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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4.顏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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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4. 顏料(三)

我又為自己泡一杯茶,淡淡的香氣被熱水燙了出來,我不著急去喝,只是拿著杯子吹開熱氣,眼神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仿佛每一種優秀的事物都有它的缺陷,神不會讓事物輕易到達圓滿,所以堅強這種品質,附帶的另一面就是固執,這一點也體現在弗洛夏身上。

弗洛夏的經歷潛移默化地對她自己產生影響,在人生中無數次面對選擇,作出決定的過程中,她逐漸形成自己的行為模式,思考問題的角度,方式,方法。不斷地思考,不斷回溯,從經驗中得出結論,慢慢地,她的內心中一套自己的思維體系開始建立,在應用於實踐後,這個體系漸漸完善,日趨封閉。

處在正常狀態下時,她的行為是有規律,也就是說,在一定情況下,她的邏輯基本能夠自洽。

對治療來說,這是一個阻礙。你無法僅僅使用語言去突破她的內心屏障,甚至你不能直接否定她,這會讓她保持警覺的態度,從而無法順暢地交流。

你需要學會遵守她的規則,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足,然後將自己的觀點滲透進去,當然現實操作起來並不能如此生硬粗暴,你得設置情景,讓弗洛夏在這樣的環境下體會到她的處事方式中存在的問題,然後她就會接受一個與她相對立的觀點。

不得不說,這就是病人與正常人的差別,他們的自我保護意識非常強,所以當普通人與病人交流時,如果不去更多的為對方考慮,那麽基本很難起到作用。

但就今天來說,效果還不錯,我滿意地品味著自己的茶藝水平。

“卡斯希曼醫生,我手上的顏料洗不掉了!!”弗洛夏的聲音從衛生間裏傳來。

“清水當然洗不掉,等一下。”我放下杯子,從畫架下方將松節油瓶撿起來,給弗洛夏送過去。

“用松節油洗幹凈後,再多用兩遍洗手液,不然會留下很重的味道。”我看著弗洛夏搓地通紅的手,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下次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不要自己悶頭苦幹,你可以及時告訴我。”

她聽後猛點頭,表示記住了。

我嘆口氣,其路漫漫而修遠兮···道阻且長啊。

我回到房間裏,重新拿起杯子,剛一擡頭就看到了弗洛夏的畫。

暗藍色的夜幕下,有一顆燃燒著的樹,應該是楓樹,它大喇喇地伸展身體,樹枝任意向著兩端延伸,火紅的樹葉在黑夜中發光,肆意晃動著,好像急迫地想要脫離樹枝的牽絆,飛到遙遠未知的地方去——整棵樹都吵鬧起來,即使沒有風的幫助,它們也瘋狂野蠻的掙紮,直到一片,兩片,三片,無數片葉子脫離開來,在空中上下漂浮,它們自由而滿足,一團又一團火苗打破夜的寂靜,它們的生命即將結束,但火焰或許永遠不會熄滅,一直燃燒······

這幅畫談不上技巧,也不夠精致,但是弗洛夏說過,“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不需要比較,也不用去評判,她的畫,我很喜歡。

“好了,我們現在可以隨意的聊一聊天了,你的時間不多了吧,我猜不超過十五分鐘,那扇門一定會被敲響。”柑橙花苞茶已經涼了,我不能當著弗洛夏的面加紅糖,於是順便給她泡一杯和我一樣的無糖洋甘菊茶。“你的耳朵是怎麽回事?看上去紅彤彤的,穿了耳洞嗎?”

我將杯子放到茶幾上,轉身開始收拾滿地散落的畫具。

“嗯,昨天才穿好的,阿芙羅拉幫我塗了很多次的藥,我以為它會好的快一些,沒想到今天早晨起來就變得紅紅腫腫的。”說到耳朵,弗洛夏忍不住想用手去碰那裏,但還沒有接觸就像被電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

“現在還疼嗎?”我將她的畫板擱到一邊,開始噴灑酒精,擦拭畫架上的汙漬。

“不疼。”她搖搖頭,又接著說:“不去註意它就不疼,但是洗澡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梳頭發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就會特別痛,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跟它比起來,穿耳洞的時候幾乎沒什麽感覺。”弗洛夏十分小心地拈起臉頰側邊的碎發,動作輕柔緩慢地別到耳朵後面。

“如果疼得厲害,有可能是神經痛,可以把它取下來,二三天就能長好。”我建議道。

以弗洛夏害怕麻煩的個性,能主動想要穿耳洞的幾率不大。與她接觸一段時間就會發現,她對於自己外在的忽略程度不是一點兩點,以前就是如此,如果侍從沒有提前搭配好第二天需要穿的衣服,她經常裙子下穿褲子,或者灰撲撲的衛衣加牛仔褲,放在大街上輕松地可以混入人群中,但在馬爾金家裏生活就像一只灰撲撲的麻雀鉆進了高級公寓中,更別說在巴甫契特了,也看來這裏的人考慮到了這一點,自從來到這裏之後弗洛夏就再也沒有按照的喜好搭配了。

弗洛夏的情緒滴落下來,她捧起杯子,只顧著小口小口地茶水。“我也不想,但我的名字我的姓氏都由不得自己。我太弱小了,各個方面來說,都是這樣。”

不要讓羅曼諾夫的要求淩駕於你的需求之上。他確實是這裏的主宰,但他不能任意幹預你的生活。我不能說這些話,它不適用於等級森嚴的巴甫契特。

強迫別人,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對方,一向是這裏的拿手好戲。

刻板、守舊、絕對的權威、以及不公平是世界上差不多所有皇室裏必然存在的現象,一股彌漫空氣中的氛圍,只要你需要呼吸,就逃不掉。

“你認為你自己很脆弱,在這個偌大的宮殿裏像個斷了翅膀的小鳥四處亂撞,但老實說,我覺得你是一個非常強悍的姑娘,能用那種口氣和羅曼諾夫家族的人說話,除了你,這裏還找得出第二個嗎?”

存在,就是在不公平的選擇中生存下來。弗洛夏不會怨天尤人,盡管我們都明白羅曼諾夫家族的決定不公平,結果她還是選擇離開盧布廖夫,不給馬爾金家帶來麻煩。

“······不一樣。”弗洛夏有些無力地聳下肩膀。“我可以說,但不能做,說有時候也說不出口。如果我是花木蘭就好了,舉起劍坐上快馬,刷刷刷——將他們斬於馬下。”她揮動著手臂,作出劈砍的模樣。但她很快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又重新安靜下來。

我將畫架折疊後,安置在擺放著一大堆畫的墻面旁邊。“童話是什麽,它們的主人公不一定幸福,甚至大多數從很小的時候歷經坎坷,花木蘭是女生但她為了年邁體弱父親不得不上戰場殺敵。他提醒我們,只要堅持希望,人生就會變得更好,無論結局怎樣,是不是你想要的。”時間無法後退,只能看著腳下,看向明天。

為失去的東西悲傷,因為太多了。但也要為了得到而喜悅,因為太少了。

“是說有可能我最終的結局,並不一定是好的。”弗洛夏擡頭問道。

“當然了,對句話不只是對你,它適用於所用人。”我點點頭。

“是啊······”弗洛夏笑了,她的眼睛彎彎的,嘴角也是,“對弗拉基米爾也一樣,他不可能事事如意,我是無所謂,但他如果遇到不如自己心意的事情,估計會暴跳如雷吧。”她找到一件很值得慶祝的事情,發自內心的喜悅讓笑聲一時無法停下來。

我暗暗皺皺眉頭,把畫筆一支一支伸入洗筆筒裏攪動,各種顏色混在在一起,褐色混著灰色漂浮到表面上。

“你喜歡上羅曼諾夫了嗎?”

弗洛夏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糾結不可置信地註視著我。

“卡斯希曼醫生!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會喜歡弗拉基米爾?我看上去很不正常嗎?我是生病了,但我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開···玩笑。”我不在意地甩甩筆,“看你笑得那麽開心,想讓你嚇一跳,看來我的惡作劇很成功。”

“卡斯希曼醫生······以後別說這種話了,你還不如講恐怖故事,這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噩夢。”

弗洛夏不喜歡羅曼諾夫,她的表情中沒有羞澀,沒有躲閃逃避,也沒有被說中心事的不安和惶恐。

起碼現在看來是這樣。

人們不會寫十四行詩歌頌普通人之間的和睦共處,不會用小說描述古板的法律條文,愛情與之不同,它無比特殊,它不會被理智左右,不受約束。它是人生的饋贈是青春歲月來自骨髓中血液裏的原始欲yu|望,人們為它沈迷,為它傾倒。

可對弗洛夏來說,愛情是一個陌生的包裹,它即能裝滿甜蜜的糖果,也可以是一顆危險的定時|炸 zha 彈 dan|。

尤其在對方是羅曼諾夫的情況下。因為也許,這個地方需要心理醫生的人不只有弗洛夏一個。

又說了幾句話,房門果然很快被敲響,弗洛夏放下杯子站起來:“謝謝你的茶,不加糖的味道會更好哦。”

她走到門口時,我拿起她的畫叫住她:“這幅畫我決定不塗白,我會裝上一個畫框,等到下次當做禮物送給你。”

“謝謝。”弗洛夏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還有,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如果你沒有忘記,其他人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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