鈷藍和半透明質感從杯壁上延伸下來。

安德廖沙停止逃避,預示了他的反抗到此為止,他不再奔向無望的陌路,不論是反叛還是對抗都偃旗息鼓,他仍然還是馬爾金家的第一繼承人,小馬爾金安德廖沙。

她總歸是勝利了,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贏得了博弈,殿下說得很對,阿納斯塔西婭不會輕言認輸,她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在意安德廖沙,這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疲憊。

“我不知道,阿列克謝,我到底有沒有成功,你知道嗎?安德廖沙變了。”她的眼睛也蒙上一層霧氣,她有些欲言又止,那些話讓她感到欲言又止。

我不想揣測他們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那沒有意義,很快,我們會再見面。“那位小姐呢,安德陪在他身邊嗎?”

我不打算告訴阿納斯塔西婭殿下在聖奧茨特的事情,她在意太多,牽扯太多,她已經不能作為中立方冷靜面對了。

阿納斯塔西婭楞住了,她似乎陷入了維爾利斯特的回憶,如她所說,游客如同春日裏原野上的大片蒲公英,到處都是,呼吸也變得艱難,可她沈默良久,直到咖啡醞釀地裊裊熱氣剩餘無幾。

“弗洛夏···她很好,她看上去和初次見面一樣,很難說她有什麽變化。”阿納斯塔西婭提起伊芙洛西尼亞比安德廖沙都更艱難,她機械地敘述著,“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她被保護得很好。”

阿納斯塔西婭好像正在壓抑著什麽,她的表情變得冷漠,可她卻想讓自己的話聽上去親切自然,這對以往的她不是困難的事,可現在的阿納斯塔西婭想要維持向來的優雅岌岌可危。

她變了,她不再無欲無求,希望的聖光也照耀在阿納斯塔西婭身上,她有了欲望,弱點和軟肋使她開始疲憊,她不再牢不可破,戰無不勝。

“伊芙洛西尼亞生活在眾人目光的中心,她自然沒有什麽改變。”可保護得好?我們裏還有比伊芙洛西尼亞更多災多難的人嗎?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都要可憐她了。

更何況伊芙洛西尼亞很昂貴,昂貴到了可以和羅曼諾夫討價還價的地步,她也許也變了,只是這種變化外人難以察覺。

“不是的,阿列克謝。弗洛夏一無所知,你能想象嗎?作為一切事件的源頭,她什麽也不知道,像是阿爾卑斯山上的牧羊少女,獨自活在童話般靜謐美好的世界裏,安德廖沙是那樣保護她,那樣的···”嫉妒是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阿納斯塔西婭也許意識到了,所以當她想盡力用客觀的語氣,但一切不過是白費力氣。

她的從容也隨著咖啡的溫度一起消失不見,我看見阿納斯塔西婭閉上眼睛,她不是不失望的,她的教養不允許將情緒直白的表現出來,特別是這種難堪醜陋的情緒。

可欲yu望不會講道理,阿納斯塔西婭改變姿勢,“好了,阿列克謝,今天安德廖沙就會帶弗洛夏去聖奧茨特,我也要去治療粗糙的砂礫般的皮膚了,我們明天再見吧。”她放下涼透了的咖啡,近乎落荒而逃。

阿納斯塔西婭或許對自己更失望,我們清楚伊芙洛西尼亞的處境,沒人能指責她——一個殉於羅曼諾夫殘忍愛情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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