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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1.訂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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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1. 訂婚(一)

又開始了。

就算是滯後的叛逆期,他的陰晴不定有些令人難以招架,我扯開嘴角。

說點什麽吧,弗洛夏,我嘗試絞盡腦汁來揭過話題,可大腦似乎還沒能從漫長的睡眠中清醒,我茫然地張著嘴巴。“安德······”

“你要嗎?”安德廖沙的語氣像是隨手拿起一個蘋果,輕飄飄丟下,似乎他在詢問得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蘋果。

風揚起窗幔摩擦著墻面金屬花紋,輕易擊碎靜謐和安寧,快回答,這不是該猶豫的事情,可彰示危機的警報刺耳轟鳴,指尖緊張的戰栗。我眼中的安德廖沙並不在意我的答案,他沒有看我,仿佛他並不期待答案。

這是假象。

安德廖沙在等待,他用沈默緩慢地施壓,他需要回答,並且十分迫切到了可以逼迫我的地步。

「懦弱的膽小鬼」

真實所帶來的恐懼使我不能動彈,我還是那個把頭埋進沙子裏的笨鳥,無論那是危險還是真相。

“弗洛夏!!!”混合了哭腔的喊叫和一個用力的懷抱一齊到來,索菲亞一襲深藍色不規則修身長裙,她卷曲的水波紋長發順著病服寬大的領口滑進來,“弗洛夏,你終於醒了,你昏睡了很久,我很擔心你,你一直都沒有清醒,卡斯希曼醫生說這是正常的,暫時的昏睡不是壞事···”

索菲亞擔心急了,她有些語無倫次,她的頭發在我的衣領裏摩擦,我不由得動了動。

“不用擔心,索菲亞。”我舉起胳膊輕輕拍了拍她,馥郁的香水氣味被酒精進一步擴散,吞噬了幹燥清澈的空氣。安慰沒有起作用,因為索菲亞更加用力地抱住我,她近乎喃喃自語,重覆著她的擔憂。

“索菲亞,我真的沒事,卡斯希曼醫生應該說了同樣的話,對嗎?”這只是過度換氣,敏感而難以負擔過多緊張與壓力的神經時不時的故障而已。

這不是第一次,我對這種癥狀並不陌生,第一次是什麽時候呢?我蜷縮在索菲亞的懷裏,背對著安德廖沙,接受著她不能自抑的焦慮。

我微微瞇起眼睛,思緒在淩亂的記憶中翻找。那是冰雪覆蓋的平原之上,陽光躲在了陰翳的雲層後,那裏沒有溫暖,冰雪鉆進了皮與肉之間,我不斷地吞咽口水,直到血液非常汲取過量的氧氣。

那裏是盧布廖夫最荒寂的雪原,是我回憶中的盧布廖夫不曾展現的另一面,是我離開盧布廖夫前的最後一天,是我僅僅是弗洛夏的時候。

他的手指輕輕捂住了我的口鼻,那天他的懷抱比空氣還要冷,哦,原來每一次都是他。

“弗洛夏。”

“弗洛夏!”索菲亞不知道什麽時候放開我,她皺著眉頭,盡管妝容完整且精致,但依然掩飾不了的慌亂。

“我很好。”我展開一個完整的笑容。

盡管記憶亂七八糟,我仍然為自己找到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的答案而開心。

雖然大多數時候沈默是個好選擇,但可能並不包括此刻。

天空徹底陰暗,明亮的光線驅散黑暗,卻不能改變粘稠的、散發腐敗與混亂的沼澤一樣的氣氛。

我靠坐在柔軟的抱枕上,以床為界,索菲亞站在窗邊,安德廖沙坐在沙發旁的椅子上,他們自然而然地打過招呼後就沒有交流,準確地說,安德廖沙單方面拒絕與索菲亞對話,她很快接受了。

索菲亞將註意力全部放在了我身上,她的母愛洶湧而充沛,不厭其煩地詢問每一個細節,期間,卡斯希曼醫生來過,我告訴他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在卡斯希曼醫生再三保證後,索菲亞終於平靜下來,而她與安靜的安德廖沙就像水流過火焰,熾熱的烈焰熄滅,仍然滋滋冒煙。

我以為他們的對峙將繼續延燒時,門被輕輕扣響。

安德廖沙浸在陰影中繃直了脊背,他嘆了一口氣,疲憊不堪。索菲亞似乎並不意外,她沒有出聲詢問,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打開門。

“晚上好,馬爾金夫人。”一道稍顯陌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看不見來得人是誰,索菲亞的背影擋住了他。

“你好,葉夫根尼管家。”索菲亞得體地回答,她沒有繼續詢問,轉身邀請葉夫根尼進來。

“晚上好,小馬爾金先生。晚上好,弗洛夏小姐,如果您允許我這樣稱呼您。”來人我雖然並不熟悉,卻不十分陌生。葉夫根尼雖然是弗拉基米爾的貼身管家,但在巴甫契特時基本負責統管我的衣食住行,當我離開那裏時,他代替米拉向我告別。

我點頭,“當然可以。”巴甫契特堡裏的人大多稱呼我為‘伊芙洛西尼亞’,當與他人並不熟絡時,稱呼對方的全名而不是昵稱是非常普遍的社交禮儀。

安德廖沙冷淡地看著葉夫根尼,他側過頭,看向索菲亞,對葉夫根尼的問好只是敷衍地點頭。

葉夫根尼管家不在乎安德有些出格的行為,他溫柔地笑了笑,走到床前幾步距離時停下,微微傾身行禮,“殿下很擔心您的安危,一直在這裏陪著您,直到午間的公事行程不得不暫時離開。”

葉夫根尼語氣柔和,卻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我忍不住向後縮了縮,“麻煩你轉達我的謝意。”即使感激之情托人轉達不夠誠懇,但我們最好不必再見。

我想起畫展時的弗拉基米爾,他因為救我受傷了,也不知道傷口是否痊愈。我想要詢問葉夫根尼管家,又有點猶豫。

“如您所願,我會替您轉達。”葉夫根尼體貼地接受了我的請求。

索菲亞不讚同地搖搖頭,她走到我身旁,攬住我的肩膀。“是我們失禮了,弗洛夏的事情依托殿下才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我們理應當面致謝,你認為呢?弗洛夏。”

索菲亞坐下,輕輕按了按我的肩膀,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到最後仿佛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我······”索菲亞的做法是對的,我低下眼眸,很想躲避她滿含催促的目光,但又不想讓索菲亞難堪,“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虛弱地說,聲音微弱到如同呢喃,希望不會有機會,我再次祈禱,並非出於誠摯的信仰,而是這種祈求如果不是神明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性。

餘光從索菲亞臉上劃過,她眼神溫暖,笑意從嘴角溢出來,她十分欣喜於我的進步,好像我擺脫了冒失的小姑娘變成優雅的小淑女了。我也跟著勾起嘴角笑了笑,如果能讓索菲亞感到滿意,那就太好了。

“這當然最好不過了,不過我來是為了向您告知一件事情。”葉夫根尼打斷了片刻和he諧,“您和殿下的訂婚宣告以及後續相關行程需要您進行確認。”

什···什麽?葉夫根尼平靜地說出了一段由我分明聽得懂,又分外生疏的單詞組成的話。

“訂婚,為什麽會提前?”思緒一片混亂,我只能緊緊抓住最顯眼的單詞。

葉夫根尼走近一步,他耐心地向我解釋:“訂婚並未提前,弗洛夏小姐,訂婚儀式依然確定與初夏的樺樹節後舉行。訂婚宣告即 Formal Engagament Announcement,歷代皇族訂婚儀式之前一個月需要完成,內容大致有Formal Engagament Portraits(正式訂婚肖像),正式的王室公式照發布,受洗禮(Крещение),宣告晚宴。”

葉夫根尼的解釋猶如拋出一大堆生澀難懂的詞匯,訂婚儀式一個月前需要完成的儀式,為什麽是現在,葉夫根尼微笑著等待我嘗試理解,但他顯然高估了我半文盲的文化屬性。

“索菲亞······”我輕聲呼喚,索菲亞投來一個鼓勵的目光,隨即轉移視線。

我又轉向安德廖沙,“安德···”我無助地小聲低語,安德終於不再低著頭,他擡眼,依舊閃耀的金色頭發略微淩亂,和我無比相似的灰色眼眸一動不動地註視我。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直視他的眼睛,層層疊疊的情感無休止分裂,掙紮與絕望反覆交疊,每一秒都在經歷毀滅,每一分都要承受失去,曾經充盈著柔軟細膩的波光早已消融,破碎的痛苦的、被封閉被束縛。

為什麽求助的人是我,可你卻如此無助?

“Formal Engagament Announcement訂婚宣告代表著王室將向世界正式宣告您的存在,王室公式照是媒體在各類王室相關新聞中,合法發布您個人肖像的唯一照片。而Formal Engagament Portraits(正式訂婚肖像)的作用類似,是外界媒體合法發布婚訊時必要的官方訂婚照。”

葉夫根尼沒有繼續等待,他大概回憶起我接受金布羅女士授課時堪稱災難的表現,於是好心地抽絲剝繭仔細講解,“ 受洗禮(Крещение)是信仰宗教世界的莊嚴禮儀,東正教徒一般出生後不久就行受此禮,純潔的水洗掉受洗者的原罪和本罪,您在海外出生,並未進行東正教的浸禮式受洗,所以需要在宣告儀式結束後完成。”

他輕咳一聲,讓我的註意力從安德廖沙那裏轉回來,“受洗禮不可或缺,因為我們犯有原罪,具有各種缺陷,每時每刻都有犯錯誤的危險,例如對錯誤的目標進行頂禮膜拜,對自己蒙昧無知······”

葉夫根尼管家語氣沈沈,偏開視線。淡漠地說。“僭越的特點,就是原罪的特點。”

我們犯有原罪,具有各種缺陷,每時每刻都有犯錯誤的危險,例如對錯誤的目標進行頂禮膜拜,對自己蒙昧無知······ ——阿蘭·德波頓《身份的焦慮》

僭越的特點,就是原罪的特點。”——喬治·巴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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