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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9.畫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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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9. 畫展(一)

按照畫作懸掛順序,我走出螃蟹步橫著向旁邊平移,大部分作品我不熟悉,還要時不時彎腰湊上去看銘牌上的介紹。

經過這個過程,整個巡回派風格的歷史脈絡開始慢慢在我腦海中形成,我發現自己對它的了解相當貧瘠,就連希施金先生我都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熟悉。

我不厭其煩地閱讀每一篇介紹,全部大寫的俄語字母給我的學習增加了不小挑戰,而且鐫刻在銅條上的字沒有比螞蟻大多少,我的眼睛很快覺得酸澀。

我直起腰,揉了揉眼睛,忽然一陣聲音,有幾個人的腳步進入這條狹窄的展道中,我側過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男士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有男有女。

他們穿著考究,可能是從前廳離開的人,他們小聲和身邊人交談,步伐勻速沒有停下來觀賞的打算。

我收回目光一動不動地站在阿爾希波夫的畫底下,身體貼近墻壁,我高高地仰著頭,偽裝成專心看畫的人。

我的做法不夠禮貌,受到邀請的人彼此之間都不陌生,即使是一個照面,也應該點頭問好,但我不能回頭,誰都可以預想到如果被認出來的麻煩,想到只覺得頭疼。

我有自信,沒人能從背影中看出我是誰,雖然像一望無際的平原上一棵光禿禿的面包樹那樣顯眼,我直楞楞地立在那裏。

低語聲含糊不清,他們從遠處接近。

幾種不同的聲音帶著人類特有的熱量,即將接觸到我的後背時停了下來,我疑惑地轉動眼睛,這份好奇沒有促使我轉頭的程度。

隨後,有人從無序的嘈雜中靠近。

“弗洛夏?”她的語氣沒有驚訝,我認出了她,阿納斯塔西婭。

她友好地對我微笑,接著退後一步站在我斜後方,正正好好擋住近處那群人能看向我的視線。

“你好。”我有些拘謹,阿納斯塔西婭是安德廖沙的朋友,我與她不算陌生,可也不夠熟稔。

阿納斯塔西婭的美貌不需要質疑,她一襲湖藍色長裙,修身合體的剪裁滑過胸前,纖細的腰,優美誘人的曲線包括她修長細嫩的手臂和瑩白的脖頸,一圈藍寶石項鏈掛在天鵝頸上。

無論在何處相遇,阿納斯塔西婭的優雅從容都展現的淋漓盡致,她並非故意,這種自然反而是她更加移不開眼睛。

連溫柔也恰到好處。“是安德廖沙帶你來的?”說完,她浮現出一層疑惑,我的身邊沒有安德廖沙的身影,原本的陳述句在最後一個字微微上揚。

“原諒我的失禮,我一時沒有改掉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敬語放在弗洛夏身上有點老氣對嗎?”阿納斯塔西婭可以將親切的概念自如運用,我明白她不會犯低級失誤,她想要拉近與另一個人的距離很容易。

我能看出來這一點,不代表我可以拒絕,事實上,如果我是男孩子早就沈醉在她的笑容中了。

“當然可以,叫我弗洛夏吧。”我收回視線,她太光彩奪目,我的生活中沒有出現過阿納斯塔西婭類型的少女,有點難以招架。

我甕聲甕氣地補充,“安德廖沙被前廳裏的人絆住了,我在這裏等他。”

我的嗓子有點嘶啞,音量大一點時如同撕扯紅腫聲帶,阿納斯塔西婭的腔調似乎從一開始學習說話時就與我不同,舌尖上滑動過的珍珠那樣好聽。

“是這樣。”她了然地點點頭。“那尤拉他們不久後就會被安德廖沙逮到,他們總喜歡開一些無聊的小玩笑。”

阿納斯塔西亞沒有急著離開,我瞥了一眼身後,人群停下來,交談還在繼續,只有外圍的一兩個人好奇地朝這邊打量。

“上次見面發生的事情我很遺憾。”阿納斯塔西婭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出現一絲遲疑,她不想讓我想起那天的記憶。

雖然信息從第一時間被封鎖,但還是那句話,該知道的人總會知道。

“沒關系,已經過去了。”我倒是有些無所謂,我是事情發生的當事人,但無論是安德廖沙還是其他人都沒有想要從我嘴裏了解那天的經過。

我看著阿納斯塔西婭微皺的眉頭松開,收獲了一個恬靜的笑容,“那就好,希望你可以一直這麽幸運。”

阿納斯塔西亞的話有些奇怪,我幾乎立刻轉頭看她,她說完就稍稍仰著頭,雙手背在身後,一只手握著另一只手的手腕,和我一起悠閑地觀賞畫作。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我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但無法完全消解我的好奇。阿納斯塔西婭是我最熟悉的人——在安德廖沙的朋友中,但這一熟悉僅限於可以輕松的打招呼,我們一共也沒有見過幾次,這是第三次?

“為什麽說我幸運?”我把嗓音的不舒服壓到最低,不過分使用脆弱的喉嚨,這導致我的聲音輕飄飄的。

阿納斯塔西婭的思考時間不長,似乎答案已經在腦海中回蕩過不止一遍。“你可是被選中的女孩,所有貴族少女的幻想都被你打破了。”

她的嘴角掛著笑,不是嘲諷的意味,因為這是事實,即使我對巴甫契特避之不及,但它的確值得女孩子們寄托玫瑰色的童話夢想。

“是啊。”我自嘲地點點頭,“我就是那個大難不死的幸運女孩。”這樣一想,我和哈利波特的差距只有一個魔法世界了。

“我知道的。”阿納斯塔西婭搖搖頭,目光中有一絲難過。我震驚於她的情感,因為我能敏銳察覺到她不是在假裝。“安德廖沙沒有對我隱瞞,你並不能選擇。” 阿納斯塔西婭的難過不加掩飾,可仍然存在難以言說的違和感。

同時,我認識到安德廖沙與阿納斯塔西婭的關系一定很親密,安德不是一個喜歡傾訴的人,他更多地將想法都藏起來,無論是悲傷,喜悅,擔憂······

“但我仍舊不覺得你是不幸的。”阿納斯塔西婭收回視線,她止住流淌過多的情緒,“你有支持你的家人,況且你很堅強,直到你得到了選擇權。”

“是的,我有家人。”我沒有全部聽懂她的話,但我認同她的說法,要不是我並不孤立無援,也許我會在巴甫契特陰森雄偉而華麗輝煌的城堡中沈默下去。

“是啊,即使一開始不能選擇,也不意味著沒有任何方法,弗洛夏,很可惜我不能像你那樣堅定。”阿納斯塔西亞長舒一口氣,她似乎背負著什麽難以承擔的壓力,現在有了能夠卸下來的契機。

我沒有說話,即使不明白她遇到的困難,但也知道她需要一個利益無關的傾聽者,所以我安靜地捏著裙邊粗糙的紋路,忍住喉嚨中的癢意。

於是,阿納斯塔西婭卸下防備。“其實幸運還是倒黴都不重要,我想要得到的幸福從來不屬於我,我不能去抓住他,我的理智總是一刻不停地提醒我,這是最令我難過的事情。”她的眼角泛起淚光,牙齒咬住嘴唇,忍耐許久她的身體在顫抖。

我突然明白了不對勁的地方,阿納斯塔西婭不止是對我說,那些話或許也是說給她自己聽。

我看了眼她,隨即移開視線,她不習慣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今天是一個意外,我不想讓她感到難堪。

這群人,我是指和安德廖沙年紀一樣大的少年少女們,還有許許多多想要躋身大貴族行列的家族裏的孩子們,都看似老成世故,懂得拿捏人心分寸,與他人交往的距離,姿態,他們過早成為大人,懂得克制與偶爾的放縱。

這些天之驕子就這樣長大,在不斷獲得的同時也要被迫丟掉,能量守恒法則創造出某種意義上的公平,誰都不可能擁有一切。愛情?友情?自由?選擇······總有他們不能決定的事情。

所以,沒有負擔,全心全意只是因為開心而綻放的笑容,應該很難得。

阿納斯塔西婭不會放任自己的失控太久,果然,下一刻她就恢覆了正常。

“所以,如果遇到能幸福的機會,那麽就不要放過。”她送出祝福,朝我點點頭,這次她沒有露出習慣性地笑容。

“一會見,弗洛夏。”她朝後退,之前的人群正穿過拐角,她提起裙邊快步追上去,湖藍色的裙擺舞動波浪,水一般的波紋暈開了。

我註視著阿納斯塔西婭離開,她的到來和消失都很突然,像是風蕩過寶石鏡面的湖泊,轉眼間杳無痕跡。

等到我逛完這一排,看了看手機,安德廖估計還沒忙完,或者像阿納斯塔西婭說得那樣,遇到了尤拉他們,那麽一時半會無法脫身也是有可能的。

我撩開頭發,眼睛前面一不小心就被遮住,浮動在臉頰上,我煩躁地深呼吸一口氣,這就是敏感的壞處——能夠感受他人的情緒使我很容易受到影響,阿納斯塔西婭的無力傳染給了我,即使我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走出甬道,更加刺眼的白色突如其來,我不適地眨眨眼睛,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奇特的地方。

天花板挑高,大約有三四層樓的高度,頂部排列著大燈,灼眼的白光讓整座大廳都白得嚇人,更因為這裏擺放著純白色的雕塑,一米,兩米,各種尺寸和形態。

雅典娜神像、思想者、沈睡的爾斯特洛必思、赫爾墨斯與幼年的迪奧尼索斯······偉大的雕塑作品的覆刻版,不需要相關方面的專業知識,這些覆制品使用了純白色石膏,表面沒有一絲瑕疵,與原作差距不小。

還有其他不知名的作品,阿波羅神像緊挨著哭泣的裸女,神情各異,表情有的誇張,有的沈靜···他們被擺放在中心,想要經過這裏就必須穿過這些雕塑,他們的白色千篇一律,將白光反射在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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