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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5.糖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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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5. 糖果(二)

在窗邊,在來自順著沈積千年積雪的群山的陽光下,不凍港下的洋流湧動、咆哮、不曾停歇。我看見光碎裂成片片光斑,游離在浮動的寧靜中。

在衰敗的書堆中和印著精美花紋的墻紙上,光斑隨性地跳躍、浮動,斑駁的星星點點超乎想象地美麗,它們是光的信徒,靈魂也自由得受不了一點束縛,所以很丟失了它們的蹤跡。

弗拉基米爾將我腳邊的書快速翻看過一遍後,大概並不符合他的取向,他又另外重新拿了幾本書,厚厚的書摞成一疊,堆放在手邊。

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時光也仿佛凝結不動,我含著經典的可可味糖果,津津有味地閱讀深海裏一頭未成年鯨魚的冒險故事,書頁“嘩啦——嘩啦”的翻動,吹開了附著在漫漫歲月上的塵埃。

手邊的書翻到最後一頁,繪本的故事很簡單,插花色彩鮮艷,引領著故事走向快樂的終結,光斑們淘氣得在書頁上玩鬧,語句被切割成兩半,三片,它們不會特別偏愛,黑暗分明的文字也有了溫度。我盯著看,慢慢入了迷,我掌心向上,想要盛滿陽光。

“我可以拒絕嗎?”也許是蕩漾在空氣裏的光太溫柔,我沒經過任何思考、猶豫直接冷不丁地脫口而出。

我知道這不是提問,說出口也沒有作用,除了讓我看上去幼稚又可憐。我還能怎麽辦呢?我被捆住手腳,不能反抗也不能退縮,往前進往後退都會有人受傷,偏偏還不斷催促著:快做選擇!快做選擇!

沒人給我選擇,這是默認的隱性規則。

“可以。”弗拉基米爾出人意料的回答讓我將半個身子像 HARIBO 小熊軟糖一下子扭過去,他如極致的冰雪般白皙的臉孔,在過濾了嚴寒的光線裏,籠上一層柔軟。

“真的嗎?!”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選擇的機會,就算那個人是弗拉基米爾,我的心臟也因為他的話失序地跳動著、

弗拉基米爾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被手裏的書吸引了,他翻過一頁,慢條斯理的動作不斷磋磨著我的耐心,忐忑和期待讓我的心跳不受控制,我有點懷疑這個家夥在享受我的煎熬。

“嗯,你可以拒絕。”當我的忍耐達到不能自抑的瞬間,弗拉基米爾猶如饜足的猛獸,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我,可還沒等到喜悅來臨,他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但你能拒絕嗎?馬爾金家族的請求。”

天堂到地獄也不過如此了,我像只洩了氣的皮球,是啊,我不能拒絕的理由,與羅曼諾夫無關。我沮喪地轉回去,殘留的惆悵也嘲笑著我的多此一舉。

我看向掌心,陽光從來都盛不滿,是我太貪心。聖奧茨特的陽光是特殊的,其他地方的陽光是明媚的,暖洋洋的,散發著青草的綠色生命力和露水蒸發在花瓣裏的淡淡香氣。但這裏不同,從天空裏傾灑而下的陽光是透亮的,是沒有暖意的清亮,幾乎接近透明的純粹。

指尖微動,無數耀眼的光芒匯聚起來,形成灼目卻溫涼的光團,忽然沒有一絲溫度的光劇烈的燃燒,崩裂,火焰般的藍白光一閃而逝。

我摩擦著好似被灼痛的指尖,如果不是時間不對,我差點以為自己看到了神奇的聖艾爾摩之火,本質上並非神跡,僅僅是一種冷光冠狀放電現象(Corona discharge),如果古希臘神話的世界真的存在過,守護神是不是就會降臨。

當悲傷再次逼迫理智一起同沈淪,試圖用淚水召喚絕望時,我低下頭,無比痛恨自己被疾病催生出的魔鬼支配,時而像個瘋子,時而像個傻子。

“弗洛夏,看著我。”灼熱的手指迎來清涼,我擡起頭,看見弗拉基米爾伸出手,輕輕地貼近我懸在半空中的手。

我目光偏移,撞上了他浸透在光芒中的眼睛。

“如果你不想,那麽請求我吧,只要你說,我就取消它。”弗拉基米爾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那是一種專註得有些執迷的凝視,他輕柔地說著,像是誦讀誓言的信徒,又像是鼓動欲望裏的誘惑。

我不能移開視線,老實說,我被他光芒流淌其中的深海的眼眸吸引著,像是被海妖的歌聲引誘的水手,深沈的藍化開了,陽光將金色點綴其中,隨著海浪波濤蕩漾。

“我······”我不能拒絕,可我明白弗拉基米爾沒有說謊,他可以輕易取消,現在他將選擇的權利交到我手上。

我仿徨在自我與理性之間,悲傷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不見,慌亂、困惑、迷茫,在覆雜的情緒一波波沖擊下,混亂成了大腦裏的主要旋律。

我的腦子亂極了,一下子覺得開心,一下子又躊躇猶豫。

“說吧,告訴我你想怎麽樣,嗯?”弗拉基米爾的眼睛甚至沒有眨動,他不能忍受錯過令人傾倒的美麗景象似的,他驚嘆著感受品嘗著絕無僅有的感官盛宴。

我看著他,仿佛格陵蘭盡頭矗立的神像,神愛世人,平等的愛每一個人,就是極致的無情。

“我不能。”我不能拒絕,我垂下眼眸,躲開耀眼而冰冷的藍色。

“弗洛夏。”弗拉基米爾對的回答並不意外,他冷靜的聲音裏像壓抑著躁動的瘋狂,我的名字伴隨著他的嘆息落在我的耳垂。

“你確定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弗拉基米爾的手撐在地毯上,身體貼進了一些,不知道他是在惋惜還是好心的警告。

我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很難說我還有這種機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隨心所欲,手指緊張地摩擦地毯,破洞邊緣粗糙的毛線剮蹭指尖,我膽小地想要逃跑,因為我害怕面對。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他退了回去,接著站起來,兩步走到窗邊,看上去他對環境的忍耐已經到了臨界值,金屬摩擦發出尖利的噪音,他推開窗,讓冷冽新鮮的空氣吹拂進來。

說不清的苦澀和一點的不甘讓我很難平靜下來,弗拉基米爾有這樣的能力,輕易地牽動我全部的註意力。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會知道!”我感到惱怒,不由自主地朝著無辜的人發脾氣。弗拉基米爾什麽都不知道,我總是被迫接受,一次又一次,沒有盡頭的忍耐,這些他怎麽會知道,他的人生裏哪怕皺眉,不喜歡根本不用說出口就有烏泱泱一大群人替他解決,不能,不可以,不被允許···不用懷疑,這些詞語不會出現在弗拉基米爾的人生字典裏。

就連我,不也是他獨斷專行任意而為的犧牲品嗎?

風吹過窗邊少年的襯衫的繡結,光滑的絲綢在風中纏繞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弗拉基米爾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的手指放松的垂落。

風經過他,將地毯上隨處攤開的書吹得嘩啦作響,我抽抽鼻子,清冷的風拂過額頭,沈悶的空氣開始流動。

“······”我這才感到一陣後怕,我吼了弗拉基米爾?我簡直不能想象自己竟然能做出這種事情,就事論事,他沒有做錯什麽,我怎麽把自己的委屈向他發洩呢?我縮縮脖子,小心地打量弗拉基米爾,只能看見他的發絲緩緩飄動。

“對不起。”我很確定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膽怯讓我的聲帶也變軟弱,還好道歉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

弗拉基米爾聽到了,他轉過身背對陽光,陷入灰暗的面容不帶一絲惱怒,金色的光芒被陰翳蠶食,他重新變得堅硬和冰冷。“你錯了。”他淡淡地說,不是指責,竟然帶著一絲奇怪的滿足,視線裏的笑意最後落在我的瞳孔裏。

還不如像以前一樣用刻薄的詞語嘲諷我,他弗拉基米爾不明白,這比怒不可遏的他更嚇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所有。”弗拉基米爾似乎被什麽東西難住了,他精致的面孔上出現了困擾的神色,組織單詞都變得極為困難。

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老實說,我當然不明白他在講什麽,但他莫名其妙的話我弄不明白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當是古俄語聽不懂也很正常。

弗拉基米爾幾步走到我身前,“你所有的情感,痛苦的,快樂的,沮喪的,絕望的,你總是在變化,我感受到那些覆雜,混亂的,然後它們就活過來了···只有你···”他低頭俯視我,破碎的語序和雜亂無章的語法讓我更難理解,他堅不可摧的高傲姿態仿佛出現了裂痕,難以訴說的脆弱讓他看起來有些憂傷。

我仰著頭的角度近乎接近極限,在這一刻,弗拉基米爾不再高高在上。我感到惘然,多變的人明明是他。

他的無措是那麽明顯,就好像告訴我那是真實存在的,我是神降下對他的懲罰,是災禍之源,我打開魔盒,釋放出人世間的所有邪惡——貪婪、虛偽、誹謗、嫉妒、痛苦,然後趁希望沒有來得及釋放時,又關閉了盒蓋,最後把它永遠鎖在盒內。我將純潔徹底汙染,讓惡意之火在他身上燃燒,永世不滅。

“我不明白。”我註視著他純白色的領結,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結,下顎鋒利而流暢。我最終說了實話,可能這無法安慰到弗拉基米爾,但此時此刻我不想騙他。

弗拉基米爾不會將任何暴露軟弱,即使不經意間的,所以很快,他的面容恢覆平靜,快得猶如未曾存在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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